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08节

  这不光是军纪败坏的问题,这么多军资去向不明,对于朝廷而言是极其严重的隐患。

  范东阳抬眼看向天子,双手高举一个锦囊,肃然道:“陛下,薛通政还于成福怀中搜出此物!”

  曾敏快步上前接过,呈于御案。

  天子从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黄铜符牌,目光落在中央那个古朴遒劲的篆体“秦”字上。

  薛淮补充道:“陛下,此符牌形制与先前从郭岩家中搜出、据其供述由成泰出示以取信于他的铜符完全一致,系同一批铸造。成福在被捕时意图顽抗,见大势已去方欲独揽罪责,称此事与成泰无关,显系欲盖弥彰之词。车队护卫百余人皆已拿下,可逐一审问,必能佐证成福乃奉成泰之命行事。”

  天子摩挲着冰凉的铜符,沉声道:“那些赃物确系京营军资?”

  “回陛下,清单在此,神机营千总石震正率精锐押运,确保赃物一件不少运抵兵部武库清点封存。所有赃物特征明显,来源清晰可辨,绝无错漏。”

  薛淮呈上昨夜赶制的详细清单。

  天子扫了一眼清单,目光重新聚焦在二人身上:“薛淮,你此前推断此案背后或有更深图谋,如今赃物指向成泰、郭岩以及横死的吴平,而根据郭岩供述及此铜符,成泰幕后之人直指镇远侯,你二人对此案最终定性有何看法?”

  范东阳谨慎答道:“陛下,成泰勾结郭岩、吴平侵吞倒卖军国重器,铁证如山罪无可赦。至于成泰是否受镇远侯指使,臣以为仅凭此符与郭岩一面之词,尚不足以直接定论镇远侯为主谋。需即刻提审成泰,深挖其口供,查证铜符来源和指令传递细节,并搜查成泰私宅和往来账目书信,方能厘清其背后是否另有其人,或镇远侯是否知情并授意。”

  薛淮亦道:“陛下,臣赞同范总宪所言。昨夜臣等行动迅疾,消息应尚未完全扩散,此刻成泰或已知晓成福及车队失踪,但未必知悉具体情形及我等已掌握铁证,此乃雷霆出击之良机,若待其惊觉恐生变数。无论其背后是否牵连镇远侯,拿下成泰撬开其口,是揭开最终谜底、验证郭岩供词真伪的最快途径。且成泰身为五军营左掖总兵,手握兵权根深蒂固,迟则恐其在营中煽动,引发不必要的动荡。”

  天子沉默片刻,冷声道:“曾敏。”

  “奴婢在。”

  “传旨:命府军卫指挥使段斌,即刻点齐一千全副武装之精锐甲士,听候范东阳和薛淮调遣。范、薛二人奉旨查办京营弊案,有便宜行事、临机专断之权,五军营上下无论何人,凡有抗命者皆以谋逆论处,可先斩后奏!”

  “奴婢遵旨!”

  曾敏凛然应命,迅速拟旨用印,然后将旨意和那枚铜符证物一并交给两人。

  天子看向薛淮与范东阳,肃然道:“去吧,此案关节系于尔等此行之成败,勿负朕望。”

  “臣遵旨,必不负圣恩!”

  范东阳与薛淮深深一躬,随即退步离去。

  天子的视线重新落在御案上,静静地看着那张赃物清单,御书房内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天子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

  曾敏小心翼翼地跟在一旁。

  “你说……”

  天子双眼微眯,望向宫墙外渐次亮起的熹微晨光,语调愈显冰冷:“那枚铜符究竟是镇远侯府的催命符,还是指向秦万里的穿心箭?”

  曾敏背脊微躬,闻言心头凛然,老实道:“陛下,奴婢不知。”

  “呵。”

  天子微微扯动嘴角,又问道:“那你说范东阳和薛淮稍后带回来的是活成泰,还是死总兵?”

  曾敏的脑袋更加低垂,斟酌道:“陛下,两位钦差奉旨拿人,又有禁军精锐在场,何人敢如此胆大包天?”

  “你装傻的本事倒是愈发长进了。”

  天子语调平缓,似乎并无怒意,继而道:“这场戏演到现在,成泰若是还能安然无恙地走进皇宫,接下来的戏要如何演?无论范东阳多么谨慎、薛淮多么机警,他们最多也只能发现问题找到线索,却拦不住一个人一心求死。”

  “世事便是如此,拦不住的。”

  曾敏心下骇然,他隐约听出天子的言外之意,这句话似乎不止是指代成泰。

  他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更不敢吐露只言片语。

  天子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跟着朕二十多年了,倒也不必吓成这样。传旨吧,既然他们都想搅动风云,朕总得给这些人一个粉墨登场的机会。”

  曾敏躬身道:“是,陛下。”

  ……

  另一边,范东阳和薛淮带着被严密看押的成福走出皇宫,此时天色已经大亮。

  宫门外,府军卫指挥使段斌身披山文甲,如同一尊铁塔般肃立。

  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禁军精锐,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连清晨的寒意都被冲散。

  见到两位钦差,段斌当即上前抱拳道:“末将段斌,奉旨率府军卫一部听候范总宪、薛通政差遣,请二位大人示下!”

  范东阳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段指挥使,请率部随本官和薛副使前往五军营衙署,缉拿左掖总兵官成泰!行动务必迅捷如雷霆,不给其任何反应之机,出发!”

  段斌正色道:“得令!”

  刹那间铁甲铿锵脚步如雷,府军卫精锐分成数股,如同黑色的洪流,踏着京城青石板路上初升的晨曦,以无可阻挡之势,直扑位于德胜门与安定门之间的五军营衙署。

  当第一缕阳光洒落京城的街道,范东阳和薛淮率领的洪流抵达五军营衙署。

  虽然这里并非军营驻地,只是将领们议事和处置军务的场所,却也不是毫不设防之地。

  在禁军出现在长街尽头的时候,衙署这边的岗哨便已察觉危机,立刻便有一名千总率领上百名精锐亲兵在衙前列阵阻拦。

  只见京军精锐个个面色肃穆,眼神里交织着警惕、不解与一丝惶恐。

  范东阳见状便让段斌约束队伍,没有强行驱散对面的京军将士,以免发生意想不到的混乱。

  当此时,衙前氛围紧张到极致,连空气都似乎凝固。

  那名千总虽然不认得范东阳和薛淮,但他认得这两人身上的官袍,更知道簇拥着他们的黑甲洪流乃是禁军府军卫,当即强自镇定地说道:“这位大人为何要带兵驾临五军营衙署?”

  范东阳与薛淮并肩策马于府军卫阵前,他高举手中明黄色圣旨,朗声道:“圣旨在此!钦案正副钦差范东阳、薛淮,奉旨查办京营弊案,尔等速速散开,违者以谋逆论处!”

  “圣旨”二字如同惊雷炸响,五军营将士莫不变色,那千总张了张嘴,却不敢再强硬阻拦。

  便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千总身后传来,瞬间稳住即将溃散的军心:“退下!不得对钦差无礼!”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五军营提督、镇远侯秦万里未着甲胄,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磅礴气势。

  他步伐沉稳地一步步走来,身后跟着一群面色各异的五军营高级将领,其中左掖总兵官成泰赫然在列。

  秦万里走到前方,对范东阳和薛淮抱拳一礼,沉声道:“范总宪,薛通政,不知二位钦差大人如此兴师动众,兵临我五军营衙署所为何事?若有旨意,何不先晓谕本侯?”

  范东阳拱手还礼道:“镇远侯,非是我等要惊扰军衙,实乃案情紧急,事涉京营根本。就在今日寅时三刻,薛副使于京南截获一支正欲转移之庞大车队,当场擒获主犯成福,并缴获其欲转移之赃物!”

  场间登时一片哗然,成泰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薛淮冷冷注视着成泰,高声补充道:“本官截获之赃物计有制式雁翎刀三百五十柄,长矛枪头四百件,强弓三百八十张,上等火药二十三桶,硝磺七十五大块,轻型皮甲四十三套,良驹一百零七匹!”

  每一件赃物的名称和数量被报出,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秦万里的心头。

  人群中的骚动再也抑制不住,嗡嗡的议论声瞬间爆发,无数道震惊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脸色惨白的成泰。

  薛淮继续说道:“所有赃物皆印有兵部火漆或为京营制式装备,与已故三千营左哨参将吴平、在押督运千户郭岩之供述完全吻合。本官更于成福怀中搜出一枚铜符信物,此符与郭岩供述之符完全一致,可谓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成泰,你勾结郭岩、吴平,侵吞倒卖军国重器,罪大恶极人神共愤,此刻你还有何话说?!”

440【血溅五步】

  随着薛淮斩钉截铁的话音落地,整个衙署前彻底炸开了锅。

  这一刻成泰只觉自己被千夫所指,就连几个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将领,此刻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秦万里霍然转身,一双虎目死死盯住成泰,那目光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成泰,薛通政所言可是实情?”

  成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抬头迎上秦万里灼灼逼视的目光,眼里充满痛苦和挣扎,最终咬牙道:“侯爷,末将对天发誓,末将从未做过此等丧心病狂、有负皇恩军职之事!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是郭岩那厮临死攀咬!”

  秦万里脸色铁青,怒道:“那铜符又作何解释?你当本侯是三岁小儿,到现在这地步还不肯如实交代?你给本侯说实话,为何本侯的铜符会出现在成福手里,你究竟瞒着本侯做了哪些事?”

  听闻此言,范东阳和薛淮不禁对视一眼。

  无论秦万里是真不知情还是当场撇清,他这次很难洗清自己的嫌疑。

  成泰当然明白这一点,他转过头去望着薛淮手中那枚刺眼的铜符,颤声道:“侯爷,这铜符是侯府旧物式样,或许是侯府管理存在疏漏,被小人盗用仿制,与末将无关啊!”

  这番辩解苍白无力,在如山铁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无关?”

  薛淮策马前行一步,正色道:“成总兵,先前郭岩在供词中明确指认,你以镇远侯的名义与其结交,唆使其贪墨三千营军资,然后交由你转手售卖再瓜分获利。据他交待,每次交接赃物下达指令,皆由你亲自出面,并出示此铜符为凭。你口口声声说有人陷害,那好,本官问你!”

  “郭岩供述,近一年来你每次与他密会均在城南醉仙楼,时间多为每月初七酉时三刻,酒楼掌柜和跑堂小二皆可作证,你可敢当面对质?”

  “你声称铜符可能被盗用仿制,那本官即刻带人搜查你的府邸,若在你处搜出同样制式的铜符或往来密信,你又作何解释?”

  “最重要的一点,成福乃你嫡亲堂弟,也是你最信任的心腹管家。若无你的授意,他岂敢私藏如此巨量军资?又岂能调动上百人手和数十车驾,于寅夜之际秘密转移?”

  一连串犀利的质问让成泰哑口无言,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嘴唇剧烈哆嗦着,脸色由白转灰,眼中的光芒彻底涣散。

  此时此刻,衙前一片寂静,只有五军营将士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来人,拿下成泰!”

  薛淮见其不再狡辩,立刻朝江胜下令。

  然而就在江胜等人上前的瞬间,秦万里尚未有动作,成泰却从袖中翻出一柄锋利的匕首,猛然横在自己咽喉之前,厉声道:“站住!”

  江胜等人神情凝重,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薛淮。

  秦万里见状大怒,踏前一步喝道:“成泰,你想做什么!”

  “侯爷止步!”

  成泰后退一步,右手稍稍用力,匕首便已划破肌肤,然后快速说道:“末将有几句话,请侯爷让我说完!”

  秦万里久经沙场,如何看不出这名心腹大将死志坚决,当下也只能站定,含恨道:“你说!”

  “噗通!”

  在众人的注视中,成泰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右手的匕首依旧死死抵着脖颈。

  他望着追随半生的秦万里,满面愧疚道:“末将有负侯爷栽培,有负皇恩浩荡,有负……五军营这身战袍!”

  “住口!”

  秦万里的胸膛剧烈起伏,勃然道:“成泰,你追随我整整二十载,从宣大边墙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到如今这五军营的总兵官位,本侯视你如手足臂膀,你就是这样回报本侯的信任?用本侯的铜符,打着本侯的旗号,去干这挖大燕墙角、祸乱京营根基的勾当?”

  成泰被这雷霆之怒震得浑身一抖,那张原本刚毅的面孔此刻涕泪纵横,颤抖地说道:“侯爷,末将起先真的只是贪图那一点小利。前年秋狩后,郭岩那厮主动贴上来,言语间对他叔父安远侯满是怨怼,说他在三千营永无出头之日,又暗示手里有门路能处置些营中冗余的军资,只需寻个稳妥的接手人,便能得一笔横财。末将当时鬼迷了心窍,想着不过是些积压的陈年旧物,倒腾出去换些银钱,自己也能给家里添置些田产……”

  “头几次郭岩拿了一批淘汰的旧弓弩和受潮的火药,末将分了他三成利,当时只觉得这钱来得容易。后来有一次交接数额巨大,郭岩那厮不放心,非要个凭证,末将一时糊涂,便找人偷偷仿制了一枚侯爷已经停用的旧符,想着只是取信于郭岩,用完就毁掉,可这口子一开就再也收不住了……末将糊涂,糊涂透顶啊!””

  “侯爷,末将真的知道错了,当看到那些崭新的甲胄和膘肥体壮的良驹时,末将的手都在抖,可郭岩那厮手里捏着前几次交易的把柄,他说若末将不继续做下去,他就把一切都捅出去,让末将身败名裂,更会连累侯爷您的清誉!”

  听到此处,秦万里已经气到说不出半个字,双手都在发抖。

  范东阳和薛淮冷眼看着这一幕,旁边自然有人将成泰的供述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成泰又转向两位钦差说道:“末将贪心不足,一步错步步错,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只求两位大人相信末将一句话,这一切都是末将一人贪心作祟利令智昏,与侯爷绝无半分干系,侯爷他毫不知情啊!”

  不待范东阳和薛淮开口,秦万里突然发出一阵嘶哑而苍凉的笑声,悲愤道:“好一个毫不知情!成泰啊成泰……本侯宁愿你当日战死沙场,也好过你今天这般跪在这里,用这锥心刺骨的四个字,来羞辱本侯半生的信重!你辜负的不只是皇恩军职,你毁掉的是我秦万里二十年来识人用人的眼光,是宣大边军同生共死的袍泽之义!”

  “侯爷,末将”

  成泰抬起满是血泪的脸,还想做最后的辩解或哀求。

  然而秦万里已不再给他机会,这位以刚烈勇武著称的侯爷,此刻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他猛地转身面向范东阳和薛淮,决然道:“范总宪,薛通政,人犯成泰供认不讳,其所作所为丧心病狂天理难容,如何处置全凭国法,我秦万里无话可说!”

  成泰望着秦万里的身影,眼前似乎浮现当年在宣大边境和鞑子死战的情形,他不由得惨然一笑,骤然抬高语调说道:“此事从头至尾皆是我成泰一人之罪,是我利欲熏心,与镇远侯和五军营其他兄弟绝无半点干系!若有半句虚言,叫我成泰死后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他的右手猛地发力!

  “住手!”

  秦万里目眦欲裂,伸手欲抓,却只抓住一片染血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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