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01节

  “陛下!”

  当此时,薛淮的思路格外清晰,他没有理会两位阁老的攻讦,而是朝御座之上拱手道:“吴平暴毙行台,臣确有失察之责,甘领陛下责罚,但是安远侯所言构陷之指控,臣断然不认!吴平乃此案关键人证,其投案自首对于查清弊案、为刘炳坤鸣冤有至关重要之作用,而今其暴亡,极有可能是有人铤而走险!”

  范东阳已经厘清薛淮的处境,亦沉声补充道:“陛下明鉴,吴平于行台之内暴毙,此非臣等失职二字可轻描淡写,实乃惊天命案。幕后黑手胆大包天至此,视钦差行台、朝廷法度、陛下天威如无物,臣恳请陛下彻查吴平死因,揪出幕后黑手方是当务之急!”

  天子幽深的目光看向薛淮,却没有立刻开口答复。

  “范总宪和薛通政所言亦有道理。”

  段璞再度慢条斯理地开口,幽幽道:“只不过吴平在澄心庄由楚王殿下看顾时尚且无恙,甫一进入你二人掌控之行台便即暴毙,此事实在太过蹊跷。行台守卫皆你二人所部,人员进出皆有记录,毒物如何带入?何人有机会下手?莫非行台之内亦有内鬼不成?还是说看守之人本就存了别样心思?”

  韩公宣亦颔首道:“陛下,段阁老所虑极是。无论吴平因何暴毙,薛通政与范总宪难辞其咎。此案牵涉京营根本,刘炳坤、吴平接连横死,已是震动朝野,若再因看管不力致使关键人证殒命,朝廷威严何在?臣以为,当务之急除彻查吴平死因外,是否也该考虑……薛通政年轻气盛,或于具体实务有所疏漏,是否需更有经验之重臣,担起后续查证之责?”

  图穷匕见。

  在场所有人都不会相信是薛淮暗中指使人谋害吴平,但是韩公宣和段璞想要的只是钉死薛淮失职之责,从而请旨罢免薛淮的钦差副使之职。

  这虽然不至于让薛淮前途尽毁,却足以成为他仕途中一个永远无法洗去的污点。

  听到韩公宣的建议,天子不置可否,转而望向谢问道:“魏国公,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谢对着天子深深一揖,沉重道:“陛下,老臣斗胆直言,吴平之死绝非孤立。自兵科给事中刘炳坤遇害始,至今不过旬日,两条人命,一为言官,一为参将,皆牵连三千营军务,此绝非寻常贪墨弊案所能解释。老臣虽愚钝,亦看出此乃一张精心编织、步步紧逼的巨网,其目的便是借刘炳坤之血点燃烽火,借吴平之口泼洒污水,再借吴平之死彻底斩断线索,将一切罪责牢牢钉死在三千营、钉在老臣与郭都督身上!老臣恳请陛下明鉴,这究竟是查案,还是借查案之名行剪除异己之实?”

  “剪除异己?”

  天子微微皱眉,又问道:“魏国公,谁视你为异己呢?”

  谢垂首道:“回陛下,老臣不敢妄言。老臣年迈,或有才德不彰之处,使宵小暗生觊觎之心。今观此局,环环相扣步步杀机,非深谙军务者,焉能布此死局?其意不在贪墨而在倾轧,不在惩恶而在夺权,其心之险毒令人发指!老臣恳请陛下洞察秋毫,勿令此等包藏祸心、欲乱国本者得逞,则社稷幸甚,三军幸甚!”

  虽然他从始至终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但是“深谙军务”四字一出,镇远侯秦万里的名字自动浮现在众人眼前。

  当今大燕军中,无论能力、军功、资历还是威望,有资格挑战谢的勋贵唯有秦万里一人。

  秦万里在御前素来以耿直著称,他并未立刻反驳谢,反而转向薛淮沉声问道:“薛通政,吴平死前除了指证郭岩,可曾提及本侯?可曾有一字一句指向五军营?”

  薛淮坦然摇头道:“吴平供述之中,仅涉三千营诸多弊情,并未言及魏国公,亦不曾提及镇远侯与五军营。”

  秦万里微微颔首,随即看向谢,声若洪钟道:“魏国公,你口口巨网声声构陷,那我问你,三千营左哨军马损耗逾制数倍,是真是假?南郊私建马场暗藏地窖囤积赃物,是真是假?吴平亲笔画押的供状就在陛下案头,这些难道也是我秦万里栽赃陷害?”

  他猛地踏前一步,愈发勃然道:“谢老公爷,你掌五军都督府和三千营多年,然而三千营积弊如山人尽皆知!刘炳坤以死揭其黑幕,吴平临死吐露实情,这本是你整肃军纪清理门户的契机,可你不思引咎自省,严查郭岩等蠹虫,反将脏水泼向同僚,污蔑秦某觊觎权位,简直不可理喻!”

  谢方寸未乱,但是站在一侧的郭胜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怒道:“镇远侯,你放肆”

  “够了!”

  天子语调不高,却瞬间压制住殿内的喧嚣。

  他抬眼扫过这些庙堂重臣,视线最终在一人身上停下,直截了当地说道:“沈望,你来说。”

  沈望缓缓起身,冷静地说道:“陛下,臣以为应严查吴平死因,仵作需即刻详验,毒物来源、投毒路径务必彻查,行台所有接触过吴平之人,上至看守官吏下至送饭杂役,一律隔离讯问。此獠能在钦差行台毒杀三品参将,其猖狂凶顽骇人听闻,此风不刹,国法不存。其二,吴平供状既在,其所供郭岩及南郊马场秘窖必须立刻搜查,人证虽逝物证犹存,若秘窖之中果有其所言之火药军械,则吴平供述自可印证。”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看向武勋那边说道:“诸公,朝堂议事当以事实为依据,无端猜疑攻讦甚至影射构陷,非但不能澄清案情,反会令亲者痛仇者快,徒乱朝纲动摇国本,还望诸公慎言!”

  天子的面色稍稍缓和,一直沉默的次辅欧阳晦见状立刻奏道:“陛下,老臣附议沈阁老之言。吴平之死确需详查,然值此多事之秋,京营当以稳定为上。清查弊案固是正理,但若因此引发京营动荡,恐非社稷之福。如何拿捏其中分寸,既要雷霆手段以正纲纪,又需菩萨心肠以稳军心,全赖陛下圣心独断。”

  “嗯。”

  天子应了一声,淡淡道:“元辅意下如何?”

  宁珩之终于抬起眼帘,深邃的目光如古井无波,沉凝道:“陛下,沈阁老所言切中肯綮,老臣并无异议。不过欧阳次辅所言亦有道理,京营之安稳关乎社稷安危,此刻更需魏国公、镇远侯、武英侯三位提督戮力同心,弹压营伍安抚军心,严防宵小借机生事,确保京畿安定。”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默然,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向御座之上。

  天子端坐于龙椅之中,自始至终神情淡漠,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映照着下方重臣们的倒影。

  薛淮垂手肃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谢那深沉的审视、宁珩之那莫测的沉寂以及老师沈望那隐含忧切的注视。

  “传旨。”

  良久,天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殿内的气息骤然一凝,所有人屏息凝神。

  “一,着范东阳从刑部抽调精干仵作,会同太医院院判,严勘吴平尸身,详查死因毒源,朕要尽快看到确凿的验状。行台所有涉事人等,无论职阶高低,悉数收押待审,由靖安司接手严加讯问,务必揪出投毒元凶及幕后指使。”

  “二,着薛淮持朕手谕,即刻调遣禁军一部及京营……调武英侯严端肃所部神机营精锐一队,会同钦差卫队,即刻捉拿三千营督运千户郭岩,并封锁南郊涉事马场,搜查吴平供述中之秘窖,一应所得封存造册,最迟今夜之前呈报御前,胆敢阻拦破坏者,以谋逆论处!”

  “三,魏国公谢、镇远侯秦万里、武英侯严端肃,尔等三人即刻返回各自营伍,整肃军纪安抚将士。若此期间,京营三军有一兵一卒擅离职守,或生哗变骚乱,唯尔等是问!”

  “至于今日所议其余诸事”

  天子的声音陡然转冷,不容置疑地说道:“诸卿皆朝廷股肱,当知静思二字之意。今日便到此为止,待物证呈堂、验状分明之后,明日朝会再议!”

  他没有给任何人再行辩驳或进言的机会,在重臣们的行礼声中,起身朝内殿行去,玄色龙袍的衣袂在御座旁划过一道冷峻的弧线。

  殿内,众人神情各异。

  谢当先转身离去,郭胜紧随其后,没忘在离去的时候用怨毒的眼神看向秦万里,而后者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和魏国公一系的争斗早晚要浮上水面,自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范东阳抬眼看向薛淮,轻声宽慰道:“景澈,你安心去南郊查处马场,我定会查明吴平之死的真相。”

  “多谢总宪。”

  薛淮点了点头,眼中并无丝毫怨望之色。

430【残阳似血】

  午后,京城南郊。

  数百骑疾驰于官道之上,最前方是薛淮及他的亲卫,后面是天子调拨的三百禁军骑兵,最后面则是来自神机营的二百火铳手。

  禁军领兵的是一位名叫杨铭的副指挥使,面如铁板,自奉旨出宫便与薛淮只维持着最简短的公事应答。

  薛淮心知肚明,对方此行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愿与他这捅了勋贵马蜂窝的清流有过多牵扯,以免引火烧身。

  倒是神机营带队的那位将领引起了薛淮的注意。

  此人名唤石震,官衔是神机营正五品千总,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庞棱角分明,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黧黑,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视周遭时带着职业军人的警惕。

  他身材不算魁梧却异常精干,骑在马上腰背挺直如松。

  一路上他沉默寡言,但薛淮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数次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行至稍歇之处,石震主动策马靠近薛淮,不卑不亢地抱拳道:“薛通政,卑职奉命听调,此行若有需神机营效力之处,通政尽管吩咐。”

  薛淮颔首,顺势问道:“石千总在神机营效力多久了?”

  石震回道:“回通政,十六载。”

  “十六年?以千总之才,该当不止于此才是。”

  薛淮这话并非纯粹的客套,按照大燕军制,石震能在神机营这等要害之地担任千总,其能力肯定不俗,但是十六年还只是千总,那多半是升迁之路受阻。

  石震微微一怔,旋即坦然道:“卑职愚钝,只知按规矩办事,不善钻营攀附。今日差事必然会得罪三千营的勋贵,严侯爷麾下那些长袖善舞的同僚自然避之不及,卑职便被派来听用了。”

  薛淮心中了然。

  这石震看起来是个有原则的人,但他是真有本事还是不擅处理人际关系,当下还不好定论。

  基于此,薛淮平静地说道:“忠于职守乃行伍之本分。石千总,此案关乎军国重器,若能查出实据便是大功一件。”

  石震深深看了薛淮一眼,抱拳道:“卑职明白,必不负通政所托!”

  队伍继续前行,气氛却因这番对话有了微妙的变化。

  三千营位于南郊的马场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缓坡之上,外围以简易的木栅栏圈定,远远望去,几排长长的马厩整齐排列,厩内隐约可见马匹身影。

  马场一侧倚着一个小土丘,建有几排青砖瓦房,想来是管事居住和存放草料工具之所。

  此处视野开阔,官道在不远处蜿蜒,确实是个既便利又不易引人关注的好地方。

  当薛淮率队抵挡马场之时,一群人立刻迎了出来。

  为首者一身锦缎骑装,年过三旬,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倨傲,正是安远侯郭胜的亲侄子,三千营督运千户郭岩。

  “薛通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郭岩上前抱拳行礼,面上挂着敷衍的笑意:“不知通政大人率禁军和神机营精锐至此所为何事?”

  薛淮端坐马上,目光落在郭岩脸上,开门见山道:“郭千户,三千营左哨参将吴平业已投案,其供述中言明,这南郊马场地窖乃你与他私设,用以藏匿盗卖之军资赃物,尤以克扣所得之上等硝磺为甚,本官今日奉旨前来查验。”

  郭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作惊愕与愤怒:“薛通政,此马场乃奉本营都督安远侯军令所建,专为安置营中部分珍贵种马及休养伤病军马,一应开支皆有账可查,何来私设黑窝?何来藏匿赃物?吴参将为何要如此血口喷人?”

  这番表演声色俱厉义愤填膺,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薛淮面无表情,展开手中的圣旨当众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着通政司右通政薛淮,持此谕旨,率禁军一部、神机营一部、钦差卫队,即刻捉拿三千营督运千户郭岩,封锁南郊涉事马场,搜查吴平供述中之秘窖,一应所得封存造册,最迟今夜之前呈报御前,胆敢阻拦破坏者,以谋逆论处!钦此!”

  众人跪着听完圣旨,郭岩身体一抖,立刻喊冤道:“薛通政,卑职冤枉啊,这都是吴平那厮自知罪孽深重,故意攀咬污蔑卑职,卑职对朝廷忠心耿耿,郭家更是世代忠良”

  “忠良与否,非凭口舌。”

  薛淮打断他的话头,沉声道:“来人,将三千营督运千户郭岩及马场一应人等悉数拿下!”

  “遵命!”

  石震第一个应声,大手一挥,他带来的部属立刻将郭岩等人扣押在地。

  薛淮又看向杨铭说道:“杨指挥使,请贵属立刻搜查马场内部,重点搜索仓房、草料棚及所有低矮建筑下方是否存在隐秘地窖。”

  杨铭拱手,淡淡道:“是。”

  禁军旋即涌入马场开始搜查,郭岩跪在地上脸色煞白,但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是惊怒和委屈更多。

  不到半个时辰,禁军将士便在马场之内相继发现四个地窖。

  薛淮遂带着杨铭和石震前往查看,地窖内部空间比他们预想的要大,然而里面却并非吴平供述中堆积如山的火药、军械或是成箱的银两。

  三人眼前所见只有陈旧甚至有些腐烂的草料捆,一些破损生锈的农具,角落里堆着些早已废弃的马鞍和辔头等杂物,厚厚的一层灰尘覆盖其上,显然久未使用。

  另外三个地窖情况也大同小异,规模不一,但都空空荡荡,只有些不值钱的破烂。

  “这……”

  杨铭眉头紧皱,看向薛淮问道:“薛通政,现在该怎么办?”

  他的语气略显低沉,一行人紧赶慢赶来到此地,最终却没有找到任何有力的证据,等于白跑了一趟。

  薛淮陷入沉默,脑海中浮现这件事的始末,昨日吴平在楚王的见证下交代了问题,今日上午便在行台离奇暴亡,而他没有浪费时间,在离开皇宫后立刻赶赴马场,整件事都十分紧凑。

  倘若吴平没有说谎,那么郭岩不可能在短短半天之内转移所有赃物,除非……

  薛淮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对杨铭说道:“杨指挥使,我们去问问郭岩吧?”

  杨铭叹道:“也只好如此了。”

  三人走出地窖,来到郭岩和马场一众人等被看守的地方。

  见到这三人的神情,郭岩立刻开口说道:“薛通政,如何?这就是吴平所谓的藏匿赃物的秘窖?怕不是他臆想出来的吧!这些地窖不过是当初建马场时,为多储存些草料以备不时之需,顺便堆放些废弃杂物罢了。后来发现此地雨季返潮严重,存草料易霉变,存其他东西更易损坏,便废弃不用了,难道这也有罪?”

  “郭千户。”

  薛淮望着对方的双眼,沉声道:“即便如你所说这些是废弃的草料窖,但本官观其构造深藏地下,入口十分隐秘,非寻常草窖可比,且分布于马场不同位置,如此煞费苦心,仅仅为了堆放些草料杂物?恐怕说不过去吧?”

  郭岩嗤笑道:“薛通政,这京畿地面从来不缺盗马贼和偷草料的蟊贼,草料是马匹的命根子,珍贵种马的口粮更要精挑细选。当初建窖时考虑周全些,藏得严实点,防止被贼人惦记,有何不可?再者,这些地窖废弃后,也就懒得再费力气填平,堆些破烂挡着入口,权当是些废坑,有何稀奇?难道通政要因为这废弃的坑洞,就定我郭岩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他字字句句滴水不漏,将薛淮的质疑一一化解,并且还反将一军。

  对于薛淮而言,如今吴平已死,仅留下一纸没有证据的供述,这空荡荡的地窖似乎坐实了他构陷三千营的嫌疑,也印证韩公宣、段璞和安远侯郭胜等人对他的攻讦。

  石震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似乎处境很不妙的薛淮。

  他虽然是行伍中人,却也听说过薛淮的才名,只不过今日相处的时间过短,他无法更深层次地了解对方。

  在众人神情各异的注视中,薛淮依旧冷静地说道:“郭千户所言不无道理,但兹事体大,且本官奉旨而来,还需将尔等带回京城进一步问询,此外马场亦需暂时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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