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后方的太医院院判张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补充道:“陛下明鉴,吴参将所中之毒发作之迅疾,臣行医数十载亦属罕见。其状初如急惊风,旋即血脉凝滞心脉断绝。观其毒发之态,似有几分西南苗疆某些奇毒之特征,然又迥然不同,实乃奇毒。臣等已取血样毒物,正加紧试药分析,必竭尽全力,早日破解此毒之秘。”
听到这两人的禀报,御座之上的天子面色冷漠,旋即将视线投向右侧一处。
靖安司都统韩佥感应到天子的注视,出列躬身一礼道:“启禀陛下,臣奉旨彻查钦案督审行台内外。凡昨日接触吴平者,自御史吴峻和李铮,至司吏、看守兵丁、送水送饭杂役、厨下人等,共计十七人已尽数收押,由靖安司最得力之档头连夜分开审讯。截止臣入宫前,尚无一人吐露实情,亦未发现明显破绽或串供痕迹。”
话音方落,重臣们无不眉头紧锁。
昨日吴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进行台,仅仅待了一个时辰便离奇暴毙,凶手手法之诡秘、行事之大胆,已非办案官员“失职”二字可蔽,简直是对皇权赤裸裸的挑衅与嘲弄。
刘炳坤遇难的真相还未查明,又多了一件正三品参将中毒暴亡的悬案,这潭水究竟有多深不言自明。
仿若一股无形的寒流瞬间席卷殿内,一些大臣忍不住攥紧双袖。
天子的视线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沉声道:“薛淮。”
“臣在。”
薛淮出列,垂手肃立。
天子问道:“你说吴平供认罪行,他和郭岩将贪墨所得赃物藏匿在三千营南郊的马场,昨日朕让你带着禁军和神机营去查,你查得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薛淮身上,安远侯郭胜的眼神宛如淬毒的刀子。
薛淮抬起头,老老实实地回道:“回禀陛下,臣奉旨率众封锁南郊马场,擒拿督运千户郭岩及一干人等,并彻底搜查吴平供述中之秘窖。经查,马场内四座地窖皆空空如也,所存唯陈年腐草和废弃杂物,未见任何军械、火药、银两等赃物痕迹。郭岩坚称地窖仅为早年存放草料与杂物之所,久已废弃,并言吴平乃恶意攀诬。臣等一无所获。”
殿内立刻哗然。
这一次几位内阁大学士都没有出面,刑部尚书卫铮当先发难道:“陛下,薛通政身为钦差副使,先是看管人证不力致其横死,继而查案毫无进展,空耗国帑徒劳无功,实乃失职渎职,请陛下严惩!”
“卫尚书所言极是!”
安远侯郭胜猛地踏前一步,厉声道:“陛下,此事必然是薛通政为求速功强行逼供,才使得吴平不堪其辱胡言乱语,攀咬同僚构陷勋贵,如今吴平冤死行台,马场更是空无一物,这便是薛通政肆意妄为的铁证!陛下,此等酷吏行径败坏法度,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他的指控立刻引起一些人的赞同,即便先前宁党和清流联手奏请彻查刘炳坤之死的真相,但此刻卫铮发难之后,郭胜立刻展开配合,将矛头直接指向薛淮。
范东阳眼见薛淮又有被围攻的迹象,他忍不住高声道:“陛下,安远侯此言纯属恶意揣测。薛通政前日于西山澄心庄询问吴平,楚王殿下全程在场见证,何来逼供之说?吴平乃是慑于国法威严方幡然悔悟,自愿招供画押,此乃楚王殿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安远侯如此污蔑钦差,才是目无君上藐视法度!”
“楚王?”
天子目光微转,落在一旁侍立的曾敏身上,淡淡道:“既然他见证了薛淮问询吴平的过程,那就召他入宫当面问个清楚。”
曾敏会意,立刻高声道:“宣楚王姜显入殿觐见!”
仅仅片刻之后,楚王姜显便迈着沉稳的步伐来到大殿。
薛淮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一幕,楚王府虽然距离皇宫不远,但他赶来的速度过快,绝对是提前有了旨意,就在文华殿附近等候。
这般说来,天子似乎早就料到朝议会牵扯到这位二皇子?
郭胜和卫铮等人同样意识到这件事,一时间捉摸不透天子的心思,只能暂时停止对薛淮的攻讦。
天子看向玉树临风的姜显,面无表情地说道:“姜显,前日在澄心庄内,薛淮如何询问吴平?吴平又是如何招供?你且据实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儿臣遵旨。”
姜显躬身一礼,平静地说道:“回父皇,前日薛通政至澄心庄寻吴平问话,因吴平乃王妃兄长,又在儿臣别院养病,故儿臣应薛通政之请,于竹韵轩内旁听见证。薛通政问案心切,吴平初时推诿搪塞,薛通政便以刘炳坤奏报疑点层层诘问,言辞颇为锋锐。”
他顿了一顿,略显喟然道:“彼时吴平被问得哑口无言,情状狼狈几近崩溃,薛通政更以‘罪同谋逆’、‘拖累满门’、‘千古罪人’等语相激,吴平在薛通政凌厉攻势之下,精神彻底崩溃,痛哭流涕指认郭岩为主谋,供出南郊马场地窖藏匿赃物之事,并当场画押。此乃儿臣亲眼所见,句句属实。”
殿内先是陷入一阵寂静,随即渐有骚动。
姜显的证词听起来很客观,并未指责薛淮有逼供之嫌,但是每一个细节的选择和用词的微妙,都足以让朝堂上这些重臣听出弦外之音吴平的供词是在薛淮强大的精神压迫和恐惧裹挟下产生的,其真实性自然大打折扣,尤其是结合昨日吴平暴毙、南郊马场空无一物的结果,更显得薛淮的成功像是一场用力过猛的闹剧和阴谋的起点。
薛淮依旧维持着平静,他只淡淡看了一眼姜显,脑海中浮现前天在澄心庄内的见闻。
他知道自己距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但是旁人却不会像他这般冷静,安远侯郭胜当即指着薛淮斥道:“薛通政,你为求一己之功,全然不顾朝廷法度,不顾同僚体面,更不顾及吴平乃宗室姻亲,以如此酷烈手段威逼利诱,致使其心智迷乱胡乱攀咬,这才有了那份所谓的供状!吴平之死,焉知不是被你逼得走投无路绝望自戕,或是你为掩盖逼供真相而杀人灭口?”
见薛淮依旧没有反应,郭胜遂转向御座大礼参拜,悲愤道:“臣恳请陛下,即刻罢免薛淮钦差副使之职,交有司严加审讯,追究其构陷勋贵、逼死人证、渎职失察之罪!”
“臣附议!”
“臣附议!”
“请陛下严惩薛淮!”
郭胜的控诉瞬间点燃勋贵集团和部分对薛淮嫉恨不满的官员的情绪,附议之声此起彼伏,形成一股强大的声浪,要将那个年轻的身影彻底淹没。
这等阵仗连首辅宁珩之都微微蹙眉,而沈望眼底虽有忧虑,却没有立刻出面帮薛淮解围。
他相信薛淮能够应对,更重要的是今日早朝前,师徒二人有过短暂隐秘的交流,所以沈望没有冒然打乱薛淮的节奏。
当此时,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向薛淮压来。
天子满含深意地看向薛淮,问道:“薛淮,而今众议汹汹,你有何话说?”
薛淮抬头迎着天子的审视,恳切地说道:“陛下,臣薛淮自蒙圣恩,以弱冠之龄忝列朝班,授通政之职参赞机要,唯恐才疏德薄有负圣心。刘炳坤一案扑朔迷离,言官喋血于闹市,军国弊情隐于京营,臣与范总宪受命于危难之际,秉承圣意彻查此案,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有半分私心。”
“朕相信你的忠心。”
天子微微颔首,又问道:“关于安远侯的指控,你作何解释?”
“臣可以解释。”
薛淮转而看向郭胜,不急不缓地说道:“安远侯,吴平的遗体存放在行台之内,以冰块保其尸身不腐,侯爷可亲至行台,查看吴平身上是否有一丝一毫的伤痕。关于吴平交代的供状,那上面有吴平的亲笔画押,难道侯爷是想说,下官可以在澄心庄内,当着楚王殿下的面,仅凭这一张嘴,就能逼得楚王殿下的妻兄承认他没有做过的罪行?”
郭胜一窒。
薛淮又环视殿内重臣说道:“诸公皆为我大燕中流砥柱,想来不至于会生出这般误解。退一步说,假若薛淮真有此等摄人心魄之能,为何昨日在南郊马场,不能逼得郭岩承认罪行?难道仅仅是因为楚王殿下不在场?安远侯莫非是想说,楚王殿下才是下官立功心切不择手段的同谋?”
姜显面色微变,但是此刻在天子眼底下,他当然不敢出言驳斥。
郭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强撑道:“你素来巧舌如簧,朝中谁人不知,但是你如何解释吴平暴亡,又如何解释南郊马场并无赃物?”
薛淮却不再看他,他转而朝向御座,在庙堂诸公的注视中,猛地撩起绯红官袍前摆,大礼参拜。
这一幕让天子双眼微微眯起。
薛淮双手高高捧起象征着他四品官阶的象牙笏板,高声道:“陛下,吴平暴毙行台,臣的确难辞其咎,南郊马场搜证未果,臣亦难逃办案不力之责。朝堂之上质疑汹汹,臣百口莫辩,然而”
他抬起头,决然道:“臣恳请陛下,再给臣最后一次机会。臣愿立军令状,十五日,只需十五日,臣必倾尽心血穷尽所能,协助范总宪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揪出谋害刘炳坤、毒杀吴平之真凶,查明京营弊案之全部始末,将幕后魑魅魍魉尽数绳之以法,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若十五日之内,臣未能查明真相,未能给陛下、给朝廷、给天下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臣甘愿摘下这项上乌纱,自缚于刑部大牢,领受陛下一切责罚!”
“纵使千刀万剐,亦无怨无悔!”
话音落下,整个文华殿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
众人委实没有想到,薛淮竟以自身前程与性命为注,求一个最后的机会,这已非请命,而是赌命!
有人暗暗叹息,只觉薛淮这几年仕途太过顺遂,此举未免显得过于鲁莽,其实他只要承认失职之罪并且辞去职事,天子又不会重罚于他,可他偏偏不肯退让,竟在御前做出如此决绝的举动。
也有人面露恍然,显然是想起曾经的薛淮,想不到几年时间过去,他的官职越做越高,骨子里却依然是那个宁折不弯的薛景澈。
所有人都因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感到震撼,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宁珩之,眼中也浮现一丝淡淡的讶异。
勋贵们则表情各异,站在最前面的魏国公谢忽地扭头看向薛淮,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老眼里,忽地掠过一丝不安。
御座之上,天子静静地注视着薛淮,仿佛要穿透那副年轻躯壳,看清那颗赤诚而滚烫的心。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天子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准奏。”
433【放手】
朝会结束,庙堂诸公各自散去,薛淮却被曾敏单独喊住了脚步。
“薛通政,陛下召你去御书房。”
这位内廷身份最高的大太监面容温和,即便薛淮目前的处境看起来不太乐观,但曾敏脸上毫无轻视之意。
薛淮心里清楚,天子先前在众人面前答应他的奏请,接下来必然要问一问他的具体打算,毕竟这几桩案子非同小可,天子总得确定他是一时冲动还是真有筹算。
故此,他朝曾敏垂首道:“有劳公公。”
曾敏微笑道:“请。”
薛淮遂跟着这位掌印太监穿过宫殿,来到安静雅致的御书房。
天子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大燕疆域图前,背影沉凝如山岳。
曾敏见状便无声退至角落,垂手侍立,仿佛融入了博古架的阴影里。
薛淮则上前躬身行礼道:“臣薛淮,参见陛下。”
天子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蜿蜒的北疆防线,缓缓道:“薛淮,方才朕若没有答应你的请求,你会如何?”
薛淮微微一怔,旋即公式化地答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唯有坦然接受。”
“朕要听真话。”
“陛下,臣在御前不会妄言。”
是不会,而非不敢。
天子自然听得出这两个字的区别,他慢慢转过身来,视线落在薛淮年轻沉稳的面庞上,继而迈步走到御案后坐下,端起青瓷茶盏品了一口香茗。
“不会妄言?”
天子放下茶盏,目光如古井投石,直探薛淮眼底:“你在朝会之上立下十五日的誓言,倘若你最后未能探破这片迷雾,空耗时日徒劳无功,又待如何?你是薛明章唯一的血脉,这几年于朝廷确有功劳,朕总不能因为你没有解决当下的难题,就将你罢官下狱,对不对?”
这番话委实诛心。
天子所言无非是在指责薛淮有恃无恐,认定天子不会真因此事对他喊打喊杀,所以在先前面对群情汹汹的局势,没有选择更为稳妥和婉转的方式应对,而是强硬地顶了回去。
这样的行为固然解气,看起来也很热血,却给天子出了一道难题,那便是薛淮最终没能在半个月内解决问题,天子该如何处置他?
站在角落里的曾敏垂首低眉,心中却为薛淮捏了一把汗。
他能在天子身边侍奉二十余年,并且稳坐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当然不止靠着阿谀奉承和装傻充愣,实际上若论对天子心思的了解之深,他恐怕只稍逊于宁珩之等寥寥数人。
当下天子其实没有强烈的不满,可是薛淮这个问题若答不好,那么就会让天子心中积压的疑惑转化为愤怒。
薛淮虽然没有曾敏想得那般透彻,但他也知道这是个很要命的问题。
“陛下,臣并非毫无线索。”
电光火石之际,薛淮便已有了对策,他没有喊口号表忠心,而是冷静地说道:“昨日臣在南郊马场一无所获,郭岩抵死不认,臣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已派得力部属暗中调查。臣始终坚信一点,南郊马场之事极易查证,吴平断然不会空口污蔑,在决意投案的前提下再给自己平添一条罪责。”
天子便问道:“你查到什么了?”
薛淮遂将白骢的发现简略复述一遍,继而解释道:“臣昨夜得知此事已过亥时,不敢惊扰宫禁,故而准备在今日朝会结束后禀明陛下。”
天子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亦未追问薛淮为何不在方才朝会上抛出这一关键线索,只淡淡道:“还有么?”
“回陛下,有。”
薛淮不疾不徐地说道:“陛下,死人虽然不能说话,但是死人可以让活人坐卧难安。吴平作为三千营弊情的关键一环,如今离奇暴亡于行台之中,这固然让臣和范总宪灰头土脸,却也能说明幕后之人几近黔驴技穷,不得不铤而走险出此下策。在臣看来,吴平之死恰恰是揭露此案真相的开端。”
“如今臣已掌握三千营部分将领和武勋贪墨赃物的证据,臣之所以没有急于人赃并获,是因为臣不相信郭岩一个督运千户便是此案的幕后主使。臣刚拿到吴平的供述,吴平便离奇暴亡,若臣仓促挑明郭岩之罪,难保对方不会横死。幕后之人心狠手辣,所以臣决定转变策略,破局不在于追索断线,而要打草惊蛇以静制动。”
“故此,臣在御前立下十五日的誓言,并非仗着陛下的器重和先父的遗泽恣意妄为,而是想以自身为诱饵,使那些魑魅魍魉相继现身。”
他从始至终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平实地陈述自己的想法。
曾敏默默地听着,默默地赞了一声。
天子收回视线,忽地话锋一转道:“对于姜显今日所言,你有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