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薛淮想起先前楚王进入文华殿的速度之快,心中瞬间反应过来。
前日楚王在澄心庄看似中立实则暗中助力逼出吴平口供,朝堂作证时言辞微妙削弱供状可信度,这两面之举天子岂能不知?
如今天子特意提及此事,显然是要看他是否看得透,是否敢言,是否懂得分寸。
一念及此,薛淮诚恳地说道:“回陛下,楚王当日在澄心庄内,见证臣问询吴平,这本身便是对吴平最大的震慑,亦是促成吴平最终吐露实情的关键助力。至于朝会之上,楚王所言皆为亲见亲闻,字面并无虚妄,只不过殿下身为天潢贵胄,所思所虑或不止于案情本身。如何权衡宗室体面、朝局安稳与案情真相,此非臣下所能妄揣,唯陛下明断万里。”
天子定定地看着薛淮,嘴角忽地牵起一丝弧度,似笑非笑道:“年纪不大,心眼不少。”
薛淮愧然道:“陛下,事涉皇子亲王,此非臣子可置喙也。”
“好了,朕不过随口一问。”
天子放缓语气,悠然道:“说说吧,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薛淮稍稍思忖,镇定地说道:“回陛下,臣想提审郭岩。”
天子闻言微微皱眉,似乎想说你刚刚才说不会动郭岩,眼下为何要提审对方,这不是自相矛盾?
薛淮解释道:“陛下,臣已掌握郭岩的罪证,无论他是否选择开口招供,朝廷都能定他的罪。臣之所以要提审郭岩,其实是做给幕后之人看的。臣这几年多少有一些虚名,无论朝野是否将臣视作酷吏,只要臣将郭岩作为突破口,必然能给那条线上的核心人物施加一些压力。”
“臣没有在朝会上点名赃物转移藏匿的地点,这是因为臣一旦公开揭露,幕后之人便只能选择在最短的时间内切割,这条线索极有可能断掉,一如吴平的离奇暴亡。而当下对方并不能确认臣已掌握证据,这就会让对方产生一种侥幸的心理,根据臣的推测,那些赃物乃是三千营这么多年弊情的集中所得,价值定然不菲。在不确定臣何时能攻破郭岩心理防线的前提下,对方肯定不愿白白丢弃。”
说到此处,薛淮抬头看着天子,恳切道:“陛下,这便是臣所设想的引蛇出洞。”
天子沉吟道:“你是想说,借助郭岩给那些人施加压力,逼得他们继续转移或者出手那些赃物?”
“陛下圣明。”
薛淮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马屁,继而道:“臣不讳言,这次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极其狡猾且狠辣,臣在吴平这个人身上已经吃过一次亏,绝对不能重蹈覆辙。如果臣冒然行事,恐怕最后只能抓住郭岩这个顶罪羊,那些赃物最终只能钉死郭岩和吴平的罪名。故此,臣要用那批赃物吊着他们,只要他们忍耐不住转移赃物,必然需要派足够忠心且有一定地位的心腹来操持此事,届时臣便可顺藤摸瓜,将幕后之人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臣在提审郭岩的过程中会持续放出风声,不断压迫对方的心理防线,逼得他们主动出错。无论他们是想再度灭口,还是转移赃物,臣都有足够完备的应对策略。”
“臣相信最迟十日之内,此案便可见分晓。”
薛淮一口气说完,然后静静地等待天子的决断。
“这般说来,你还是给自己留了一些余地?”
天子淡淡一笑,摇头道:“狡猾的小子,说吧,你还有什么要求,朕一并允了。”
薛淮心中大定,知道自己过了最难的一关,于是一点都不客气地说道:“陛下,臣确有两个请求。”
“讲。”
“其一,关于臣办事不力乃至渎职的风声恐已传遍朝野,接下来针对臣的弹劾必然不少,臣斗胆请陛下暂且压下那些对臣的弹劾,允许臣一心一意查办此案。”
“准了。”
“第二件事……”
薛淮稍稍迟疑,鼓起勇气说道:“陛下,臣接下来还有好多安排,人手不太够用。”
天子罕见地打趣道:“怎么,想借朕的靖安司一用?”
“臣岂敢僭越。”
薛淮连忙请罪,又将昨日神机营千总石震在马场的发现简略说了一遍,躬身道:“陛下,请赐臣临时调遣神机营小队之权。石震性情刚直与臣投契,且其忠君唯上能力不俗,臣得其无异于如虎添翼,对查办此案必有裨益。”
天子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片刻后提起朱笔,在空白中旨上写下一段话,徐徐道:“既然你如此有信心,朕便答应你的请求。记住,神机营乃天子亲军,你需谨小慎微,切不可胡作非为,否则到时候朕也保不住你。”
薛淮暗暗松了口气,躬身一礼道:“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天子在中旨上加盖宝印,示意曾敏将其交给薛淮,淡淡道:“去吧,用心办差,好好办差。”
“是,陛下!”
薛淮恭敬地接过,然后缓步退出。
天子望着他的身影,面上浮现一抹欣慰的笑意。
434【奇诡】
从皇宫出来后,薛淮立刻让人持圣谕前往煤渣胡同的神机营衙署,在取得武英侯严端肃的调令之后,再前往香山附近的神机营驻地,将石震及其麾下二百火铳手调来。
亲卫领命而去,薛淮则带着其他人赶赴隆宗门的钦案督审行台。
仅仅一天时间,行台之内的氛围就变得大不相同。
吴峻和李铮两位监察御史已经从靖安司脱身,他们本身便没有太大的嫌疑,又不具备给吴平直接下毒的条件,因此在经过一夜的询问没有结果后,范东阳便亲自将他们从靖安司接出来。
韩佥深知天子对范东阳的器重,也知道这两名御史都是范东阳的心腹,自然不会允许手下人对他们用刑,只不过吴李二人回到行台依旧显得委顿和沉郁。
其余官员如赵豫和贾全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行台内弥漫着一股沮丧的氛围。
薛淮对此没有立刻予以扭转,一者钦差正使是范东阳,鼓舞人心是他的职责,薛淮不能越俎代庖,二者言语再有力量都抵不上实际行动的改变,而薛淮目前必须隐藏自己的计划。
所以他跟众人简单聊了几句,便和范东阳进入内堂暗室,两人展开一场极其深入的长谈。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薛淮离开行台登上,在江胜和亲卫们的簇拥中前往靖安司总衙。
一行人沿宫墙西侧南行,至西华门折转向东,然后贯穿东华门大街,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御道之一。
江胜注意到沿途有不少隐蔽又执着的视线盯着他们,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记在心中。
绕过灯市口北巷,众人抵达位于东华门外的靖安司。
门吏通报之后,叶庆很快便出来相迎。
简略寒暄过后,叶庆领着薛淮和江胜进入衙署,其余亲卫则在门房等候。
“通政,郭岩被单独关押在甲字三号牢房,都统大人交代过,由卑职亲自带人看管,确保不会出现意外。”
叶庆边走边说,眉眼间略显忧虑。
薛淮颔首道:“如此甚为妥当。叶主事,韩都统可在衙署?”
叶庆回道:“都统大人入宫了,不过他临走前交代过,通政若要提审涉案嫌犯皆可便宜行事,不必特意向他请示。”
薛淮不复多言,他知道韩佥和范东阳不同,对方所处的位置注定会是孤臣,他会尽量避免和朝中大臣的直接接触,以免引起天子的不悦。
三人很快便进入靖安司的诏狱,径直前往郭岩被关押的牢房。
这里位于诏狱最深处,墙壁厚逾三尺,铁门沉重,仅有一扇巴掌大的天窗透入微弱光线,绝对的寂静与隔绝是这里的常态。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足以让任何意志不坚之人未闻讯问先自崩溃。
薛淮站在牢门外向内看去,只见郭岩蜷缩在角落里,不过一日光景,他身上的倨傲便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状的沉沉死气。
这倒不难理解,官员若是被关进靖安司的大牢,不死也要脱几层皮,最终能全身而退的寥寥无几。
郭岩显然也已注意到薛淮的到来,他抬头望向这个年轻的钦差,沙哑道:“薛通政,别来无恙啊?是不是在马场找不到东西,打算在这个鬼地方对郭某屈打成招?”
薛淮没有回应,只给叶庆使了个眼色,后者便命牢头将郭岩提出来,带往不远处的询问室。
这里有很多严刑拷打的用具,上面大多血迹斑斑。
置身于如此阴森可怖之地,就连见过血杀过人的江胜都感到些许不适,然而薛淮神色如常,他坐在木桌之后,将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放在桌上。
片刻过后,叶庆和牢头押着戴着重镣的郭岩走了进来。
叶庆交代一声,牢头领命退出,室内便只剩下四个人。
郭岩站在薛淮对面,他看着坐在阴影中的薛淮,嘴角习惯性地想扯出一丝讥讽,却显得有些僵硬。
“郭千户。”
薛淮拿起一份卷宗推到木桌边缘,抬眼望向强装镇定的郭岩,平静地说道:“昨日午时初刻,就在你带人在南郊马场东南故意制造痕迹的同时,三千营左哨参将吴平在行台之内中毒暴亡,你可知晓此事?”
郭岩似乎没有料到薛淮会开门见山,而且这短短一句话里蕴含的信息量极其丰富,他脸上不可自控地浮现凝重之色,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了几分。
薛淮端详着他的面庞,没有漏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几息之后,郭岩勉强压制住心中翻涌的情绪,冷声道:“薛通政真是好手段,一计不成又来一计,而且如此狠毒,真是让人叹为观止。你定然是逼迫吴平让其胡乱攀咬,又知道在马场根本查不到赃物,所以让人毒害吴平灭口,想要把屎盆子扣在郭某身上?让你失望了,郭某没有做过的事情,打死都不会认!”
“是吗?”
薛淮没有追问他为何对制造痕迹故布疑阵的事情只字不提,而是淡淡道:“郭千户难道就不想知道吴参将是怎么死的?”
郭岩双眼微眯,嘴唇紧抿。
薛淮遂举起右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继而道:“吴参将就像被捏死的虫子一样,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一命呜呼。据仵作所言,吴参将是中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奇毒,根本没有救回来的可能性。说来真是令人扼腕,好端端一个三品参将,死得如此直接,如此……可悲。”
他平静的语调却让郭岩的心绪再次翻涌,仿佛是想到了自己的下场。
但是他并未因此松口,故作冷漠地看着薛淮,嘴角带着一丝讥笑。
如今吴平已死,对方又没有查到赃物,他何惧之有?
“郭千户果然不是普通人。”
薛淮话锋一转,从容道:“希望你不要误会,本官今日来提审你,没有想过你会招供,只是例行公事而已。本官不会让人对你动刑,更不会逼迫你说出任何你不想说的话,随便聊聊就行。预计接下来三五天内,本官还会经常来找你谈话,因此郭千户不必对本官太过抗拒。”
这番话让郭岩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间猜不透薛淮的用意。
在他想来,薛淮肯定是希望能从他这里取得突破,否则这桩案子根本查不下去。
便在这时,薛淮又如实说道:“对了,本官今日在朝会上,当着陛下和诸公之面立下誓言,会在十五日内破获此案。郭千户,你觉得本官能做到吗?”
郭岩沉声道:“薛通政这是打算继续制造冤案?难怪坊间说你是酷吏,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冤案?”
薛淮忽地笑着摇了摇头,缓缓道:“郭千户,本官或许没有把握完成对陛下的承诺,但是我有绝对的把握拉着你一起死。”
郭岩终于无法忍受薛淮这副姿态,他宁肯对方声色俱厉或者直接大刑伺候,当即咬牙道:“薛淮,莫要再故弄玄虚了,你不就是想屈打成招吗?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我若是皱一下眉头便不姓郭!”
“硬气!”
薛淮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然后微笑道:“郭千户,你可知道南郊马场东南面三里外有一个守卫森严的庄子?”
郭岩一怔,脸上浮现明显的慌乱,又强行变成冷漠的表情。
若非薛淮已经知晓内情,说不定真会被他骗过去。
如今他愈发能够确认,这桩由刘炳坤之死引发的窝案,即便一开始不是冲着他来,中间必然发生了一些变化,有人顺带将他也算计在内。
倘若他没有多长一个心眼,以为那个庄子里就是藏匿转移的赃物,又奏请天子带兵去查,最后却依旧一无所获,只怕他会彻底变成一个笑话,天子也会失去对他的耐心。
“郭千户好手段,只是你也未免太不把本官当回事。”
薛淮淡然道:“前日那场暴雨覆盖京城内外,南郊亦不例外,你让人在马场东南的小径上制造那些车轮印的痕迹,就没想过如此新鲜的痕迹如何能避过暴雨的侵袭?还是说你们有能力在光天化日之下,仅仅用时半天,便将藏在马场四个地窖里的赃物悉数转移?”
郭岩看了一眼肃立两旁的江胜和叶庆,寒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薛淮道:“很简单,得益于你的多此一举,我让人查遍马场周边,在马场的东北面几里地外又发现一处极为隐蔽的庄子。”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郭岩脑海中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原本紧绷的肩背猛地垮塌下去,踉跄后退半步,重镣哗啦作响,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额角顷刻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郭岩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薛淮,瞳孔因惊骇而急剧收缩,如同濒死的困兽。
“你……你胡说八道!”
郭岩嘶声挤出几个字,脸色一片惨白。
薛淮见状轻叹一声,语调略显飘忽,犹如勾魂索命的阴差,又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不解:“本官先前便说了,你是否招供不重要,不论最终结局如何,不论薛某能否继续立足朝堂,你郭岩都必死无疑。”
郭岩再也坚持不住,颓然瘫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