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97节

  薛淮点头,冷静地说道:“但是我必须要查下去。”

  姜璃忍不住问道:“为何?”

  “其一,开弓没有回头箭,从我踏入澄心庄那一刻开始,这件事便非我能轻言结束。”

  薛淮凝望着少女清澈的眼眸,决然道:“其二,刘炳坤或许不是惊才绝艳之人,或许有退缩畏惧之时,但他是大燕千千万万勤恳官员的一个缩影。他忠于职守眷顾家人,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认真做好自己的事情,像他这样的官员纵然无法飞黄腾达,也不能成为某些人随意处置的棋子。”

  “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424【诉衷肠】

  入夜。

  用过晚饭之后,薛淮和姜璃回到东暖阁,侍女们奉上香茗便悄然退下。

  这场暴雨虽然减弱了一些,但是仍旧没有止歇。

  雨点落在屋顶上,风在庭院中呼啸,发出沉闷的呜咽,但是室内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氛围温馨又静谧。

  薛淮坐在榻上,背靠着软枕,手中捧着一杯热茶。

  姜璃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小小的紫檀嵌螺钿炕桌。

  她已换下素罗裙,穿着一身更居家的月白色细棉衣,外罩一件轻软的烟霞色薄绸长衫,长发简单地绾起。

  若是换做平时,两人定然没有这样的机会相处,唯有在今夜这场暴雨掩盖之下,身处近乎与世隔绝的别苑,仿若暂时忘却红尘俗世的纷扰,天地之间唯有彼此。

  “闲坐无趣……”

  姜璃忽然开口,带着一点鼻音,慵懒又撩人:“薛淮,有没有兴致小酌两杯?”

  “又小酌?”

  薛淮抬眸看她,语气略显古怪,显然是想起那次在青绿别苑的“赌约”。

  “这次不赌了。”

  姜璃狡黠一笑,她当然不会忘记那次醉酒之后的失态。

  她起身走向靠墙的多宝格,从格中取下一个青玉小坛和两只莹润的白玉杯,转身说道:“这是我去年埋在栖云苑梅花树下的雪魄酿,用初雪和梅花蕊酿的,清冽得很,只剩这一坛,今日便宜你了。”

  当她将坛口泥封拍开,一股极其清幽冷冽的香气瞬间弥散开来,夹杂着梅花的冷香和米酒的醇香,竟比那苏合香更直接地钻入心脾。

  “来。”

  姜璃将其中一杯酒推到薛淮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薛淮看着杯中晶莹剔透的酒液,又看向姜璃那双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许多回忆涌上心头。

  时光倥偬,一晃他们已经相识多年。

  往事如酒,隽永绵长。

  薛淮遂举起酒杯,轻声道:“我敬你。”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如冰雪化水,带着梅花的冷香在唇齿间回旋。

  “不,是我敬你。”

  姜璃这一刻略显执拗,她饮尽之后放下酒杯,又提起酒坛为两人续上。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举杯,而是摩挲着温润的玉杯,目光透过窗纸上摇曳的光影,仿佛穿透厚重的雨幕,看向遥远的地方。

  “薛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薛淮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记得,在九曲河边的青绿别苑。”

  “不。”

  姜璃轻轻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浅笑:“比这更早,是在琼林宴上。”

  薛淮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琼林宴是新科进士的荣耀时刻,姜璃身为天子最宠爱的公主,在场观礼不足为奇,但彼时薛淮身处人群之中,与高高在上的公主隔着遥远的距离。

  “你当时穿着新赐的进士服,站在一群意气风发的进士里,却显得格外不同。”

  姜璃的语调轻柔温和,又带着几分怅惘:“别人都在高谈阔论,或者向着御座的方向恭敬张望,只有你眼神很静,甚至有点冷清,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又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我当时就在想,这个探花郎心里装着什么?为何在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刻,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薛淮沉默地听着。

  “后来在别苑见到落水的你。”

  姜璃的声音继续流淌,带着一种剖析自身的坦诚:“我承认,一开始对你确实带着审视、好奇和一丝利用之心,我想看看你是否能为我所用。你果然没让我失望,或者说,你让我一次次地意外,一次次地陷落。”

  “殿下”

  薛淮想开口,却被姜璃抬手止住。

  “听我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鼓起极大的勇气:“在扬州瘦西湖的画舫上,那把刀刺过来的时候,你推开我的那一刻……薛淮,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离我那么近,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世上有人愿意用自己的命挡在我前面,不是因为我姓姜,不是因为我是什么云安公主,就只是因为是我。”

  “那一刻的黑暗和窒息,我永远都忘不了,但更忘不了的是你掌心的温度和那句别无他想。薛淮,你知道吗?那四个字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让我……”

  她顿住,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震撼与悸动。

  “后来,在行辕那三天,看着你躺在那里,看着你清醒过来,看着你为我分析朝局,还有那个……那个轻轻的吻……”

  姜璃的声音也越来越低,带着少女的羞涩,却又无比勇敢地直视着薛淮的眼睛:“我知道,我完了。我姜璃这辈子,大概再也逃不开一个叫薛淮的劫数。”

  窗外的雨声似乎瞬间远去,暖阁里只剩下姜璃清浅而带着颤抖的呼吸声。

  薛淮的心跳如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看着眼前褪去所有骄傲外壳,袒露着心中炽热情感的少女,那几乎被他刻意冰封的情感,如同被这清冽的“雪魄酿”点燃,汹涌地冲破堤坝。

  “殿下”

  “嘘。”

  姜璃再次打断他,她端起酒杯将杯中酒饮尽,仿佛要用酒力支撑自己说完最后的话。

  酒意染红她的眼尾,让她看起来更加妩媚动人,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姜璃放下空杯,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小小的炕桌,距离薛淮的脸只有咫尺之遥。

  她身上清雅的体香混合着酒香,形成一种令人心醉神迷的气息,迅速侵入薛淮的感官。

  “我知道你有婚约,知道沈青鸾是个好姑娘,知道你重诺,知道你的责任和挣扎……这些,我都知道。”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薛淮的眼睛,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薛淮,我不求你现在给我承诺,更不会逼你背弃婚约。那不公平,对你,对她,对我,都不公平,我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想再在你面前强装不在意,不想再小心翼翼地计算着相处的距离,不想再让那些书信里的调笑成为我唯一的慰藉,更不想将来看到你和沈青鸾站在一起,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薛淮。”

  姜璃伸出手,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地触碰着薛淮放在桌上的手背,缓缓道:“我不需要你立刻回应什么,我只想求一个明白。我想知道在你心里,对我姜璃可曾有过一丝超越盟友的情意?哪怕只有一点点?”

  薛淮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感受着那微凉的颤抖,看着姜璃眼中深藏的泪光。

  他脑海中闪过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她的刀子嘴豆腐心,闪过瘦西湖上生死一瞬她眼中的惊惶与依赖,闪过青绿别苑醉酒后那迷离的浅笑和唇边的余温……

  在这汹涌如潮的情感面前,他的克制和推拒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反手将那只微凉的小手完全包裹住,力道坚定而有力。

  “有。”

  一个字,斩钉截铁,如同惊雷在姜璃心头炸响。

  “不止一点点。”

  薛淮继续说着,不再回避和遮掩:“在太湖楼前,听到你提起齐王旧事,看着你眼底的脆弱,那一刻有过怜惜。在瘦西湖坠入黑暗的那一刻,耳边最后的声音是你的惊叫,那一刻有过不舍。在青绿别苑,看着你醉倒在我怀里,那一刻有过心动,不止一次。”

  他的手指收紧,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姜璃,你的心意,我懂。”

  姜璃怔怔地看着他。

  这是薛淮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不再是恭敬却又疏离的殿下。

  巨大的喜悦和心酸瞬间将她包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但这不是悲伤和苦痛,而是种种情绪长久积压之后的宣泄。

  薛淮侧过身与她四目相对,抬起另一只手帮她擦拭泪珠,轻声道:“其实我一直都明白你的心意,在扬州时的分别,在京城的重逢,虽然你没有明言,但我心里很清楚。只是你我之间很难像普通人一样,我有婚约在身,而你又有自己的坚持,所以我只能装作懵懂无知,但是……”

  他顿了一顿,坦诚道:“直到今天,在昏天黑地的暴雨里,在那条我以为危机四伏的山道上,我听到了你的声音。那一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顾虑、所有的不能,都被这瓢泼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我唯一清晰的念头是你来了。无论多么危险,无论多么不合时宜,你为了我,来了。”

  “薛淮……”

  姜璃有些哽咽,那些漫长的煎熬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最珍贵的回响。

  “姜璃。”

  薛淮定定地看着她,道:“我”

  姜璃第三次打断他,这一次却不是用言语,而是忽地靠近,用清凉的双唇堵住他的未尽之言。

  而后,她将小桌朝里面推远,两人之间不再有阻碍。

  那双手攀上薛淮的肩头,她一点点靠近,一点点相拥入怀,在薛淮耳边呢喃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会逼你做两难的抉择,只要你心里有我,这就足够了。”

  “未来……无论风急雨骤,我都不会离开你。”

425【咫尺之遥】

  这个吻带着不顾一切的勇气和深藏已久的渴望。

  姜璃的唇瓣柔软微凉,充满少女独有的清甜气息,她毫无章法地贴覆上来,却能消除薛淮所有未尽的理智与顾虑。

  薛淮一手揽着她的肩头,另一只原本为她拭泪的手,下意识地扶住她纤薄的后背,隔着轻软的绸衫,能清晰感受到她脊骨的线条和微微的悸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两人的克制逐渐融化在相互交缠的气息中。

  窗外的风雨声模糊成遥远的背景,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唇间那一点微凉又火热的触感,丝丝缕缕将彼此缠绕。

  姜璃攀在他肩头的双手微微用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又仿佛要将自己更紧地嵌入他的怀抱。

  她的吻笨拙而纯粹,带着一丝情窦初开的慌乱,却有着最直接最滚烫的心意。

  薛淮不再是被动承受。

  扶在她背后的手臂收紧,将她娇小的身躯彻底拥入怀中,那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隔着衣料传递着惊人的热度。

  姜璃瞬间软倒在他怀里,攀着他肩膀的手改为环住他的脖颈,生涩却热烈地回应着。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紧闭的眼睑下,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混合着唇齿间交换的气息,带着咸涩也带着冲破桎梏后的酣畅。

  薛淮尝到了那泪水的滋味,于是吻得更深更温柔,仿佛要将她所有的委屈和深情都细细熨帖,他的手在她背上缓缓摩挲,每一次轻抚都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暖阁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灼热。

  琉璃灯盏的光芒仿佛也柔和了许多,将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交叠,融为一体。

  桌上的雪魄酿香气幽幽弥漫,却远不及怀中人吐息间的清甜醉人,窗外的雨声似乎也识趣地减弱喧嚣,化作缠绵的伴奏。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薛淮才微微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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