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99节

  姜璃的眸光无比明亮,缓缓道:“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世俗风评,我相信你能安抚好沈青鸾,我也相信你能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甚至是让天子允准的法子。可是,薛淮,世事变幻无常,我们永远无法预知意外何时会出现。”

  薛淮听懂了她这句话,一时间难掩震惊。

  姜璃却不愿临阵脱逃,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从紧抿的唇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那双此刻只映着自己身影的深邃眼眸。

  “此刻,此夜,此地,只有你和我。这瓢泼大雨隔绝外面的世界,我只想遵循此刻最真实的心跳。”

  她抬起右手勾住薛淮的脖颈,将自己更近地送向他,红唇几乎是贴着他的唇瓣翕动,吐气如兰道:“薛淮,你明白吗?”

  薛淮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当然明白这是何意。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处处小心时时谨慎,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目标进发,不敢有任何逾越之举,因为他知道官场比战场更险恶,一着不慎就有可能满盘皆输。

  然而今夜面对姜璃的炽热,他的理智竟然步步溃败。

  “姜璃,我们以后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他有些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我知道。”

  姜璃缓缓抬起左手伸入发间,那根玉簪无声滑落,如瀑的青丝瞬间倾泻而下,幽香瞬间缠绕在他的心尖。

  她眼中闪烁着骄傲与决绝,微微扬起光洁的下巴,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偏要做你的第一个女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薛淮的脑海中炸响,也彻底点燃这风雨之夜的燎原之火。

  所有的言语都失去了意义。

  薛淮不再犹豫,俯首再次吻住那诱人的红唇。

  这一次的吻比先前更加深入且缠绵,不再是试探与安抚,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渴望。

  窗外,风声呼啸着穿过庭院,卷动着树木枝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宛如一支原始而炽烈的交响。

  风雨在窗外喧嚣,但这小小的寝居之内,世界已然颠倒。

  身份的鸿沟、世俗的藩篱、沉重的责任……在这一刻都被彻底忘却。

  直到再无阻碍,再无束缚。

  ……

  寝居内,烛火依旧温柔地跳跃,将帐内染上一层暖融的橘色光晕。

  收拾过后,薛淮侧身躺着,将姜璃紧紧拥在怀中。

  她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能清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节奏渐渐与她自己的心跳合拍,抚平方才所有的悸动。

  两人身上只覆着一层薄薄的锦被,姜璃感受到他手臂环抱的力量,那是一种带着珍视与保护的姿态,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归属。

  “疼吗?”

  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姜璃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声音略有些发闷:“一点点……现在不疼了。”

  薛淮低下头,指尖将她散落在颊边的几缕青丝轻轻拢到耳后,轻声道:“以后也不会再疼了。”

  “嗯。”

  姜璃应了一声,忽然又反应过来,忍不住轻声啐了他一口。

  薛淮不再说笑,郑重道:“姜璃,我会对你负责。从今往后,你我会一直在一起,无论前路如何,这一点至死不变。”

  “我知道。”

  姜璃语调虽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今夜之后,再无人能将你我分开。名分也好,世俗也罢,我的心意,我的身子,都只属于你薛淮一人。”

  窗外的风雨声不知何时已渐渐转小,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尾声,如同温柔的絮语。

  帐内烛光摇曳,他们不再言语,只是静静依偎着,感受着彼此呼吸的起伏,以及那份灵魂深处的圆满。

  随着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姜璃的眼皮渐渐沉重,她在他怀中找到一个最舒适的位置,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薛淮低头凝视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她唇边似乎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不由得会心一笑。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一方被风雨隔绝的天地里,他们拥有彼此最完整的交付与信任,这份温存足以温暖即将到来的任何寒夜。

  薛淮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最后一个轻吻,也闭上了眼睛,与她一同沉入这风雨之后难得的安宁梦境。

427【阴霾】

  翌日,辰时初刻,栖云苑前厅。

  晨曦微露,昨夜的暴雨涤尽尘埃,空气清冽湿润。

  庭院里草木苍翠欲滴,水珠在叶尖滚动,反射着朝阳的金辉,一派生机盎然,与昨夜的风雨如晦恍如隔世。

  姜璃看着薛淮,郑重道:“我已让胡青安排一队好手远远跟着你们,直到你们安全进入行台为止。我的人经验老道,不会暴露行藏,但若有不测,定会现身护卫。”

  薛淮看了一眼不远处恭谨肃立的胡青,点头道:“多谢殿下费心安排。”

  姜璃微微一笑,随即走近两步来到薛淮身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帮他抚平官袍衣领处的褶皱。

  “这身官服一夜勉强烘干,你穿着肯定不舒服。”

  她抬眸望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默契:“但我这里可没有崭新的官服备着,只好委屈你将就一下,回家后再换吧。”

  胡青虽然看见了这过分亲昵的一幕,但她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眼前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薛淮压下心头的悸动,只低声道:“无妨,正事要紧。殿下,我走了。”

  “万事小心。”

  姜璃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退后一步,恢复天家公主应有的端庄仪态。

  薛淮拱手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叶庆、江胜和一众护卫们都在前院等候,经过整整一夜的休整,众人的精气神看起来很不错。

  “走,我们再回澄心庄。”

  薛淮简单交代一句,众人齐声答应下来,在晨光中离开宁静的栖云苑,朝着西山深处的澄心庄疾驰而去。

  一行人抵达时,澄心庄的大门已经敞开。

  外院管事赵德禄早已候在门前,脸上堆着比昨日更加恭谨的笑容,躬身道:“薛通政安好。”

  薛淮眼神微凝,对方这等阵仗显然是早就料到他会回来。

  由此可知,楚王知道他昨日没有回城,而是在东南方向不算特别远的栖云苑歇了一晚,甚至有可能派人在暗处跟踪尾随,从而旁观他被姜璃带去栖云苑的全过程。

  其二,楚王已经猜到他去而复返的缘由。

  薛淮心念电转,面上波澜不惊,对赵德禄说道:“有劳赵管事通禀,下官欲求见楚王殿下。”

  赵德禄谦卑道:“殿下交代过了,薛通政到访不必通传,请随小人来。”

  薛淮微微颔首,带着叶庆与江胜,在赵德禄的引路下再次踏入竹韵轩。

  室内药香依旧,但昨日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似乎被一种沉闷的疲惫所取代。

  楚王姜显端坐在主位上,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一夜未能安枕。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玄色锦袍,少了几分亲王的威仪,多了几分劳神的憔悴。

  当薛淮行礼时,他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略显沙哑:“薛通政免礼,坐吧。”

  薛淮依言坐下,目光扫过室内,发现吴平并不在此处。

  姜显望着这个年轻有为的朝臣,开门见山道:“薛通政此来,是为带吴平去行台投案吧?”

  “正是。”

  薛淮坦然道:“吴参将既已幡然悔悟,自愿投案以证清白,下官愿护送其前往行台,听候范总宪与下官共同讯问。这也是为了尽早厘清案情,还京营一个朗朗乾坤,亦可保全王府清誉。”

  姜显轻声一叹,缓缓道:“吴平昨夜旧伤发作疼痛难忍,折腾了大半宿,此刻精神萎靡,本王已命人给他用了些安神镇痛的汤药,稍后便让人将他扶出来。”

  他顿了一顿,肃然道:“薛通政,吴平终究是本王王妃的亲兄长,他犯下滔天大罪,自有国法严惩,本王无话可说。但望通政念及其投案自首,且愿供述内情,在陛下与法司面前能据实陈情,使其罪责不至累及满门妇孺。”

  薛淮神色郑重地拱手道:“殿下放心。下官与范总宪奉旨查案,一切皆以律法为准绳,以事实为依据。吴参将若能彻底交代,协助查明案情真相,下官必当如实禀明圣上。至于其罪责如何裁断,非下官所能置喙,自有陛下圣心独断与三法司依律论处。”

  姜显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明白这已是薛淮能做出的最大保证,他疲惫地挥了挥手:“赵德禄,去将吴平带出来,交给薛通政。”

  “是,王爷。”

  赵德禄躬身退下。

  不多时,两名王府护卫将吴平带了出来。

  一夜之间,吴平仿佛老了几岁,眼神麻木空洞,就连看到薛淮也没有很明显的情绪波动,显然是因为他已看见自己的结局。

  薛淮心中并无多少同情,他对叶庆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上前检查吴平的状况,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便与王府护卫完成交接。

  “殿下,下官即刻护送吴参将前往行台。”

  薛淮站起身来,再次向姜显行礼。

  姜显微微颔首,不复多言。

  薛淮遂命叶庆、江胜等人,名为护送实为看押带着吴平离开这座澄心庄。

  回城的路颇为顺畅,雨后的官道虽还有些泥泞,但是阳光驱散山间的阴霾,视野足够开阔。

  吴平被安置在一辆骡车上,由江胜亲自看守,薛淮一行人马则时刻保持着警惕,但是一如姜璃所言,从他们离开澄心庄到进入京城西门,这一路上没有任何异常。

  巳时二刻,队伍安全抵达位于隆宗门附近的钦案督审行台。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钦差正使范东阳已经提前得到消息,带着一群下属在行台门口迎候。

  当看到薛淮一行带着吴平出现时,范东阳立刻大步迎上。

  “见过总宪。”

  薛淮上前见礼,然后转头望着吴平说道:“这位便是吴参将,因其要主动揭发三千营种种积弊,下官便陪同他一道前来。”

  “景澈辛苦了。”

  范东阳满面赞赏,周遭一众官员对薛淮亦是敬佩不已,这位副使去了一趟西山便有如此关键的收获,直接撕开三千营的重重黑幕,确非常人所为。

  薛淮谦逊应对。

  范东阳则看向被叶庆和江胜护在中间的吴平,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喟然道:“吴参将,你能迷途知返主动投案,尚存一丝良知,未负朝廷俸禄。此举虽不能抵偿罪愆,却也为日后量刑留得一线余地!”

  吴平则颓然道:“还望范总宪高抬贵手,末将感激不尽。”

  “吴参将放心,本官自会秉公断案。”

  范东阳应付一句,随即看向旁边的监察御史吴峻说道:“你将吴参将带进去,务必好生照应,更不得有丝毫闪失,待本官与薛通政稍后亲审!”

  他将“闪失”二字咬得很重,吴峻身为他的心腹,自然明白这是严加看管的意思,当即正色道:“遵命!”

  片刻过后,行台内堂。

  此处门窗紧闭,只余几缕光线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范东阳凝神看着吴平亲笔画押的供状,一字一句地仔细审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愈发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手背上甚至隐隐可见青筋跳动。

  良久,他放下供状,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沉声道:“景澈,这桩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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