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94节

  吴平轻咳一声,低声道:“通政言重了,本将必当知无不言。”

  楚王朝这边看来,微笑道:“好了,都坐下说话罢。来人,上茶。”

  众人遂告罪落座,薛淮端详着吴平,此人年约三十四五,方脸阔口,一派赳赳武夫的模样,此刻却是一副病容。

  薛淮脑海中浮现吴平的履历,他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也像不少将门子弟一般,去九边军镇打磨积攒军功,但他显然要比大多数人幸运,仅仅五六年便调回京营,而且一路升为三千营左哨参将。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有一个担任宁夏总兵官的父亲,在其妹妹成为楚王妃之后,他的仕途便更加顺利。

  一念及此,薛淮沉稳地问道:“吴参将,之前你与兵科刘给谏之间的公务往来频繁否?”

  吴平缓缓道:“兵科给事中掌稽核戎政,我三千营左哨每月兵员、马匹、军械、粮饷诸般册籍,皆需经他手核查签押方能上报兵部与五军都督府,是以公务往来月月皆有。”

  薛淮微微点头,继续问道:“那么在参将看来,刘给谏为人如何?其行事风格是细密严谨还是流于形式?”

  吴平眼神微闪,斟酌道:“刘给谏为人方正,行事也颇细致。至于稽核戎政,兵科自有章程,刘给谏也是依例而行,点验名册、核对数目皆算尽责。”

  薛淮像是颇为认同这个说法,接着问道:“不知刘给谏在稽核贵哨军务时,可曾提出过质疑?或是对某些细节有过特别的关注?”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直指核心,那就是刘炳坤是否曾让吴平感到“麻烦”。

  吴平面色不变,坦然道:“刘给谏负责查核军务,有所询问乃常事。他有时对一些细枝末节颇为执着,比如辅兵花名册上某几个名字的笔迹差异,或是某批箭矢的入库日期比预定晚了半天等等。本将有时确需耗费些口舌解释,不过这些都是例行公事,刘给谏倒也未刻意刁难。”

  薛淮闻言便进一步深入道:“依参将之见,刘给谏对你以及对三千营左哨观感如何?是信任居多还是疑虑居多?”

  这个问题让吴平陷入沉默。

  楚王端起白瓷茶盏,目光低垂,看似对茶汤更感兴趣,但薛淮知道这位二皇子没有漏过他和吴平对话的任何一个细节。

  片刻过后,吴平谨慎地说道:“刘给谏为官清正,对谁都一板一眼。至于通政所言信任或疑虑,本将认为这不是刘给谏在意的事情,他对京营积年旧弊有所耳闻,故而对各处核查都格外仔细些,此乃人之常情。”

  “积年旧弊?”

  薛淮敏锐地抓住这个点,温和道:“不知参将所指具体是哪些方面?”

  吴平意识到失言,忙道:“通政误会了,本将并非特指具体的人和事。京营承平日久,冗员、器械损耗、马匹养护等等,各营各哨或多或少都存在些难处,此乃实情,想必刘给谏对此亦心知肚明。他身为言官,关注这些也是本分。”

  薛淮注意到对方情绪的变化,但他没有在这个点上深究,反而问及刘炳坤之死:“三月初七,刘给谏于西四牌楼忠义祠前不幸遇难,此事震动朝野,参将当时想必也听闻了?”

  “是。”

  吴平见薛淮没有追问京营积弊,心中稍稍放松,随即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彼时噩耗传来,营中将士皆感愕然。刘给谏虽有时过于较真,但终究是朝廷命官,如此横死街头令人扼腕,本将亦深感惋惜。”

  “惋惜……”

  薛淮重复这两个字,紧接着稍稍加重语气问道:“参将认为,刘给谏之死是意外,还是另有隐情?”

  室内的氛围陡然一肃。

  楚王放下茶盏,若有所思地看了薛淮一眼。

  吴平的身体绷紧一瞬,随即又似无力地松垮下来,苦笑道:“通政此问……本将不过一介武夫,成日里待在军营,如何能知街市变故的真相?顺天府不是已有定论,说刘给谏是因混乱推挤意外撞亡么?至于是否另有隐情,此非本将所能妄加揣测,一切自有朝廷法度裁断。”

  薛淮这次没有被轻易带过,反而步步紧逼道:“若本官说,刘给谏在其生前最后两份奏报中,提及贵哨的篇幅远多于三千营其他各哨,其中所述之事亦非积年旧弊四字可轻描淡写带过,参将对此仍无丝毫想法么?”

  吴平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蜡黄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薛通政,本将不知刘给谏在奏报写了什么。他若有疑问大可当面质询,再者奏报之事真伪难辨,或许是刘给谏一时听信流言,有所误解也未可知。本将自问勤勉王事,上对得起陛下信任,下对得起麾下儿郎,绝无不可告人之事!”

  薛淮静静地看着对方略显激动的辩解,待其喘息稍定,忽然话锋一转道:“误解?这倒巧了,刘给谏遇难当时,武安侯之子陈继宗的坐骑因受惊而引发街面混乱,据陈继宗交待,他当日特意前往西城,乃是受吴参将麾下百户顾天佑所邀。更巧的是,在刘给谏遇难仅仅三天后,参将便旧伤复发告假养病,直接住进了安远侯的听风小筑。”

  此言一出,室内几乎落针可闻。

  吴平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薛淮,满面怒色道:“薛通政,你此言何意?”

  薛淮目光炯炯,一字一顿道:“坊间有传言,道是顾天佑此举并非巧合,乃是受人指使,刻意制造混乱,为谋害刘给谏创造条件,更有甚者,直指这幕后指使之人便是吴参将!”

  “放屁!”

  吴平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整个人因愤怒而剧烈颤抖,脸色由蜡黄转为铁青,咬牙道:“这是哪个杀才放的狗屁?顾天佑那小子行事荒唐,与陈继宗那帮纨绔厮混,自有其父靖海伯管教,本将岂会指使他去做这等下作勾当?薛通政,虽说你奉旨查案,但岂能无凭无据血口喷人,肆意污蔑朝廷武官!”

  一直作壁上观的楚王姜显,此刻终于抬起眼帘。

  他并未立刻呵斥吴平,而是先看向薛淮,那双眼睛里没有之前的闲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含的愠怒。

  “薛通政。”

  楚王一开口便让吴平冷静下来,他不急不缓地说道:“吴参将虽有失态,其言亦非全无道理。你奉旨查案追索真相,本王自当支持,然则你以坊间流言,直指一位正三品参将为谋害言官之主谋,此等讯问方式是否过于轻率孟浪,有失朝廷体统?吴平乃本王王妃亲兄,更是朝廷倚重的将领,岂可因市井蜚语便受此等污名质询?此事若传扬出去,朝廷威严何在?军心士气何存?”

  面对吴平激烈的反应和楚王骤然施加的压力,薛淮丝毫不见慌乱。

  他站起身来朝楚王拱手一礼,语气依旧沉稳:“殿下息怒,是下官操切了。下官绝非认定吴参将涉案,更非有意污蔑,只是此案疑点重重,任何关联线索皆需查证,坊间流言虽不可尽信,但顾天佑身份特殊,其行踪与案发时地之巧合不容忽视。下官提及此事,一为澄清流言,若吴参将与此事无涉,正可借此机会自证清白;二为厘清线索,若顾天佑行为确有蹊跷,无论是否受人指使,皆需查明其动机。惊扰殿下,下官在此赔罪。”

  楚王微微一怔,他知道薛淮风头正盛,过往也是清正刚直之人,故而本想用言语挤兑,谁知此人居然如此圆融,当下只能冷声道:“薛通政倒是能言善辩,赔罪就不必了,问案便问案,需知分寸二字。吴平,你也给本王冷静些!清者自清,薛通政若有疑,你据实回答便是,肆意咆哮成何体统!”

  吴平在楚王的呵斥和提点下,压制住胸腹之间翻腾的气血,起身应道:“末将遵命。”

  楚王满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继而淡淡道:“都坐吧。”

  薛淮平静地坐下,再度端详着吴平的面庞,见他连病态都难以继续伪装,心中便知火候到了。

420【离间】

  “吴参将,方才是我言语失当,坊间流言蜚语确不足为凭。不过刘给谏对贵哨军务的关切绝非空穴来风,他生前最后两份奏报,字字句句皆有所指。尤其是关于左哨军械账实悬殊、员额实缺、草场被占以及屯田籽种流失等事,桩桩件件皆是参将治下,非泛泛而谈之积弊二字可蔽之。”

  薛淮每说一句,吴平的脸色便难看一分,他沉声道:“薛通政,刘炳坤已死,焉知他所记非是捕风捉影,甚或是受人指使刻意构陷?本将戍守京畿忠心耿耿,岂容一介已死言官污蔑?”

  不待薛淮回应,姜显再度插话道:“吴平,你既问心无愧,何惧详述原委?若刘炳坤确系诬告,本王自会为你做主,还你清白。”

  吴平连忙应下。

  薛淮面上不动声色,顺势看向姜显说道:“殿下,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殿下允准。”

  姜显淡淡道:“薛通政但说无妨。”

  薛淮恳切道:“殿下容禀。适才下官与吴参将所论,乃案涉人证之关联情状,但京营军务关乎国本,非口述可尽信,更需案牍佐证笔札详录。下官斗胆,恳请殿下允随行书吏入轩执笔,令其秉笔直录,字字句句皆存案可稽。如此既全王府待客之礼,亦彰殿下清者自清之明,更使军务疑点清浊自分,伏望殿下垂允。”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虽说吴平肯定不愿意,但是姜显必须要考虑得更全面一些。

  他虽然不喜薛淮,却不会轻视对方在天子心中的地位,故而短暂沉吟之后,点头道:“理当如此。”

  薛淮遂向叶庆递了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地出去。

  片刻过后,叶庆带着江胜和一名随薛淮来到西山的书吏走进轩内,这边姜显也已命人准备好纸笔。

  一切就绪,薛淮这才看向吴平问道:“吴参将,刘给谏在奏报中提到,三千营南郊本有更适宜草场,却被你与安远侯郭都督以操演需用为由强占大半,用以私建别院马场,致使三千营战马被迫挤于北郊低洼潮湿之地,马匹病亡甚多,可有此事?”

  “绝无强占之事!”

  吴平立刻否认道:“南郊草场确有一部分划归我哨使用,乃是因北郊草场狭小,且近年来雨水偏多,低洼处确易积水。至于私建别院马场,纯属无稽之谈,那处是营中为安置部分优良种马及伤病马匹,临时搭建的几处棚厩,较为齐整些罢了,岂敢称之为别院?而马匹病亡乃常事,北郊潮湿固然不利,但营中兽医尽力救治,损耗尚在可控范围。”

  “可控?”

  薛淮皱眉道:“吴参将所言损耗尚在可控范围,敢问这可控二字具体是何标准?是两成?三成?还是更多?”

  吴平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强自镇定道:“各营哨情况不同,马匹因伤病、劳役折损本属常事,兵部自有例定损耗额度。去岁隆冬酷寒,加之北郊场地确实不佳,我哨报损略高于往年,但也未逾兵部许可之限,此乃实情。”

  “未逾许可之限?”

  薛淮冷冷一笑,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份加盖兵部印鉴的文书,放在案上摊开,肃然道:“吴参将,此乃兵部存档之《京营军马损耗核销总册》副本,上月刚刚归档,此册清晰载明:三千营左哨去岁秋冬两季,总计上报损耗军马八百一十二匹!”

  吴平一窒。

  薛淮继续说道:“吴参将,你左哨满额战马不过六千,两季便报损八百余,如此损耗岂是略高二字便可搪塞?此等折损率已逾常例数倍,你身为左哨主将,竟还言可控?”

  吴平哑口无言,而坐在窗边的姜显脸上亦浮现一抹怒色,薛淮所言不仅直指吴平治军无方,更关乎他作为吴平靠山的颜面!

  他当即冷声道:“吴平,你作何解释?”

  吴平脸色瞬间煞白,起身道:“殿下息怒,末将所言损耗,是包含老弱病残、不堪驱使需淘汰之马,并非尽数亡故。北郊潮湿,马匹染病者众,兽医虽竭力救治,然药石难挽者亦不在少数,加之操演频繁,折损自然”

  “吴参将!”

  薛淮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辩解,将文书翻到特定一页,手指重重地点在几行墨字上,朗声道:“兵部存档清楚记录,同期三千营其他各哨报损最高者不过百余匹,便是同样驻守北郊的中哨和后哨,报损亦不过二百匹上下,唯独你左哨,损耗竟高达八百余!”

  他亦站起身来,直视吴平厉声道:“此等骇人听闻之损耗,兵部存档竟能核准,本官深表怀疑,这八百余匹损耗军马究竟是尽数病亡淘汰,还是被某些人移花接木挪作他用?”

  “薛通政,你莫要血口喷人!”

  吴平被戳中心中隐秘,一时间又惊又怒,指着薛淮的手指都在颤抖:“本将行得正坐得直,岂容你如此污蔑?那些马确系病亡淘汰,兵部核销文书在此,你是在质疑兵部、质疑朝廷法度吗?”

  “本官质疑的正是这核销文书背后的猫腻!”

  薛淮寸步不让,声音陡然拔高:“这几日本官通过叶主簿查到靖安司的卷宗,就在你左哨报损八百余匹战马之后,京城数家显赫府邸的马厩里,平添不少毛色油亮神骏非凡的私马!比如魏国公府曾于腊月十八和正月廿三,分两批接收来源不明的上好河曲骏马,共计四十三匹!又如安远侯郭都督的别苑马场,更是在去岁入冬后,悄然多出三十余匹膘肥体壮的新宠!”

  薛淮每点出一个名字,吴平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摇晃。

  “这些马的毛色、体型、烙印位置,皆与你左哨同期损耗、但去向不明的数百匹优质战马,特征高度吻合!”

  薛淮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吴平惊恐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你对此又作何解释?”

  吴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薛淮仿若无意地看了一眼窗边端坐的姜显,后者瞬间明白这个眼神的深意,盖因楚王府的马厩中,年初新添二十余匹脚力非凡的良驹,而据王妃私下所言,这是其兄吴平托人从西北边疆购得的良驹,只为孝敬他这位王爷妹夫。

  姜显想明白此节,脸色登时变得十分难看,一者自然是因为薛淮当场拿住吴平的马脚让他脸上无光,二者则是吴平这厮委实不当人子!

  听听,他给魏国公府送去四十多匹良驹,给安远侯府送去三十多匹,楚王府居然排在最末!

  更不必说吴平一共报损八百余匹,天知道这厮自己落了多少好处?

  无论他平日里如何表现,此刻姜显心中唯有被戏弄和欺骗的愤怒,枉他还特地从城内赶来西山,结果却见到这样一场大戏!

  吴平此刻被薛淮突如其来的指控震慑,脑海里一片浆糊,压根没有细思薛淮所提数字的玄妙,更没有猜到姜显的心思,他虽然瞧见这位王爷妹夫的铁青脸色,也只当这是因为自己被薛淮抓住把柄,故而还想着依靠楚王来帮他解决麻烦。

  片刻之间,薛淮已将这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愈发有了把握。

  他今日来找吴平自然做好充分的准备,无论对方是否谋害刘炳坤的真凶,他都要以此人为突破口撕开三千营的铁幕,而先前在听风小筑得知吴平被楚王府的人接走,薛淮便猜到楚王有可能会出现。

  从姜显出现的时间判断,大概在薛淮一行人离开京城最多半个时辰之后,他便启程跟来西山,由此可见吴平以往没少孝敬楚王府,而薛淮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先用刘炳坤之死攻破吴平的心防,再让他和楚王之间出现嫌隙。

  当下见姜显沉默不语,薛淮便盯着吴平说道:“吴参将可知,虚报军马损耗、盗卖国之重器,以军资结好权贵从而中饱私囊,此乃监守自盗,罪同谋逆!你今日若不如实交代那数百匹战马的真实去向,交代你向魏国公、安远侯输送军马的实情,便是将你吴家满门拖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霹雳,狠狠劈在吴平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之上。

  “不……不是……我……”

  吴平嘴唇哆嗦着,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

  姜显依旧一言不发。

  “既然吴参将不肯承认,那本官再问几个问题。”

  薛淮向前一步,紧紧盯着吴平的双眼。

  “其一,二月上旬,贵哨上报辅兵营需补充春耕籽种一千五百石,然据刘炳坤暗访周边屯田佃户,实际领种不足七百石,且多为陈年劣种,那七百石差额的银子与上等籽种流入何处,参将可知晓?”

  “其二,三月初一,刘炳坤生前最后一次至贵哨例行点验甲字库军械储备,据其私下记录,彼时库中实存新造强弓应为一千二百张,而账册却记为两千张,损耗八百张弓之去向,参将作何解释?”

  “其三,也是刘炳坤生前最忧虑者,贵哨上报武库司言火器存储足额、封识完好,然刘炳坤亲验及询问老卒,皆言火药威力不足,操演发放极苛,疑有偷减斤两、掺入劣质硝磺之弊,此乃关乎京畿守备安危之大事,参将对此可有话说?”

  一连三问,吴平听得脸色由白转青,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串变调的字眼。

  “污蔑!全是污蔑!”

  “刘炳坤他一个文官懂什么军械?懂什么火器?什么籽种短缺、什么弓弩损耗、什么火药掺假,统统是子虚乌有!是刘炳坤对我的构陷!薛淮,你身为钦差副审,竟然听信一个死人的疯话,你也疯了吗!”

421【惊雷】

  “放肆!”

  姜显霍然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虽然他对吴平这厮十分不满,但是薛淮的步步紧逼已将他逼到不得不正面介入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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