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见他欲言又止,便主动说道:“总宪是在担心案情太过严重,最后恐无法收场?”
“是也不是。”
范东阳缓缓道:“从吴平的供述来看,三千营的问题肯定不简单,既然你查到了这条线索,我们肯定不能敷衍了事,南郊那处马场必须要查。只是一者如你所言,这般查下去恐怕会变成一场席卷勋贵动摇国本的大祸事,二者……你有没有觉得,吴平的供述来得过于轻易?”
为免薛淮误解,范东阳又道:“景澈,我不是在怀疑你盘问的水准,而是整件事都透着一丝诡异。”
他在都察院待了十多年,不知弹劾和查办过多少官员,深知这些欲壑难填的官员是什么德行,绝大多数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在水落石出之前都会绞尽脑汁百般抵赖,或者避重就轻遮掩自身的劣迹。
像吴平这般几乎没有多少抵抗便和盘托出的例子,范东阳宦海沉浮二十多年极少见到。
薛淮并未因为范东阳的推断心生不满,他点头道:“总宪所虑亦是晚辈之虑。刘炳坤遇害后,吴平立刻称病告假,这说明他和安远侯等人已经察觉到危险。按照常理而言,这种情况下我想见到吴平肯定不容易,而且楚王横插一手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谁知楚王不仅没有将我拒之门外,相反在我盘问吴平的时候,楚王还在无形之中给予了助力,这确实有些反常。”
范东阳欣慰地说道:“此言正合吾意。”
薛淮便请教道:“敢问总宪,接下来我们要如何做?”
“兹事体大,自然要立刻入宫禀报陛下,你我同去。”
范东阳微微停顿,又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景澈,在御前一定要如实面奏,只说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此外不要擅自添加任何推测和引导。你要记住我们是奉旨查案,职责是将查到的所有线索呈递御前,一切都要遵照圣意而行,切勿自作主张,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薛淮点头道:“多谢总宪提点,晚辈记住了。”
“好。”
范东阳拿起那份供词,对薛淮说道:“走吧,我们入宫。”
428【惊变】
皇城东北,文华殿西庑的静思斋内。
天子坐于御案之后,面无表情地望着案上那份有吴平亲笔画押和手印的供状。
范东阳与薛淮垂手侍立阶下,薛淮将昨日在西山澄心庄的见闻,和吴平所言三千营的种种问题一一禀明。
语毕,殿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唯有铜漏滴答,敲打着范薛二人紧绷的神经。
“这般说来……”
天子终于开口,语调低沉不辨喜怒:“吴平是当着楚王的面亲口攀咬出郭岩,承认了他们侵占武备和火器造假等勾当?”
“回陛下,千真万确。”
薛淮微微躬身,沉稳地回道:“吴平当时情状崩溃不似作伪,楚王殿下当时亦在侧,可为佐证。郭岩身为三千营左哨督运千户,实为诸多弊案操盘之手,他和吴平在南郊私建的马场地窖,即为藏匿转移赃物之黑窝。”
天子“嗯”了一声,视线转向范东阳问道:“范卿,你观吴平此人如何?其供述可信几分?”
范东阳上前一步,肃容道:“陛下,吴平虽迫于薛通政查证如山之进逼,加之楚王震怒之下勒令其坦白,方吐露实情,但其供述细节详实,与臣等此前查访诸多线索以及刘炳坤生前奏报疑点皆能印证,故而臣以为此供可信度极高。然吴平攀咬郭岩,确有急于脱罪、祸水东引之嫌,其供述中涉及魏国公府、安远侯府等处收受孝敬之事,尚需更确凿之旁证方可定论,以免为人所乘,反诬构陷。”
天子不置可否,目光在薛淮脸上停顿片刻,似乎想从这位年轻臣子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淡淡收回,吩咐道:“曾敏。”
侍立角落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立刻趋步上前:“老奴在。”
“传内阁首辅宁珩之、次辅欧阳晦、阁臣韩公宣、段璞、沈望,京军三千营提督魏国公谢、都督安远侯郭胜,五军营提督镇远侯秦万里,神机营提督武英侯严端肃,即刻至静思斋议事。”
“老奴遵旨。”
曾敏躬身领命,无声退下传召。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粘稠漫长。
日影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悄然移动,殿内落针可闻。
范东阳眼观鼻鼻观心,似在养神,实则心中万钧重担。
薛淮则肃立如松,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即将到来的风暴,天子的态度捉摸不定,吴平的供状虽是一大利器,却也是点燃火药桶的引信,他必须足够谨慎,不能让人抓到任何破绽。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细碎而有序的脚步声。
曾敏躬身入内禀道:“启禀陛下,诸公皆至,候旨觐见。”
“宣。”
沉重的殿门次第开启,九位重臣鱼贯而入。
文官以须发微白的首辅宁珩之为首,次辅欧阳晦紧随其后,三位阁臣韩公宣、段璞、沈望神色各异。
武勋一方,魏国公谢一身蟒袍,虽年逾六旬但腰板依旧挺直,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安远侯郭胜跟在谢身后,面色紧绷,眼神深处隐有不安与戾气交织。
镇远侯秦万里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步伐沉稳,目光扫过殿内,在薛淮身上微微一顿。神机营提督武英侯严端肃则面色平淡,不露声色。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声见礼,声音在殿中回荡。
“平身。”
天子抬眼扫过众人,淡淡道:“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众臣谢恩落座。
“今日召众卿前来,是为京营事,亦为兵科给事中刘炳坤身死案之进展。”
天子的视线落在薛淮身上,吩咐道:“薛淮,将你与范卿所查三千营左哨参将吴平供述之事,再向诸卿详述一遍。”
“臣遵旨。”
薛淮出列,立于御案侧前方。
他没有去看那些深沉难测的目光,只将澄心庄内吴平的供述,关于吴平和三千营千户郭岩如何操纵倒卖军马、克扣籽种、虚报军械、掺假火药,以及南郊马场地窖藏匿赃物等情状,清晰冷静且毫无渲染地复述出来。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地点,每一个名字,都像冰冷的铁钉,一颗颗钉入死寂的空气里。
随着薛淮的讲述,殿内气氛愈发冰寒。
阁老们或皱眉沉思或面露惊怒,武勋们的表情则更加耐人寻味,秦万里和严端肃脸上并无幸灾乐祸之色,安远侯郭胜则是坐立不安,唯有魏国公谢还能维持镇定之色。
薛淮话音甫落,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便轰然响起。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安远侯郭胜猛地从锦墩上弹起,粗壮的手指直直戳向薛淮,声震梁尘:“陛下,臣冤枉!吴平那厮临死反噬,其言绝不可信!臣与那郭岩虽是叔侄,然其父早逝,其人性情乖张不服管束,臣已多年不予理会。他若真胆大包天,私盗军马倒卖火药,那也是他个人丧心病狂,与臣何干?臣最多是失察之过!陛下,吴平构陷忠良,薛淮身为钦差副使不辨真伪,听信此等疯言疯语,分明是要构陷我勋贵一脉,搅乱京营动摇国本啊陛下!”
薛淮面色不变,眼神却骤然锐利如刀,正欲开口驳斥这诛心之论,却见身旁的范东阳已抢先一步,正色道:“安远侯还请慎言!薛通政奉的是天子钦命,执的是王命旗牌,他所奏每一事皆经反复核查,有据可查有证可依!吴平之供状更是当楚王殿下之面亲笔签押,岂是你一句构陷便可抹杀?陛下与诸公在此,是非曲直自有圣裁!你身为朝廷重臣,不思自省,反诬钦差,咆哮御前,是何道理?”
范东阳须发微张正气凛然,一番话掷地有声,瞬间压住郭胜的气焰。
郭胜被范东阳气势所慑,一时语塞,脸竟涨得通红。
此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魏国公谢缓缓睁开眼睛。
他并未看愤懑不已的郭胜,也未看义正辞严的范东阳,而是直接面向御座上的天子,离座躬身,恭谨道:“陛下,老臣御下无方,疏于督察,致使三千营内生出如此骇人听闻之弊案,惊动圣听震动朝野,老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重重治臣失察懈怠之罪!”
天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并未立刻开口。
谢见状便话锋一转道:“陛下,老臣掌京营多年,深知承平百年积弊渐生,非一日之寒。冗员、虚饷、器械耗损、马政艰难等,此乃京营通病,非独三千营一处。老臣每每思之,寝食难安,亦曾屡次上陈整顿之策,然冰冻三尺非一日可解。如今刘炳坤遇刺横死,吴平又莫名攀扯,种种矛头皆指向三千营核心……老臣斗胆直言,此案扑朔迷离,背后恐非仅仅是贪墨弊案这般简单,老臣忧心这是有人处心积虑,欲借刘炳坤之血和吴平之口,行那搅动风云、覆我京营柱石之实!”
谢没有指名道姓,但其意昭然若揭。
他将三千营的问题泛化为整个京营的积弊,这样一来秦万里和严端肃的面色也有些难堪,却又不敢当面反驳,盖因老家伙所言非虚,三千营存在问题不假,难道五军营和神机营就经得起朝廷严查?
谢之言比郭胜的哭嚎更具杀伤力,其言外之意直指有人推波助澜,甚至影射薛淮所为别有用心,瞬间将案件性质拔高到“政治倾轧”的层面,殿内气氛变得更加诡谲危险。
天子的眼神深不见底,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着,节奏不疾不徐。
范东阳脸色一沉,正要再次挺身而出,驳斥谢这混淆视听倒打一耙的言论
“报!”
一声急促尖锐的通禀声,如同利刃般刺破殿内紧绷的死寂。
只见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快步躬身走入,急促地说道:“启禀陛下,都察院监察御史吴峻求见,言有万分火急之要事。”
吴峻?
薛淮和范东阳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彼此眼中的凝重。
吴峻是范东阳的心腹下属,此刻应该在行台内守着吴平,他突然不顾规矩体统进宫求见,必然是行台那边出了大事。
御座之上,天子看了一眼面色沉肃的首辅宁珩之和另一边垂首低眉的魏国公谢,颔首道:“宣。”
片刻过后,当范东阳看见吴峻的神态,他的心便不可自控地一直往下沉,只见吴峻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满面从未有过的狼狈和惊慌。
“启奏陛下,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吴峻,奉命于钦案督审行台看守前来投案的三千营左哨参将吴平。”
吴峻仓促行礼,然后在众多重臣的注视中,哆哆嗦嗦地禀道:“陛下,微臣罪该万死,吴平他在行台……暴亡了!”
“什么?!”
数声惊喝同时响起!
薛淮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而站在旁边的范东阳脸上写满极度的震惊。
殿内诸公无不瞬间变色,就连始终沉稳如渊的天子都皱起了眉头,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吴峻的声音都在发抖:“回陛下,吴平被押入行台单独囚室后,一直都没有异常,然而就在方才他忽然倒毙于地,经过仵作初步查验,疑是……疑是剧毒入喉顷刻毙命!行台内外已然封锁,但……但人……已经没救了!”
“轰!”
吴平死了!
在刚刚供出惊天弊案的关键时刻、在钦差行台之内、在被严密看管之下,中毒暴毙!
其他人还在震惊之中,安远侯郭胜猛地抬起头,抬手指着范东阳和薛淮,厉声道:“陛下,这分明是有人做贼心虚,要掐断所有线索!从刘炳坤到吴平,都是这盘大棋上的弃子,全是有人设下的毒计,如此一环扣一环,就是要将污水泼在我等忠良头上!现在好了,唯一的人证死了,范东阳,薛淮,你们是怎么办的差?一个活生生的三品参将,奉旨投案的要犯,竟在你们严密看护下被毒杀!这不是渎职是什么?这不是杀人灭口是什么?”
“请陛下严惩失职渎职之人,还我勋贵清白,还三千营一个公道!”
郭胜的咆哮在殿中回荡,谢虽未言语,但眼中有一丝精光闪过,随即化作更深的沉痛与无奈,缓缓摇头叹息。
这一刻除了宁珩之、沈望和谢三人之外,余者的目光如同无数烧红的烙铁,瞬间聚焦在风暴中心的薛淮与范东阳身上。
毒杀证人的嫌疑,渎职失察的罪名,借刀杀人的指控……千钧重负,泰山压顶!
薛淮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麻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迎着郭胜那双喷火噬人的眼眸,迎着御座上那道仿佛要将他灵魂洞穿的审视目光,迎着满殿或惊骇、或猜疑、或幸灾乐祸的眼神,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冰冷刺骨,直透肺腑。
429【潮涌】
面对安远侯郭胜的控诉,薛淮压下翻腾的心绪,冷静地反驳道:“安远侯此言差矣,吴平暴毙乃钦案行台守卫之失,亦是奸人凶顽无孔不入之证,下官与范总宪失职之责,自当领受陛下惩处。安远侯将此惨剧污为杀人灭口,更直指此为构陷尔等之毒计,敢问侯爷证据何在?莫非侯爷比仵作更快,已知晓吴平死因?抑或侯爷早已料定,吴平必死无疑?”
朝堂终究是要讲理的地方。
薛淮承认了失职之责,但是绝对不会轻易被对方带进沟里,郭胜被这一连串反问噎住,一时间难以反驳。
“薛通政!”
一个略显严厉的声音响起,只见内阁大学士韩公宣缓缓起身,此公面容方正眉头紧锁,审慎道:“安远侯情急失言或有不当,然吴平乃此案关键人证,甫一投案,旋即暴毙于钦差行台之内,此乃铁一般的事实。行台乃陛下钦命查案重地,守卫疏忽竟至于此?毒药如何入内?守卫何人当值?其间是否有懈怠乃至串通之嫌?薛通政不思详查自省,反以言辞激辩安远侯,莫非欲以意气之争掩盖失察之实?”
这番话绵里藏针,巧妙地将矛头从郭胜的口不择言引回薛淮的失职之责,紧接着转化为对这位年轻钦差办案能力的质疑。
另一位大学士段璞立刻接上,沉声道:“韩阁老所言甚是。薛通政,你亲赴西山带回吴平,一路之上可曾察觉异样?如今吴平死无对证,这滔天指控究竟是他临死吐真言,还是有心人精心构陷勋贵的手段,恐已难辨真伪。”
两位阁老接连发难,沈望虽然面色凝重,却没有立刻帮薛淮解围。
薛淮心里清楚,虽说先前宁党对于查办刘炳坤一案没有阻挠,宁珩之甚至举荐他为范东阳的副手,那是因为刘炳坤之死极有可能是武勋所为,而宁珩之作为大燕文官领袖,不可能在这种原则性的事情上犯错。
可这不代表宁党会对薛淮摒弃前嫌同心同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