吴平的诸多问题一旦坐实,不仅是他吴家,连楚王府都会受到牵连,故而姜显厉声呵斥道:“吴平,给本王闭嘴!”
吴平不敢违逆,此刻也顾不上继续伪装病容,满面愤怒地咬紧双唇。
姜显随即看向薛淮,眼中再无半分之前的疏淡温和,只剩下冰冷和森然之色:“薛通政,本王方才已言明,问案需有凭有据,需讲体统分寸。你口口声声奉旨查案,却在此处屡以未经证实的所谓私下记录、暗访之词,公然污蔑朝廷大将,你这般行径与酷吏罗织罪名何异?莫非真以为顶着钦差名头,便可在此澄心庄内无法无天,对本王的亲眷随意构陷不成?”
这番怒斥如雷霆炸响,整个竹韵轩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叶庆眼神一凛,不动声色地移步来到薛淮身后,而江胜站在另一侧,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到室外已经出现王府护卫的身影,只是姜显尚未下令,没人会莽撞地冲进来。
面对二皇子的威压,薛淮依旧面色沉静,只是眼中锐芒逐渐凝聚,如同寒星刺破乌云。
他没有退避,反而迎着姜显的目光挺直脊梁,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殿下息怒!下官斗胆请问殿下,何为凭据?何为体统?”
“刘炳坤乃朝廷钦点之兵科给事中,稽核戎政是其本职。他生前亲入军营,查验军械暗访兵卒,所录所闻墨迹犹新,此非凭据,何为凭据?其奏报正本与底稿,删改之处触目惊心,此非疑点,何为疑点?其于疑点重重之际,横死街头尸骨未寒,此非奇冤,何为奇冤?”
“下官奉陛下明诏彻查此案,凡涉案卷宗、人证、物证,无论存于何衙何署,亦无论关联何等勋贵官绅,皆可随时调阅传询!此乃煌煌圣意,昭昭国法!吴平身为三千营左哨参将,乃刘炳坤生前奏报重点质疑之对象,其账目不清、军备不实、屯田舞弊、火器存患,桩桩件件直指京畿安危,下官依旨问询,何来无法无天?何来随意构陷?”
薛淮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脸色难看至极的姜显,正色道:“殿下,京营之弊,乃社稷心腹之患!刘炳坤以七品微躯,尚敢直言军中积弊,虽粉身碎骨而不惜。下官受陛下重托执掌王命旗牌,若因顾忌门第显贵宗室姻亲,便对疑点视而不见,对证据充耳不闻,对可能危及京畿安危的隐患三缄其口,那才是真正的渎职!才是真正的辜负圣恩!才是真正的有负这身官袍!”
这番煌煌之言几近完美地回应姜显先前的质问,叶庆和江胜凝望着薛淮刚毅的侧脸,一时间心潮澎湃,即便这是楚王的地盘,且形势看起来不容乐观,但是两人心中没有丝毫惧意,唯有誓死追随之念。
姜显此刻终于见识到文人之口的厉害,他感觉自己满腔怒气却无法发泄丝毫。
便在这时,薛淮朝姜显走近两步,斩钉截铁道:“殿下,下官今日在此非为构陷吴参将,实为求索真相。若吴参将清白无辜,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必还其朗朗乾坤!若其确有牵涉,下官亦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陛下圣意为重,容下官秉公办案,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说罢,他躬身一礼,朗声道:“薛淮此心,日月可鉴!”
刹那间,竹韵轩内死寂一片。
姜显的胸口剧烈起伏,神情变得极其复杂。
薛淮这一番铿锵有力的陈词,将他所有的怒火与指责都堵在喉咙里。
对方搬出圣旨抬出国法,更以自身头颅和满朝清望为赌注,将秉公办案和江山社稷的旗帜高高举起。
他若再强行以亲王身份压人,阻止薛淮问案,那便会坐实罔顾国法因私废公的恶名,这对他这个志在储位的皇子而言,是绝不可承受之重!
吴平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薛淮的刚烈和决绝远超他的想象。
他只觉双腿发软,若非扶着旁边的案几,几乎要瘫倒在地,看向薛淮的眼神充满深入骨髓的恐惧这个年轻的文官是个疯子,他真敢玩命!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窗外天色渐沉,平添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良久,姜显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怒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
他重新坐了回去,沉默片刻之后漠然道:“薛通政,你既然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本王若再阻拦,倒显得本王不明事理包庇亲眷,吴平!”
吴平连忙应道:“末……末将在!”
“薛通政奉旨问话,你务必据实作答。”
姜显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仿若淬着冰凌:“若有一字虚言,莫说薛通政饶不了你,本王第一个治你的罪!听清楚了吗?”
吴平心中一颤,他知道楚王此言不是让他继续敷衍狡辩,而是要给薛淮一个满意的答案,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牵扯到楚王府。
固然他万般不情愿,当下也只能垂首应道:“末将遵命。”
姜显微微颔首,随即端起茶盏,不再看这二人。
薛淮心里清楚,楚王表面的退让只是迫于形势,他必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撬开吴平的嘴。
“吴参将,本官再问你,缘何你部去岁两季报损军马高达八百余匹?”
“回通政,去岁北郊水患确甚,疫病流行,兽医束手,折损确比往年为大,只是报损之数亦有不实之处……”
吴平艰难地吞咽着口水,缓慢道:“吴某治军不严,驭下无方,实有部分膘肥体壮本可服役之马,因营中马厩紧张照料不周,被下辖军官为讨好上官私下处置了。数目远不及八百之巨,或百十匹之数,此乃吴某失职,甘愿领受朝廷惩处!”
薛淮面色不变,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不怕吴平想方设法推卸责任,只要他肯退一步就不怕将来不悉数交代。
他转而看向运笔如飞的书吏,等其将吴平的供述记好之后,又对吴平问道:“二月上旬,左哨上报需补充春耕籽种一千五百石,然兵科给事中刘炳坤暗访屯田佃户,实领不足七百石,且多为劣种,七百余石上等籽种差额银两及籽种去向何处?”
这个问题同样致命,吴平唯有硬着头皮回道:“此事吴某亦有耳闻,籽种采买发放,向由辅兵营管队及仓大使具体经办。吴某只核验总数,未曾想竟有如此硕鼠,定是经办胥吏与不法粮商勾结,以次充好克扣中饱。此等蠹虫败坏军屯,罪该万死,吴某失察之罪亦难辞其咎。待某病愈回营,定当严查此事!”
“都记下,一字不许篡改。”
薛淮吩咐书吏一声,继而道:“吴参将,甲字库实存新造强弓一千二百张,账册却记为两千张,凭空消失的八百张弓作何解释?难道也是胥吏监守自盗?”
“这……”
吴平的声音有些发飘,无比艰难地说道:“弓弩乃消耗之物,操演频繁,折损自然难免。甲字库弓弩新旧混杂,账目或有混乱不清之处,刘给谏点验时,或许未将待修待废之弓剔除?抑或仓大使造册有误?吴某统管全局,未能详查细目,致使账实不符,此亦为吴某之过。”
“吴参将,这些问题你都可以推脱。”
薛淮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那火器呢?请你告诉本官,三千营的火器也是胥吏敢染指的物事吗!”
吴平被这声厉喝惊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对上薛淮那双冷峻的眼眸。
“三千营左哨配发之火药,为何威力不足?为何操演发放极苛?刘炳坤查访的老卒言之凿凿,你们在火药里掺了什么?省下来的硝磺火药又流向了哪里?”
薛淮这番话直指军备核心,杀机凛然。
吴平眼中浮现惊恐之色,颤声道:“薛通政,火器之事关乎重大,吴某岂敢玩忽职守?火药威力不足,也许是采买环节出了纰漏,操演发放苛刻乃为节省火药,以备不时之需,此乃营中陋习,非独左哨一处,吴某回营之后,一定严查火药来源整肃军备,求薛通政体谅!”
“体谅?”
薛淮仿佛听见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勃然怒道:“吴平,你身为三千营左哨主将,掌麾下近万军卒,负京畿守备之责,难道你不知道火器乃国之重器,若因你贪墨劣质火药,致使战时火器失效,将士枉死战阵沦陷,你吴平便是千古罪人,你吴家便是满门抄斩也难赎其罪!”
“你还不从实招来,难道真要等到东窗事发,将你吴家拖入万丈深渊,让楚王府也跟着颜面扫地吗?!”
这番话如同最后的丧钟,彻底击溃吴平的心理防线。
“不是我!不是我主使的!”
没等姜显出言干涉,吴平终于崩溃地嘶吼出来。
只见他满面仓惶,犹如不可终日,继续喊道:“是郭岩!是郭岩唆使我做的!”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一道闷雷炸响。
“轰!”
422【暴雨如注】(为盟主就是来看看呀加更)
暮春时节的天气极易变化,山中更是如此。
若是放在平时,这声沉闷的春雷不会引起任何躁动,但是此刻却震得室内几人心神晃动,尤其是在吴平吐露那个名字之后,氛围变得愈发紧张。
薛淮看了一眼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仿若上苍即将挥洒瓢泼大雨,于是加紧追问道:“哪个郭岩?说清楚!”
吴平清楚自己今日躲不过去,薛淮手里已经有不少证据,他若继续死撑下去,最后倒霉的必然只有自己,因而颓然道:“是安远侯郭都督的亲侄子,三千营左哨督运千户郭岩,很多事都是他唆使我做的。他说这是郭都督的意思,说魏国公府、安远侯府还有各处都需要打点,需要孝敬,那些马匹、籽种、军械、火药都是他经手,我只是睁只眼闭只眼,拿一点点跑腿的分润。火器火药的事也是他牵头,他说有门路弄到便宜的硝磺,掺进去根本看不出来,省下的纯火药用特制的油纸封好,藏在……”
“藏在何处?”
薛淮压根不给吴平丝毫喘息编造的机会。
“藏在南郊那处私建马场的地窖里!”
吴平彻底崩溃,摇头道:“那里根本不是马场,是转运的黑窝!薛通政,我说的都是真的,这些事全是郭岩一手操办,我只是没敢拦着啊!”
他见薛淮神色冰冷毫无反应,立刻朝着姜显的方向跪下膝行两步,哀求道:“求殿下救我!”
“混账!无耻之尤!”
姜显猛地站起,额角青筋暴跳,脸上交织着极度的愤怒,而后抓起手边案几上一个精美的白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砰!”
碎瓷飞溅,茶水泼了一地,如同姜显此刻沸腾的怒意。
“吴平,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姜显身上的雍容气度消失不见,满眼都是痛心疾首之色:“本王念在王妃的情分上,为你这旧伤劳心劳力,甚至亲身来此看望!你倒好,背地里竟敢做出这等祸国殃民的勾当,贪墨军资倒卖火器,这是要掉脑袋诛九族的弥天大罪!本王的脸面都被你这蠢货丢尽了!”
吴平不敢争辩,只一味磕头乞求。
姜显恨恨道:“你可知薛通政方才所言半点不假?一旦战时因你营中劣质火药导致城破兵败,你就是千古罪人!你吴家满门死不足惜!你竟敢让本王的王妃也背上这污名?让本王也因你这蛀虫蒙羞?”
他越说越气,猛地转向薛淮,决然道:“薛通政,你都听见了,此獠所为丧心病狂,本王竟被其蒙蔽至此,险些为其所累,此刻恨不得亲手剐了他!此案关系重大,涉及京畿安危,薛通政务必严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哪怕是公侯显贵,也绝不能姑息!本王绝不相护!”
他这番痛斥既是发泄怒火,更是当着薛淮的面与吴平划清界限,将楚王府彻底摘出来。
薛淮对此心知肚明,他也无意在这种场合强行攀扯一位亲王,遂拱手道:“殿下深明大义,处处以国事为重,下官感佩!吴平所供骇人听闻,还需详查佐证,不过下官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他。”
姜显自无不可。
薛淮看向吴平问道:“吴参将,本官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刘炳坤之死是否与你有关?”
吴平猛地抬头,否认道:“薛通政,此事与吴某无关!若有一字虚言,吴某愿受天打雷劈而死!”
薛淮定定地看着他,终究没有再问。
当此时,书吏运笔如飞,墨迹在纸上不断游走,吴平已然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地看着那决定自己命运的纸笔。
不多时,供词书写完毕,书吏恭敬地将厚厚数页供纸呈给薛淮。
薛淮快速扫过,确认关键信息无误,便将供词和朱砂印泥递到吴平面前,不容置疑地说道:“吴参将,画押吧!”
吴平绝望地看着那叠纸,又看看眼神冰冷如刀的楚王,再看看面色沉凝的薛淮,最后颓然垂下头。
他知道挣扎已是徒劳,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蘸满朱砂,在那决定他命运的供词末尾,按下自己鲜红而扭曲的手印。
书吏随即又递上蘸饱墨的笔,吴平无比缓慢地在手印旁,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薛淮待墨迹干涸,贴身收好供词,而后转向姜显,姿态恢复应有的恭敬:“殿下,吴平乃正三品参将,依《大燕律》,非奉天子明诏,下官无权擅行拘拿。但是此案关系重大,吴平所供牵扯甚广,下官担心他离开此地会有危险,还请殿下暂且看顾,以免出现意外。”
姜显此刻心乱如麻,强自镇定道:“薛通政所言甚是,本王不会让他离开这座庄子。”
薛淮略一沉吟,看着姜显阴沉的脸色,缓声道:“殿下,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薛通政但说无妨。”
姜显此刻对薛淮的心情无比复杂,既有忌惮,又不得不倚仗其秉公之言。
“吴平毕竟是朝廷命官,亦是殿下王妃亲兄。”
薛淮坦诚道:“今日之事虽是他咎由自取,然若骤然由靖安司或都察院差役上门锁拿,一旦传扬出去,于王妃颜面和王府声誉终究有碍。”
姜显眼神微动,看向薛淮。
薛淮继续道:“下官斗胆建议殿下,不如晓谕吴平,令其自行前往钦案督审行台投案。言明其自知罪孽深重,不堪其位,愿坦白一切,以求朝廷宽宥。如此,一则全了朝廷法度,二则也算为王妃和王府稍留一丝体面。此乃下官一点浅见,请殿下斟酌。”
姜显瞬间明白薛淮这番话的缘由和用意。
今日终究是他给了薛淮进入澄心庄的机会,而且吴平在他面前不敢摆出武勋那副混不吝的做派,或多或少给薛淮提供了一些助力,否则他未必能如此顺利地撬开吴平的嘴。
再者,让吴平主动投案确实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不光是对他本人尚有一线生机,而且也不会干碍到楚王府的声誉。
一念及此,姜显深深看了薛淮一眼,目光中复杂的情绪难以言喻,最终化作一声短促的冷哼,对着地上的吴平厉声道:“混账东西,听见薛通政的话了?本王要看到你自行到钦案督审行台门前请罪,若敢再生事端,休怪本王不顾最后一点情面,滚下去!”
吴平心丧若死,却也知道如今除了主动投案,他已然无路可走,遂涩声谢恩,被王府护卫搀扶着起来前往内室。
“多谢殿下成全。”
薛淮拱手行礼道:“下官告退。”
姜显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薛淮不再耽搁,带着叶庆、江胜和书吏,迅速退出竹韵轩。
赵德禄早已候在院外,神情无比恭谨地引路送客,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