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09节

  “噗!”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猛地从成泰被割开的脖颈处狂飙而出,猩红的血雾在初升的朝阳下喷洒开来,溅射在秦万里伸出的手臂上。

  成泰的身体剧烈地抽搐几下,双目死死地望着秦万里,嘴唇无声地翕动两下,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

  衙署门前一片死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秦万里僵立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手臂上温热的鲜血正沿着指尖滴落。

  他低头看着倒在血泊中、已然气绝的成泰,这位跟随他从尸山血海中一起杀出来的老兄弟,此刻就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斩断了所有可能指向更深处的线索。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的下颌以及眼底深处翻涌的悲怆与狂怒,都显示出他内心正经历着何等惊涛骇浪的冲击。

  骚动如同瘟疫般在五军营将士中蔓延开来,惊愕过后是巨大的悲愤和不安。

  主帅的心腹爱将竟是巨蠹,更在众目睽睽之下畏罪自戕,这对五军营的士气和镇远侯的威望,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范东阳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虽然成泰已经认罪,但是他如此干脆利落地自尽,秦万里身上的嫌疑如何能洗的清?

  从成泰的反应来看,他显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或许是因为没有收到成福的回信,或许是因为禁军的到来,所以他才会在袖中藏着一柄匕首,而在他一心求死的前提下,没人能够顺利将他带回皇宫。

  范东阳心里清楚,天子不会因为成泰之死对他或薛淮大发雷霆,问题在于这件事显然无法到此结束,朝堂之上的震荡已经可以预见。

  一念及此,他不由得转头看向薛淮,却见对方若有所思地望着成泰的尸体。

  便在这时,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宣喝由远及近传来:“圣旨到!”

  众人扭头望去,只见一队禁军骑兵簇拥着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策马疾驰而来,他手中高擎着一卷明黄耀眼的圣旨。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分开,曾敏一行毫无阻滞地直抵场中。

  他勒住马缰,目光冷冽地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继而看向僵立如雕塑的秦万里,最后落在范东阳和薛淮身上,唰地一声展开了圣旨,朗声宣读道:“上谕:京营弊案惊骇朝野,着令五军营提督、镇远侯秦万里,即刻随钦差范东阳、副使薛淮入宫觐见,不得有误!五军营一应军务,暂由府军卫指挥使段斌接管,自即刻起,营中诸将各归本队严守营盘,无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凡有借机生事、散布流言、动摇军心者,杀无赦!钦此!”

  “臣遵旨!”

  秦万里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腔的悲愤与屈辱都压入肺腑深处,极其沉重地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地领旨。

  待他站起身来,段斌已经接管五军营衙署。

  秦万里没有任何反抗和推拒的举动,他只是转身来到范东阳和薛淮面前,沉声道:“范总宪,薛通政,事已至此,秦某御下不严无话可说,但是此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还请二位明察!”

  范东阳轻轻一叹,没有开口。

  薛淮亦是如此。

  秦万里自嘲一笑,摇了摇头,转身前行,背影寂寥。

441【问心无愧】

  御书房内,气氛肃穆且压抑。

  庙堂重臣齐聚于此,听着钦差正使范东阳对于案情的梳理和汇报。

  薛淮站在其侧后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

  今日内阁大学士只来了三位,次辅欧阳晦和武英殿大学士韩公宣应是另有要务,当下只有宁珩之、段璞和沈望三人在场。

  宁珩之神态沉静一如既往,即便范东阳陈述的案情极其复杂且惊悚,但他似乎对此没有感到丝毫意外,连一丝多余的惊诧都吝于表露。

  薛淮回忆他入仕以来,好像从未见到这位首辅大人出现过失态的景象。

  另一边,魏国公谢全神贯注地听着范东阳的陈述,神情颇为凝重,而站在他身后的安远侯郭胜脸色铁青,袖中一双拳头已然攥紧,死死地瞪着不远处的镇远侯秦万里。

  这显然是因为五军营的人把手伸到三千营,犯了军中最大的忌讳。

  随着范东阳说到今日在五军营衙署前的种种细节,镇远侯秦万里逐渐成为场间的焦点。

  御案之后,天子神色淡漠,从始至终几乎没有情绪的波动。

  “……成泰当众横刀自刎,临死前认下贪墨军械、勾结郭岩之罪,并坚称所有作为皆系其一人贪念作祟,与镇远侯绝无干系。然其自戕之举,无疑阻断深挖幕后之途,更令镇远侯深陷瓜田李下之嫌。”

  范东阳微微一顿,继而面向天子,躬身道:“陛下,此即目前案情之汇总。人犯郭岩、成福及陈继宗等一干涉案人员仍在押,赃物已封存待核。吴平中毒案真凶、刘炳坤遇害之真相及是否另有隐情,尚在深查之中。臣与薛副使必将秉承圣意,穷究余犯厘清疑点,务求水落石出,以正国法,以安朝纲。”

  “嗯。”

  天子淡淡应了一声,随即看向秦万里说道:“镇远侯,朕记得当年你任宣大总兵时期,成泰便在你麾下效力?”

  秦万里愧然道:“回陛下,臣与成泰相识二十三载,自从十八年前臣升任宣大总兵,成泰便一直在臣麾下效力。”

  “将近二十年。”

  天子抬手翻开范东阳呈上的卷宗,幽幽道:“关于他自尽之举,你有何话说?”

  秦万里很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成泰自尽表面上是独自抗下所有罪名,却将他这个上官推到极其尴尬的境地,从此刻御书房内各位重臣的神情就能看出,他们显然都认为成泰这是弃车保帅之举。

  至于这世间有谁能让成泰心甘情愿地赴死,除了他这位镇远侯还能有谁?

  秦万里轻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境,垂首答道:“回陛下,臣先前骤然听闻成泰之罪,可谓惊怒交加五内俱焚,犹自不敢全信。然而成泰最终供认一切罪行,那一刻臣心绪激荡,悲其不争,恨其自毁,更痛其辜负皇恩袍泽。至于其自尽之举……其死志之坚动作之快,出乎臣之意料,彼时二位钦差亦在场,非臣不愿阻止,实乃无能为力。”

  天子又问道:“那在你看来,成泰是否这桩大案的幕后主使?”

  这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

  若是换做旁人,大可顺水推舟将罪名归结在成泰头上,顺势平息这场风波如果这桩案子非要查个水落石出,只怕最后的结果会引得朝野震动,不如到此为止,一个总兵、一个参将加上一个千户也足以给世人一个交代。

  然而秦万里不能这样做。

  他知道这是天子的问心之语,思忖片刻后答道:“回陛下,成泰认罪伏诛,其罪确凿无疑,但是臣斗胆直言,以成泰一介武夫之能,绝无可能只手遮天布下此局。他临死前高呼‘与镇远侯无干’,看似全臣清名,实则将臣架于烈火之上,若他真为保臣而死,何须当众自戕阻断审讯?此举分明是要以血为锁,封死所有指向真相之途,让臣永陷疑云。”

  天子对这番话不置可否,稍稍沉默之后,抬眼环视群臣问道:“诸卿对成泰之死有何看法?”

  旁人尚在思考,早已按耐不住的安远侯郭胜第一个站出来说道:“陛下,臣认为镇远侯这是避重就轻之言!”

  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道:“何谓避重就轻?”

  郭胜毫不迟疑地说道:“陛下,成泰是镇远侯一手提拔、倚为臂膀二十年的心腹,其堂弟成福怀中搜出来的是镇远侯府的铜符!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的道理,只知道一个最简单的事实,郭岩供认他所为是受成泰蛊惑,而成泰所为是受镇远侯指使。如此说来,这桩案子的真相不就已经大白于天下了?”

  天子道:“那你说说,此案真相究竟为何?”

  “是,陛下。”

  郭胜脸上的怒意毫不作伪,他扭头盯着秦万里说道:“此案分明是镇远侯嫉恨魏国公、觊觎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之位,从而布下如此杀局。他授意成泰蛊惑郭岩,又让郭岩拉拢吴平,在我三千营内部制造贪腐弊案。待兵科给事中刘炳坤发现罪证,镇远侯便让武安侯陈锐之子陈继宗在街面制造惊马混乱,又遣刺客杀害刘炳坤。”

  “刘炳坤身亡之后,范总宪和薛通政查到吴平,镇远侯便使人在钦案行台之内毒杀吴平,意欲将罪名嫁祸给臣或者魏国公。但是陛下英明神武,岂会被他这种恶毒的手段蒙骗?两位钦差根据吴平的供述查到郭岩身上,而镇远侯早就料到郭岩会供认不讳,所以他提前说服成泰,让成泰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死了之!”

  “陛下,镇远侯心肠之歹毒人神共愤,臣恳请陛下治罪此人,以平京营将士之愤!”

  这一连串的控诉倾泻而出,倒让天子略微感到意外。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魏国公谢,想来郭胜这番话应是谢的授意,否则以郭胜平日展现出来的心机与口才,很难将这件事描绘得如此顺畅,而且几个关键的疑点都扣在秦万里身上。

  御书房内一片沉寂,虽说郭胜所言不无道理,但这是武勋之间的争斗,文臣们不会冒然插足。

  天子的视线移向秦万里,淡淡道:“镇远侯,你如何解释安远侯之疑?”

  秦万里缓缓抬起头,迎向天子的目光。

  他并未因郭胜的激烈指控而失态,面上甚至没有分毫怒色,只是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深处,沉淀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沉静。

  “陛下明鉴。”

  “安远侯所言听来似乎逻辑缜密,将臣描绘成一个处心积虑、为权位不择手段的奸佞之徒。陛下,臣戎马半生久经战阵,深知一个道理,越是看似触手可得的胜利,越可能是精心编织的罗网,只为将猎物死死困在其中。安远侯所言之真相,恰恰便是为臣量身定做的绝杀之网。”

  “其一,臣与魏国公分掌京营,见解不同实乃寻常,这种分歧从来光明正大,皆是为国事和军务。陛下可曾见过臣结党营私、暗中倾轧?可曾见过臣府门大开,结纳朝臣图谋不轨?若臣真有此等野心,何须行此险恶手段,将自身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京营提督之位已位极人臣,为争一个左都督便赌上满门性命,值得吗?陛下,此非臣秦万里所能为,亦非臣屑于为!”

  “其二,安远侯直指成泰和郭岩乃受臣指使,是臣布局之棋子,然而郭岩是安远侯的亲侄,是三千营的自己人!成泰确实是臣的部将,但他一个五军营的总兵官,如何能在魏国公和安远侯的眼皮底下,绕过三千营层层壁垒,精准地找到郭岩,并让他心甘情愿背叛自己的叔父,这比在战场上突破万军阵型更难百倍。若说成泰有此能力,那臣恐怕早已在京营只手遮天。若真如此,臣又何必行此险着?”

  “其三,关于刘炳坤之死与吴平之死,安远侯指控这是臣暗中所为。臣确实无法解释刘炳坤遇难和武安侯府的关系,但此事若真是臣所为,臣绝对不会让吴平攀咬郭岩。更荒谬的是,吴平刚刚招供,臣就立刻能在戒备森严的钦差行台内,用奇毒将他灭口。陛下,若臣真有这等天罗地网般的手段,能视钦差衙署如无物,又怎会坐视郭岩被捉拿继而供出成泰?”

  “其四,成泰自尽更是疑窦丛生。他当众认罪,看似揽下所有,却又高喊‘与镇远侯无干’,他用自己的命堵住所有深挖的口子,更要将他颈中的血泼在臣的身上,让臣百口莫辩。如今他死无对证,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他这里,所有的污水都泼向臣。安远侯说这是臣逼迫成泰自尽,这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成泰是臣的袍泽兄弟,若他真是为臣顶罪,他绝不会这般自尽,绝不会让臣陷入如此绝境。臣敢断言,这绝非成泰本意,而是背后那只真正的黑手,借成泰的性命完成对臣的最后一击!”

  说到此处,秦万里深吸一口气,沉痛道:“陛下,臣与成泰二十余载袍泽之情一朝尽毁,这令臣痛彻心扉。臣御下不严,致使部将铸下如此滔天大罪,甘愿领受陛下任何责罚,削爵罢官乃至下狱待勘,臣绝无怨言!但”

  “臣秦万里,对天地、对陛下、对列祖列宗发誓,臣从未授意、纵容、指使成泰和郭岩等人贪墨军资,从未参与谋害刘炳坤、吴平!此案背后,必有更深之隐情,必有更险恶之用心!”

  “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恳请陛下彻查此案每一个疑点,揪出那潜藏于暗影之中、搅动风云、祸乱朝纲的元凶巨恶!即便臣粉身碎骨,也要还京营一个清白,还大燕一个朗朗乾坤!”

  秦万里没有歇斯底里地喊冤,而是以一名老将的洞察力和缜密逻辑,将郭胜看似“完美”的指控拆解得漏洞百出,将矛头直指案件背后更深层的阴谋和那个真正布局的第三方势力。

  他的冷静和坦荡形成一种强大的气场,让郭胜的指控显得有些苍白急躁,也让包括宁珩之和谢在内的重臣们,不得不重新审视整个棋局的走向。

  御书房内陷入更深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天子静静地看着秦万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

  片刻后,他平静地喊出一个名字。

  “魏国公。”

442【道高一尺】

  “老臣在。”

  谢微微躬身应答。

  天子看着这位老当益壮的三朝元老、军中魁首,良久方道:“如今安远侯与镇远侯各执一词,卿乃国之柱石,朕想听听你的心见。”

  御书房内的氛围猛然变得十分凝重。

  所有重臣都明白,天子此言并非询问案情分析,而是在考量谢对秦万里个人和京营大局的判断。

  谢缓缓直起身,沉稳地回道:“陛下,此案之诡谲凶险,牵连之深广,实为老臣数十载宦海所仅见。镇远侯方才一番剖白字字泣血,老臣以为不无道理。”

  此言一出,郭胜的脸色猛地一沉,似乎是没有想到谢居然不痛打落水狗,反而肯定了秦万里所言的合理性。

  “陛下,依老臣拙见,像成泰这般追随主帅二十余载、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心腹大将,若真为镇远侯顶罪,其选择自尽的方式、时机、地点乃至遗言,断不该如此拙劣,反陷主将于不义深渊。此中蹊跷,确非畏罪自戕四字可轻率盖棺。”

  谢慢条斯理地说着,旋即话锋一转道:“成泰勾结郭岩、吴平,侵吞倒卖国之重器,现今已是确凿无疑之事,此乃京营军纪之耻,更是拱卫京畿武备之巨大疮痈。老臣身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兼有统领京营之责,于此事难辞其咎,故而恳请陛下降罪于臣!”

  他再次深深躬身,姿态沉痛而恳切,比方才更为郑重。

  这一手以退为进可谓老辣至极。

  谢身为大燕武勋之首,主动认领失察之责,既表明态度不推诿,又将焦点从秦万里个人是否窝案幕后主使,拉回到整个京营体系的管理漏洞和巨大危机上。

  更重要的是,他避开直接回答天子关于“秦万里是否主谋”的核心难题,那是个无论怎么答都容易落入陷阱的致命问题。

  天子自然能够看穿这个老狐狸的心思,但他没有匆忙表态,而是示意谢继续说下去。

  “陛下,此案表象如同乱麻,若能跳出窠臼,细思其脉络筋骨,足见京营蛀虫内外勾结沆瀣一气,如郭岩乃安远侯亲侄,吴平为楚王姻亲,成泰乃镇远侯心腹。老臣以为此案之根,在于有人利用京营内部派系隔阂之缝隙,手段极其高明,心思极其歹毒,其目的绝非仅为贪墨军资,其所图者”

  谢顿了一顿,铿锵有力地说道:“乃是要彻底撕裂京营,是要让五军营、三千营乃至神机营之间,埋下互相猜忌仇恨的种子,结下解不开的血仇,是要让我大燕拱卫京畿之精锐,在内耗倾轧中分崩离析。最终是要让陛下您,对我们这些统兵之将彻底失去信心。”

  “老臣恳请陛下,切莫被郭岩和成泰等浮于表面的棋子蒙蔽,更莫要急于将此滔天巨案,简单归于某一位忠心为国数十载的勋贵将领。此案必须彻查,无论幕后黑手藏得多深,无论其身份如何显赫,都需将其连根拔起以儆效尤!否则今日死一个成泰,明日还会有王泰、李泰,今日三千营、五军营受损,明日神机营乃至九边重镇亦难幸免,此乃动摇国本、社稷倾覆之祸端!”

  听闻此言,薛淮暗暗感慨一声,魏国公的论断虽然算不上石破天惊,却突显出他能坐稳军方最大山头的缘由,那便是高屋建瓴不涉因果。

  虽然这看起来比较圆滑,却是当下他所能采用的最佳立场。

  天子方才的提问看似是一个机会,谢自然可以落井下石,给秦万里的棺材板钉上最后一颗钉子,但是这样做的后果很难预料,于他而言也有可能是一个陷阱朝堂需要均衡,军中更是如此,在当前局势中想要独掌军权,毫无疑问是取死之道。

  可是谢又不能直接帮秦万里脱罪,一者这样显得太过虚伪,二者他也要顾及到下面人的利益,比如安远侯郭胜等人。

  所以他跳出问题本身,将话题引向更高的层面。

  天子淡淡道:“那依国公之见,此案该如何决断?”

  “老臣惶恐。”

  谢深吸一口气,斟酌道:“陛下,以老臣对镇远侯多年的了解,其性情刚直忠勇,对陛下忠心耿耿。若说其默许乃至指使成泰行此祸国殃民长城之举,老臣实难深信。只不过成泰确系五军营大将,镇远侯纵使清白,亦难脱御下无方之重责,此非仅关乎律法军纪,更关乎陛下对京营百万将士之信任。值此风尖浪口之际,为平息物议安定军心,更为彻查真相扫清障碍,老臣斗胆进言,当请镇远侯暂时卸去五军营提督之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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