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93节

  叶庆策马上前低声告知,冷峻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寂静的山林,江胜和三十余名精锐护卫无声散开,隐隐控制道路两侧,人人神色凝重气息沉稳。

  山坳深处,几株高大的银杏掩映下,一座青砖黛瓦的别院悄然矗立。

  院墙高耸,门楣上悬着“听风小筑”的匾额,字迹清雅,却透着一股隔绝尘嚣的疏离感。

  院门紧闭,只有门前石阶清扫得异常干净。

  薛淮一夹马腹,一行人缓缓行至门前。

  江胜正要上前叩门,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却“吱呀”一声,从内拉开。

  一名身材魁梧、约莫四旬上下的汉子当门而立,他身着劲装腰挎长刀,面容黝黑粗犷,锐利的眼神扫过众人之后,落在为首的薛淮身上,抱拳行礼道:“在下安远侯府亲兵队正郭彪,敢问尊驾何人?此地乃安远侯爷私邸别院,不接外客。”

  薛淮端坐马上,淡然道:“本官通政司右通政薛淮,奉旨查办兵科给事中刘炳坤身死一案。特来寻贵府别院休养之客,三千营左哨参将吴平问话。还请吴参将出来一见。”

  郭彪眉头微皱,语气更显生硬:“原来是薛大人,吴参将并不在此处。”

  “不在?”

  薛淮直白地说道:“据本官所知,吴参将数日前告假,正是奉魏国公与安远侯之命在此听风小筑静养,怎会不在?”

  郭彪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强压着情绪道:“回大人,吴参将确曾在此休养,然其伤情反复,此地僻远延医不便。今日一早,已有贵人府上派人来接,将吴参将接往更适宜静养之所,所以此刻院中并无吴参将。”

  薛淮心中一动,面上不显焦躁,又问道:“不知是哪位贵人派人接走了吴参将?本官奉旨查案,还请你如实告知。”

  郭彪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他十分顾忌薛淮的身份,遂硬邦邦地回道:“接走吴参将的乃是楚王府的内侍官,言道王府在附近有一处清幽别庄,名唤澄心庄,环境更佳药材齐备,特奉王妃娘娘之命,接吴参将前往调养,薛大人若是不信”

  他忽地侧身让开,并挥手示意身后两名郭府护卫将大门完全敞开,露出庭院内清雅却空寂的景象,高声道:“大人可自行入内查看!”

  薛淮神色不变,只转头对叶庆递了个眼神。

  叶庆会意,旋即翻身下马,对身后两名精干手下低语两句。

  三人按刀快步走入敞开的院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影壁之后。

  郭彪双手抱胸冷眼旁观,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不过半盏茶功夫,叶庆便带人返回,对薛淮微微摇头,低声道:“大人,里外三进都看过了,仆役不过五六人,皆言吴平今晨已被楚王府来人接走,对方并未说谎。”

  薛淮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听风小筑的院墙,投向山峦更深处,那里云雾缭绕,不知藏着多少权贵的幽居别苑。

  他没有再看郭彪一眼,也没有丝毫犹豫,调转马头,清越的声音在山风中清晰地响起。

  “去楚王府别院,澄心庄。”

418【楚王】

  澄心庄隐在西山深处,层层叠叠的苍翠将这座王府庄园严密包裹,只露出高耸的青砖院墙与飞檐斗拱的一角。

  朱漆大门紧闭,两尊石狮踞守,门楣上“澄心”二字古朴沉静,透着与听风小筑截然不同的皇家威仪。

  薛淮一行甫一踏上通往庄门的青石板路,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庄门之前肃立着数名王府护卫,身着深青色劲装,腰悬制式长刀,沉默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空气仿佛凝固,唯有马蹄踏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在山谷中激起冰冷的回音。

  叶庆、江胜与三十余名护卫默契地收紧队形,人人屏息凝神,警惕地扫视着那些沉默的王府甲士。

  行至庄门前三四丈,薛淮勒马停驻。

  几乎在他停步的瞬间,紧闭的朱漆大门开启一道缝隙,一名身着天青色管事服、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身后跟着两名神情恭谨的下人。

  管事先望向薛淮那身代表四品高官的绯袍与胸前补子,又掠过叶庆身上的靖安司玄色制服,脸上迅速堆起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深深一揖道:“不知是哪位大人驾临澄心庄?小人楚王府外院管事赵德禄,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薛淮平静地说道:“本官通政司右通政薛淮,奉天子钦命,查办兵科给事中刘炳坤身死一案。特来寻贵府别院休养之客,三千营左哨参将吴平问话。烦请管事通传,请吴参将出来一见。”

  赵德禄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却显得十分坚决:“原来是薛通政大驾光临,吴参将确在庄内静养旧疾,只是此处乃楚王殿下私邸别苑,非同寻常官署。庄内一切皆需奉殿下钧旨而行,若无殿下亲笔手谕或口谕,恕小人万万不敢擅自做主,更不敢擅引外官入内。王府规矩森严,还望薛大人海涵。”

  薛淮双眼微眯道:“本官奉旨查案,亦不可通融?”

  赵德禄的头垂得更深,声音愈发恭谨,却也愈发油滑:“薛通政明鉴,奉旨查案四字重如泰山,小人岂敢不知?只是殿下素重规矩,小人若贸然放行,便是对殿下不忠。不若请薛通政移步,先行拜会楚王殿下,求得殿下钧旨。届时,小人定当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赵管事,吴平乃朝廷命官,涉及钦案,非寻常宾客。本官奉旨督办,有权询问任何涉案人员,无论其身处何地。”

  薛淮意味深长地问道:“管事所言王府规矩,难道竟能凌驾于国法圣意之上?”

  赵德禄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几分,略显惶恐道:“薛通政言重了,王府规矩岂敢与国法圣意相提并论?只是殿下乃天潢贵胄,身份尊贵无比,这澄心庄乃殿下休憩静心之所,小人身为王府管事,职责所在便是守护此间清净。吴参将在此养病,乃是王妃娘娘亲自安排,小人实在不敢擅专,还请薛通政体谅小人的难处!”

  他再次深深作揖,姿态放得极低,话语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将王府体统与规矩这两面大旗扯得猎猎作响。

  叶庆眼神冷冽,沉声道:“赵管事,薛通政代表的是陛下查案圣意,你如此推三阻四百般阻挠,莫非澄心庄连王命亦可罔顾?若因此延误钦案,这责任你一个管事担当得起?还是你背后的楚王府担当得起?”

  赵德禄被叶庆森然的目光刺得一凛,但他迅速稳住心神,随即对着叶庆也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却依然不卑不亢:“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叶庆道:“本官乃靖安司主簿叶庆。”

  赵禄连忙道:“叶主簿息怒,小人万万不敢阻挠钦差,更不敢罔顾王命!实在是王府规矩如山,小人位卑言轻不敢逾越。若薛通政和叶主簿执意要入,除非有殿下亲口允准,否则纵使刀斧加身,小人亦只能恪守本分!”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气氛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薛淮端坐马上,目光深邃如渊,叶庆等人无不在等待他的决断。

  虽说薛淮有圣意在身,但是王府庄园和安远侯郭胜的别苑不同,王府管事严守“无王命不放行”之行符合宗室规矩。

  圣意高于王府私规不假,但是薛淮目前没有吴平涉案的直接证据,仅仅是怀疑而已,如果他强行闯入澄心庄但是没有拿到关键证据,事后极有可能被人扣上“藐视宗亲”的罪名,甚至有可能被勋贵们借题发挥。

  赵德禄显然明白这里面的关节,他虽然神色谦卑,腰板却挺得笔直,如同庄园门前那尊沉默的石狮。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阵清脆而富有韵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薛淮扭头望去,只见一队约莫三十余骑的精锐护卫,簇拥着一辆饰以鎏金螭龙纹的豪华马车缓缓驶来。

  为首开道的两名骑士高举着两面杏黄旗幡,一面绣着斗大的“楚”字,一面则是代表亲王身份的蟠龙图案,在春日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彰显着来者无与伦比的尊贵身份。

  赵德禄脸色一变,由之前的强硬瞬间转为极致的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

  他立刻带着所有王府下人和护卫齐刷刷转身,朝着马车方向跪伏在地,高声道:“恭迎殿下!”

  薛淮朝身后众人眼神示意,退到道旁返身下马,既没有阻挡王驾,也不会显得过于谄媚。

  马车在澄心庄大门前稳稳停住,一名内侍迅速上前放好脚踏,紧接着一个身着玄色金线蟠龙常服的年轻男子从容步下马车。

  正是当朝二皇子,楚王姜显。

  他身量颀长,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面容继承皇室一脉的俊朗,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仿佛蕴着天然的傲气,看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薛淮整了整官袍,朝着马车方向不卑不亢地行礼道:“下官通政司右通政薛淮,参见楚王殿下。”

  楚王先是淡淡扫过跪伏一地的王府仆役,随即视线落在薛淮身上。

  虽然姜显只在几次大场合远远见过薛淮,但是这个名字于他而言并不陌生,扬州整治盐漕的雷霆手段,澄怀园文会上的翻云覆雨,以及如今这桩震动朝野的言官命案……这个年纪轻轻便已身居四品、简在帝心的薛景澈,早已成为朝堂上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

  父皇似乎颇为欣赏他的才干与锐气,然而在姜显眼中,这份欣赏连同薛淮那清流中坚的身份标签,都隐隐带着一种令他本能排斥的气息。

  “薛通政免礼。”

  姜显的声音显得清朗与温和,微笑道:“倒是巧了,本王今日心血来潮,想来看看这西山春色,竟在此处遇到了薛通政。”

  薛淮迎着对方看似随意的审视,平静应道:“殿下雅兴,西山春深松风竹韵,确是涤荡尘虑的佳处。下官因有公务在身行经此处,无意惊扰殿下清致,还请恕罪。”

  “薛通政言重了。”

  姜显一言带过,目光扫过薛淮身后肃然以待的叶庆及护卫们,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德禄,平淡地问道:“赵德禄,为何要将薛通政拦在门外?”

  赵德禄连忙抬起头,毕恭毕敬地回道:“禀王爷,薛通政言奉旨追查刘给谏命案,欲入庄内询问在此养病的吴平吴参将。小人深知王府规矩森严,无殿下钧旨不敢擅放外官入内,故与薛通政解释,恳请其先行面见殿下请示。薛通政执意入内,小人职责所在,不敢有违王府体统,故而僵持于此。”

  姜显面上并无波澜,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即转向薛淮问道:“薛通政是为吴平而来?本王倒是不知,他一个告病休养的参将,如何竟与刘炳坤的案子扯上了干系?”

  薛淮从容应道:“回殿下,兵科给事中刘炳坤在其生前例行奏报之中,多次提及京军三千营军务存有疑点,尤以左哨参将吴平所部为甚。其措辞反复隐露不安,行文之变与其离奇身死疑点重重。吴平身为左哨主将,乃厘清刘炳坤奏报疑点、探查命案背后关联之关键人物。下官奉旨查案,需当面询问吴参将以求真相,并非刻意扰攘王府清静,望殿下明察。”

  姜显静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白玉扳指。

  他自然听得出薛淮话语中的分量与指向,吴平是他王妃的亲兄长,这层关系在京中并非秘密。

  薛淮此举表面上是查案,背后是否另有所图?是清流借机对勋贵甚至是对他楚王府的一次试探?抑或真是案情所需?

  心念电转之下,姜显微微颔首,继而疏淡道:“吴平旧疾复发,王妃顾念兄妹之情,体恤他军营清苦,故安排至本王这处还算清净的庄子将养些时日,倒不知他还牵扯进这等事情里。薛通政既是奉旨查案,询问相关人等也是常理,赵德禄,你恪守规矩本无大错,然不知变通怠慢钦差亦是过错,罚你一月薪俸,起来吧。”

  “谢殿下开恩!”

  赵德禄叩首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薛淮在一旁冷静地看着,他此前和楚王从未打过交道,只听说他性情飞扬眼高于顶,而今看来这位生母早逝的王爷御下颇严,却又不像五皇子代王那般没有分寸从赵德禄的反应就能看出来,所谓罚俸不过是给薛淮一个面子而已,实际上赵德禄身为王府外院管事又怎会在意区区一月薪俸?

  处置赵德禄之后,姜显又对薛淮说道:“薛通政忠勤王事,本王岂有阻拦之理?既然吴平牵涉案情,自当接受询问。薛通政,请入庄吧。”

  薛淮心中微微一松,面上依旧镇定,拱手道:“谢殿下体谅。”

  “不过”

  姜显忽地话锋一转,直视薛淮的双眼说道:“吴平毕竟是王妃的兄长,而今又在本王的庄园休养,薛通政要问话于其,本王是否可以在旁做个见证?本王决无干涉查案之意,再者有本王在场,吴平定会如实回答薛通政的疑问,不会因言语误会生出些不必要的枝节,薛通政意下如何?”

  薛淮心中清楚,楚王这是担心吴平性情粗疏,一时情急说出不该说的话,所以才要求在场旁听。

  只不过此时此刻,楚王能允准入庄问话已是让步,薛淮若再拒绝其旁听,不仅显得不识抬举,更可能激化矛盾导致前功尽弃。

  “殿下思虑周全。”

  薛淮没有犹豫,应道:“有殿下在场,问询自然更为妥当,亦可免去诸多猜疑,下官谨遵殿下安排。”

  姜显似乎对薛淮的识趣比较满意,颔首道:“薛通政,请。”

  朱漆大门在赵德禄的指挥下彻底洞开,楚王姜显当先举步从容而入。

  薛淮落后半步跟上,叶庆紧随其后,江胜和其余护卫则在门外肃立等候。

419【打草】

  澄心庄内庭院深深,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掩映在古木奇石之间,处处透着精心雕琢的雅致与内敛的奢华。

  然而这如画的景致中,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薛淮沿途所遇的仆役侍女,皆垂首屏息行动无声,如同精致的傀儡。

  王府护卫的身影在回廊和假山后若隐若现,无声地昭示着此地主人的绝对掌控。

  众人穿过几重院落,绕过一片碧波荡漾的莲池,来到庄院深处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

  院门虚掩,门楣上书“竹韵轩”三字,此地守卫明显增多,且皆是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王府精锐。

  赵德禄小跑着上前,在姜显身边低语了几句。

  姜显点点头,对身侧的薛淮道:“薛通政,吴平就在此院静养。他伤病缠身精神不济,还望薛通政问询时稍加体恤。”

  “下官谨遵殿下之命。”

  薛淮从善如流,随姜显步入竹韵轩内。

  室内药香与熏香交织,吴平半躺在软榻上,身上搭着薄毯,面色确如楚王所言透着不健康的蜡黄。

  见楚王与薛淮、叶庆进来,他连忙挣扎着起身行礼道:“末将吴平,参见殿下。”

  “免了,王妃说你旧伤复发疼痛难忍,不必过于拘礼。”

  楚王虚按了一下手,语气平淡随和,然后在靠窗的一张紫檀圈椅上随意坐下,仿佛真的只是来做个见证。

  吴平又向薛淮拱了拱手:“见过薛通政。”

  薛淮还礼道:“吴参将有恙在身,本官本不该叨扰,只是职责在身,关乎兵科刘给谏身死一案,有些关节需向参将印证一二,还请参将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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