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10节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连一直平静的沈望都抬起了头。

  郭胜脸上瞬间露出狂喜,几乎要脱口叫好。

  秦万里虽能维持镇定,面上却逐渐浮现苍凉和不甘之色,但他并未出声为自己抗辩。

  天子没有立刻回应谢,他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那位从头至尾都如古井般沉静的内阁首辅身上:“元辅,你对魏国公所请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宁珩之身上。

  当魏国公终于展露锋芒,提议暂时拿走秦万里手中的军权,整个御书房内除了天子之外,确实只有执掌内阁近十年的宁珩之有资格表态臧否。

  宁珩之稍作沉吟,而后缓缓道:“陛下,魏国公心系社稷和京畿安危,其心天地可鉴。一如国公所虑,京营稳如泰山则社稷无忧,其若有微澜则天下侧目。国公提议镇远侯暂卸提督之职,亦是出于一片公忠体国之念,为平息物议便利彻查,老臣深以为然。”

  谢眼帘微垂,听着这番看似赞同实则留有余地的话语,面上不动声色。

  下一刻,宁珩之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秦万里挺拔的身影,略显凝重道:“陛下,镇远侯坐镇五军营多年,德行无亏劳苦功高,其是否有罪未经三法司会审定谳,更未有铁证直指其本人行差踏错。若仅因麾下心腹大将涉案自戕,便以此为由贸然行此暂卸之策……老臣拙见,此例一开恐非社稷之福。试问,若今日因‘疑’可去一镇远侯,他日是否亦可因‘谤’去一魏国公?再往后,是否朝中重臣皆可因属下之过或流言之扰而轻易动摇其位?长此以往,庙堂之上人人自危,谁还敢放手任事为国分忧?”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委婉,没有直接论证秦万里是否清白,而是强调“因疑去职”会开一个极其危险的先例,矛头直指此举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天子顺势问道:“元辅之意,是认为魏国公所请操之过急?”

  “陛下圣明。”

  宁珩之微微垂首道:“老臣非是认为镇远侯绝无过失。关乎成泰种种恶行,镇远侯的确难辞其咎,此责是罚俸、申饬抑或是待案情彻底明朗后再论处,皆可由陛下圣心独断。唯独这提督京营之兵权乃陛下所授,关乎社稷安危,非有确凿铁证,实不宜因嫌疑二字便轻动。否则恐令忠贞之士寒心,令奸佞之辈窃喜,更令那幕后搅弄风云者正中下怀,笑看庙堂自乱阵脚。”

  沈望站在侧后方,听到此处,袖中的手指不由得微微蜷缩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薛淮。

  他希望这个得意弟子能明白,永远不要轻视自己的对手。

  薛淮明白老师的用意,其实早在成泰当众自尽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天子恐怕早已窥见这场窝案背后的真相。

  这是他通过各种信息交叉汇总分析出的结果,天子之所以没有立刻发作,多半是想看究竟有多少人牵涉这场风波,朝中各派系对此又是怎样的态度。

  从谢发言开始,薛淮便在认真地分析和学习这些大人物的处事之道,而不是一心扑在案情本身之上。

  在他看来,若说魏国公所言深谙老奸巨猾之三昧,那么首辅宁珩之则要更胜一筹他将话题引回“幕后黑手”和“京营稳定”这两个关键点上,与谢的论点看似部分重合,结论却截然相反。

  谢认为秦万里卸职才能保证京营稳定,宁珩之则认为此举恰恰是自乱阵脚,更重要的是秦万里作为如今军中能够抗衡谢的勋贵代表,短时间内很难找到合格的替代人选,如果强行因为此案让秦万里卸职,这个窗口期极有可能导致军中格局失衡。

  故此,无论谢说得如何天花乱坠,言语之中没有任何破绽,宁珩之依旧能一眼洞悉最核心的问题。

  当此时,安远侯郭胜的脸色由青转黑,他忍不住想要开口反驳宁珩之,却被谢一个极含蓄的眼神制止。

  谢知道与宁珩之在御前争辩没有意义,不仅徒增天子厌烦,且未必能占上风。

  秦万里注意到两人的眼神交汇,不禁转头看向那位沉稳如山的内阁首辅,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他当然知道宁珩之不是为了他秦万里出头,但在此刻举目无亲的处境下,宁珩之的表态终究让他感受到一丝弥足珍贵的暖意。

  将来若有机会,他有必要回报对方这份雪中送炭之情。

443【不疯魔不成活】

  御书房内陷入长时间的安静。

  天子似乎在琢磨宁珩之和谢的言辞,其余重臣亦是如此。

  这桩案子查到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镇远侯秦万里,从刘炳坤之死到成泰自尽,若非天子并未明确表态,只怕早已形成对秦万里的喊打喊杀之势。

  秦万里确实无法解释这些问题,比如为何偏偏是他的至交之子引发惊马混乱导致刘炳坤遇难,为何成泰用来取信郭岩的信物是镇远侯府的铜符,为何成泰在事发之后如此干脆利落地自尽。

  即便他先前那番恳切的陈辞挽回了一点局面,终究还是无法洗清自身的嫌疑。

  好在宁珩之在关键时刻拉了秦万里一把,这才没有让局势一面倒。

  良久,天子终于打破沉默,他看向范东阳身后那个年轻的臣子说道:“薛淮。”

  “臣在。”

  薛淮上前一步,恭谨应对。

  天子徐徐道:“今日是三月二十七,朕记得你是在五天前当众立下半月之期的军令状,如今只过了三分之一,你便取得突破性的进展,朕甚慰之。”

  这番夸赞来得有些突然,而且现在还有很多疑点没有查明,天子所言令一些重臣心中嘀咕,莫非陛下已经对这桩缠绵日久的案子感到厌烦,所以打算就此打住?

  薛淮亦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揣摩出天子的心思,故而谨慎地回道:“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不必如此自谦。”

  天子放缓语调,继而道:“你先是从刘炳坤的遗物中找到那份揭露案情的底稿,继而从吴平口中得到关键的口供,又在极其不利的境地中,通过对郭岩施压逼得成泰转移赃物,从而人赃并获,如此种种已经足以证明你的能力。鉴于很多证据都是你亲自发现,前后脉络你最清楚,朕想听听你对此案的看法,接下来要不要查,又如何查?”

  薛淮思忖片刻,冷静地说道:“陛下,此案诡谲已成困局。安远侯的指控非无凭据,而镇远侯的自辩亦有其理,魏国公和宁首辅的看法皆为老成谋国之言,臣年轻识浅本不该妄言,只是陛下垂询,臣不敢不言。”

  天子颔首道:“你直言便是,朕准你言之无罪。”

  “谢陛下。”

  薛淮抬起头来,坚定地说道:“陛下,依臣浅见,真相未明嫌隙难消,长此以往,非但京营人心离散,朝堂亦将永无宁日。臣认为镇远侯身为五军营提督,如今身陷瓜田李下之嫌,纵有千般委屈,为大局计,亦当暂离权柄,避嫌待查!”

  此言一出,秦万里的瞳孔骤然一缩。

  暂离二字说得好听,但是权柄一旦离手,将来想要再拿回来可没那么简单。

  即便天子不会将五军营交到谢手中,但是大燕军中可不止魏国公和他镇远侯这两派人马,京中赋闲的武勋不知凡几,谁会不眼热五军营提督这个宝座?

  就算是和秦万里交好的那些武勋,譬如武安侯陈锐,如果他能坐上五军营提督之位,将来他会心甘情愿地交出来么?

  秦万里不用细想也知道答案。

  他本以为在宁珩之表态后,谢的提议会就此搁置,郭胜更不敢自作主张,其余重臣也没有针对他的必要,谁知薛淮这个年轻人竟然会横生事端。

  这一刻秦万里猛然想起当年那件旧事,他的小儿子秦章在瞻雪阁推了薛淮一把,险些使其破相,这对于一个志在宰辅的清流文臣来说当然是极其严重的挑衅。

  可是当时他压根没有替秦章求情,事后云安公主找人收拾了秦章一顿,他也忍了下来,难道这还不够让薛淮解气?

  秦万里微微摇头,以他对薛淮这些年事迹的了解,对方虽然性情刚直,却非睚眦必报之辈,只是这样一来他更难猜透薛淮的心思。

  此刻不独秦万里感到费解,就连谢也微微皱眉。

  纵然薛淮的奏请和他先前的提议不谋而合,可他总觉得那小子的目的不单纯。

  这两位军方山头的反应都被薛淮尽收眼底,他并不意外秦万里的诧异和不解,甚至觉得对方的情绪波动比他的预料还要克制一些。

  只不过有些时候,过于忍耐并非一件好事。

  短暂的沉寂之后,天子不置可否地说道:“所以你认为镇远侯便是这一系列案子的幕后主使?”

  “臣不敢断言。”

  薛淮坦然道:“臣认为魏国公和宁首辅的分析不无道理,此案确实有可能另有玄机,但是从目前已有的线索判断,镇远侯的嫌疑的确最大。基于此,臣斗胆进言陛下,可令镇远侯暂离五军营提督之位。”

  天子缓缓道:“这是否失之急切?”

  薛淮应道:“陛下,成泰自尽必然导致流言蜚语传遍京畿,无论镇远侯是否真心冤屈,其在位一日,五军营上下便一日笼罩于嫌疑与猜忌之中,将士们如何能够心无旁骛地效忠陛下?臣此议并非针对镇远侯,而是出于为大局考虑,还望陛下明鉴。”

  天子沉吟不语,似在斟酌此议的利害得失。

  秦万里仔细品味着薛淮那番话,脑海中忽然泛起一个念头,他有些不敢确定,但是此刻时机稍纵即逝,来不及过多思忖,便故作满面悲愤道:“陛下,既然薛通政亲历此案过程,且他坚定认为臣便是幕后主使,臣愿以带罪之身归府!”

  薛淮心中一松,微微皱眉道:“镇远侯,下官方才已经表明,并非认定你是幕后主使,只是你身上的嫌疑最大。下官身为奉旨查案钦差副使,职责所在不敢懈怠,还请侯爷见谅。”

  “薛通政不必说了!”

  秦万里猛然抬高语调,压根不看薛淮,面向天子说道:“陛下,臣愿辞去五军营提督之职以证自身清白!”

  局势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这时一直沉默的沈望出言安抚道:“镇远侯,薛淮性情耿直且年轻气盛,他又在御前立下半月之期的军令状,难免会有情急之状。再者他这样做也是希望能帮你洗清嫌疑,你又何必做意气之争?”

  秦万里闻言惨笑道:“沈阁老此言好不讲道理!许你的得意弟子情急之下乱咬人,难道就不许秦某辞官以明志?”

  “够了。”

  天子沉声喝止,秦万里这才没有进一步激化矛盾,然而从他的神情便能看出来,此刻他对沈望和薛淮的不满已经达到顶峰。

  谢似乎没有料到局势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不过薛淮有这样的表现并不奇怪,毕竟他的军令状朝野皆知,若是半个月之内依旧无法查明这桩窝案,届时就连天子也不会公然袒护他。

  眼下众多线索指向秦万里,倘若他依旧稳坐五军营提督之位,手握七万雄兵,只怕薛淮想查也查不下去,唯有让秦万里交出手中的军权,他才能继续深挖证据。

  若说此刻最高兴的人,非安远侯郭胜莫属。

  先前刘炳坤之死让三千营的将士都抬不起头,直到吴平暴亡迎来转机,而成泰当众自尽更是让秦万里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现在薛淮死咬着秦万里不放,这自然是三千营一系最想看到的局面,至于薛淮会不会因此遭遇秦万里的打击报复,那肯定不是郭胜在意的事情。

  天子看了一圈众人的反应,这才看向薛淮问道:“那你打算如何查?”

  薛淮显然早就考虑过,应道:“陛下,成泰虽死,但其行踪、账目、亲信乃至家眷皆可深挖。臣请旨,由靖安司韩都统亲自坐镇,彻查成泰的一切行踪,追索其所有书信往来和银钱流水,凡与其有染者,无论身份高低一律缉拿审问。”

  站在一旁的范东阳微微颔首,即便他觉得薛淮方才的提议有些莽撞,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要彻查秦万里,那么顺着成泰这条线一路深挖才是应有之义。

  天子想了想,淡淡道:“还有呢?”

  薛淮转头看了秦万里一眼,下定决心道:“目前已有的线索表明,京营弊案非独三千营一处。臣请旨由都察院牵头,兵部和刑部协理,对五军营和三千营近三年军械、粮秣、马匹、火药之采买、入库、损耗、调用账目,进行一次彻底核查。此举既可查漏补缺杜绝后患,亦可印证成泰和郭岩等人供述真伪,更可为镇远侯、魏国公两位提督正名或证伪!”

  御书房内彻底陷入死寂。

  若说先前薛淮对秦万里的追查让谢和郭胜感到舒心,那么此刻两人的眉头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

  然而他们并无反对的理由,即便先前的线索都集中在成泰身上,进而导致秦万里的嫌疑变得最大,但是吴平和郭岩所为是不争的事实,三千营内部确实存在极大的问题。

  至于秦万里,他这次没有再出言反驳,唯有那冷峻的脸色表明他对薛淮的不满有多深,只不过无法在御前发作出来。

  天子静静地看着薛淮,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些重臣都想得很深,可又想得太深,反倒是这个年轻的家伙能够准确地理解自己的心意。

  倒也难得。

  “准奏。”

  天子缓缓吐出两个字,继而稍稍抬高语调道:“镇远侯秦万里御下无方,致心腹大将成泰犯下贪墨军资、构陷同僚、扰乱京营之滔天大罪,更于众目睽睽之下畏罪自戕,影响极其恶劣。虽暂无铁证直指镇远侯为主谋,然嫌疑深重难辞其咎。着即日起,暂免五军营提督之职,回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离府,静候钦案行台后续查勘!”

  秦万里颓然躬身,群臣皆行礼道:“臣领旨!”

444【袍泽之义】

  朝会结束之后,众人各自回衙,秦万里则在禁军的保护下径直回了镇远侯府。

  五军营那边虽然少了一位提督总领军务,但还有几位总兵官维持日常运转,天子又命府军卫指挥使段斌率部监管,因此秦万里的暂时卸职并不会造成特别严重的影响。

  但是对于秦万里本人而言,最多只需要一天时间,他被卸职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这对他的名望自然会造成一定的打击,而那个空出来的五军营提督之位,瞬间引来水面下的无数暗涌。

  甚至有一些武勋在得知消息后,迫不及待地准备礼单意欲前往魏国公府登门拜望,在他们想来如今秦万里乃戴罪之身,放眼军中唯有魏国公有资格在御前进言五军营提督之人选。

  这些已经和秦万里无关,当镇远侯府厚重的黑漆大门缓缓合拢,隔绝门外窥探的视线,也暂时隔绝京师陡然掀起的滔天巨浪。

  秦万里挺直的背影在门影里凝固一瞬,卸去朝堂上强撑的悲愤与刚烈,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浸透他每一寸筋骨。

  府内一片肃穆,仆役们垂首屏息,脚步放得不能再轻。

  秦万里独自穿过空旷的庭院,径直步入外书房。

  这里是他半生戎马的缩影,紫檀木架上陈列着边关缴获的各种战利品,空气中弥漫着肃杀的气息。

  他走到案前,指尖拂过冰冷的刀鞘,最终只是有些疲惫地坐进宽大的太师椅中。

  若是此刻有人在场,便会发现秦万里脸上并无太多的怒意,和他先前在朝会中的表现截然不同。

  “侯爷。”

  管家秦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地禀道:“武安侯陈侯爷来访。”

  秦万里眼底的疲惫瞬间被锐利取代,嘴角轻微地向下抿了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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