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显双眼泛红,他原本不想走到这一步,但是当薛淮直接率部包围武安侯府,那便意味着他和陈锐的暗中密谋已经暴露,他无法在这个时候去搭救陈锐,只能立刻剪除自身的隐患。
可是下一步呢?
他又该如何?
冯贲看出姜显已经方寸大乱,上前一步道:“王爷,此刻震怒于事无补,陈锐暴露已成定局,当务之急是决定在刀锋落下之前,我们该如何应对。”
姜显霍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住冯贲:“应对?先生告诉本王,如何应对?薛淮引而不发,只将陈锐这条狗牵出台面,他在等什么?等本王惊慌失措自露马脚?还是等父皇的雷霆之怒?”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蟒袍带起一阵压抑的风,咬牙道:“本王不甘心!多年筹谋步步为营,眼见京城兵权唾手可得,五军营、三千营尽入毂中,竟被一个薛淮坏我大事!”
“王爷。”
冯贲的声音依旧冷硬如铁,却多了一丝焦躁和急迫:“当下情势危如累卵,犹疑便是自缚,小人有三条路,请王爷速断!”
姜显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说!”
“其一,断尾求生。”
冯贲稍稍迟疑,而后鼓起勇气说道:“王爷即刻入宫负荆请罪,言明陈锐狼子野心,假借王爷昔日些许旧谊,暗中构陷镇远侯,谋求京营之权。王爷虽被蒙蔽,然驭下不严难辞其咎,自请削爵以谢天下!以此置之死地或可后生之态,赌陛下父子之情未绝!”
“父子之情?”
姜显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先生以为,我那父皇真是愚昧百姓口中的仁德圣天子?你别忘了,当年我母妃是怎么病故的!”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黄花梨立柱上,沉闷的响声震得殿梁微颤。
“既然如此……”
冯贲并未反驳,眼中冷光一闪道:“那便只有选择第二条路金蝉脱壳。此刻薛淮未必从陈锐口中问出了王爷,即便他怀疑王爷并且奏请天子监视王府,但百密终有一疏!府中密道尚通,小人可率死士乔装吸引外围鹰犬,王爷趁乱易服,带心腹护卫潜出京城!王爷母族旧部尚在蜀地边陲,手握数千精兵,更有西南土司可为奥援,王爷可蛰伏保全自身性命,待将来风云变幻之时,未尝没有卷土重来之机!”
听闻此言,姜显眼神剧烈闪烁,咬牙道:“先生是要本王如丧家之犬一般潜逃?”
冯贲恳切道:“王爷,绝境之下,唯有求得一线生机方是正道!”
姜显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挣扎之色愈发剧烈。
潜逃?
那便是将谋逆之罪名彻底坐实,再无转圜余地,且不说九泉之下的母妃会如何看待他,关键是数千里逃亡之路,他真能坚持到西南十万大山之中吗?
“你不是说有三条路么?还有一条呢?”
姜显显然还是无法做出决断。
冯贲见状心中一叹,这位二皇子终究不是能成大事之人,虽说他还有另外一层身份,但是这些年的相处下来,楚王对他这个谋士颇为敬重,他心中还是有些不忍,只能沉声道:“王爷,最后一条路便是抵死不认,但这样做就是把希望全都寄托在陈锐身上。只要他不直接攀咬王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姜显登时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行事素来小心,一直都是让冯贲和陈锐暗中联系,并未亲自出面过。
问题在于陈锐值得信任么?
“王爷!宫中天使来传旨了!”
王府长史任端紧张的声音响起,下一刻便见他脚步匆匆地走进来。
姜显面色骤变,双拳下意识攥紧,逼视着任端问道:“什……什么旨意?”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此刻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任端垂首道:“回禀王爷,陛下传召太子殿下、王爷、魏王、代王、梁王即刻入宫。”
姜显神情稍缓,他看向冯贲道:“先生,父皇这是何意?”
冯贲一时也有些拿捏不准,天子传召太子和四位成年皇子,想来是和方才薛淮查抄武安侯府有关,但是一般情况下,天子处置朝政不会刻意让皇子们在场,难道是因为这次的案子太过严重,所以要让皇子们现场观摩并引为教训?
若说天子这是摆下鸿门宴,显然没有这样多此一举的必要,他要拿下楚王何须这般麻烦?
只需禁军围府,届时楚王要么选择从密道乔装潜逃,要么便只能束手就擒,他总不能靠着王府数百亲卫和暗中豢养的人手妄图逆天改命。
一念及此,冯贲迟疑道:“王爷,或许陛下尚未察觉端倪,但是王爷一旦入宫,而且中间出现差错的话,那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再无挣扎求生的机会。”
姜显深吸一口气,双眼渐渐泛红。
良久。
“回复天使,本王即刻入宫。”
任端连忙应下,冯贲则是垂下头,不复多言。
从楚王府到皇城并不远,仅有不到半刻钟的路途,然而这段路对于今日的姜显而言,却显得极其漫长。
他坐在奢华的马车之中,手足冰凉心跳如雷,很想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却又不敢这样做,他唯恐周遭忽然出现大量披甲执锐的禁军。
好在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平安地抵达承天门外。
姜显缓缓走下马车,一眼便看见宫门外严阵以待的禁军精锐,不由得双腿有些发软。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面带微笑地迎上来,行礼道:“奴婢参见楚王殿下。”
他的态度让姜显心中稍安,轻咳一声道:“张公公,不知今日父皇传召所为何事?”
若是换做往日,他绝对不会做这种刺探圣心的举动,但是眼下他迫切需要一丝慰藉,哪怕只是言语上的敷衍。
张先心中一动,垂首道:“殿下,奴婢不知。”
姜显勉强一笑,便让他头前带路。
他跟在张先身后,步履沉重地踏入承天门。
朱红宫墙如血般刺目,琉璃瓦在烈日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青石御道蜿蜒向前,两侧高墙逼仄,只闻脚步声在宫巷回响,如同敲在姜显紧绷的心弦上。
及至来到文华殿侧廊,姜显一眼便瞥见在廊下等他的太子与魏王等四人想来是因为他在府中耽搁了片刻,故而是最后一个抵达的皇子。
“二弟来了。”
太子姜暄冲姜显微微点头,明明是他一如往常的神情,可在姜显看来却暗藏了几分冷意。
姜显维持住面上的镇定,同兄弟们见礼。
这时张先也已入内通报,请太子在内的五位皇子入殿面圣。
随着距离天子越来越近,姜显只觉脚步越来越虚,他不禁轻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殿内,气氛沉凝肃杀。
天子面无表情地坐在御案之后。
内阁首辅宁珩之、次辅欧阳晦、阁臣沈望、吏部尚书房坚、左都御史蔡璋站在左侧,右侧则只有孤零零一人肃立的魏国公谢。
范东阳和薛淮站在中间,他们身边跪着一名国侯,姜显仅从背影就看出是武安侯陈锐,而陈锐身侧站着靖安司都统韩佥。
除天子和跪在地上的陈锐之外,殿内仅有九位重臣。
皇子们上前大礼参拜,而后以太子姜暄为首,排成一排站在御案的右侧。
站在这个角度,姜显可以看清天子的面庞。
纵然心中无比忐忑,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快速地瞄了一眼。
和他的预想不同,父皇脸上并无特别强烈的怒意,不知是在他进来之前发作过,还是觉得这件事并不值得大发雷霆。
这般想着,姜显心里不禁涌起一丝侥幸。
下一刻,他视线转动看向那些重臣,猛然与薛淮视线交错。
对方的眼神很平静,姜显却品出不太寻常的意味。
似乎有些惋惜。
似乎有些不解。
454【寡人有疾】
在极其凝滞的氛围之中,薛淮在得到天子的允准后,转身看向一旁跪着的陈锐,肃然道:“罪臣陈锐,三月初七忠义祠前,兵科给事中刘炳坤是如何死的?你又为何处心积虑陷害镇远侯秦万里?”
陈锐浑身一颤,满头冷汗黏在额发,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肃立的五位皇子,尤其在楚王姜显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姜显袖中的手猛地攥紧,面上却竭力维持着茫然与凝重混杂的神情。
“罪臣……罪臣认罪!”
陈锐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强烈的绝望之意:“是罪臣见利忘义,丧心病狂……”
他将如何嫉恨秦万里大权在握而自己赋闲多年,如何暗中勾结成泰制造三千营弊案,如何利用儿子陈继宗狩猎归途制造惊马害死刘炳坤,又如何借此将祸水引向秦万里的罪行和盘托出。
“……罪臣派人跟踪刘炳坤数日,摸清他的行踪规律,于三月初七日在西四牌楼忠义祠前制造惊马意外,事后罪臣将马夫和负责动手的刺客灭口。至于成泰,他是罪臣早年安插在镇远侯身边的暗桩,臣以他老家父母妻儿性命相胁,又将早年藏下的镇远侯府旧铜符交给他,从而取信郭岩盗卖三千营军资,并以此构陷镇远侯。”
“所有罪愆,皆系臣一人所为!臣罪该万死!求陛下赐臣速死!”
陈锐语气极快,将所有罪名死死箍在自己身上,绝口不提半个旁人。
他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身体因恐惧和绝望而微微颤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只要不牵扯天家,或许陛下会看在武安侯府祖上功勋和他独自担当的份上,能让武安侯府保下一条血脉。
殿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左都御史蔡璋须发戟张,怒斥道:“狼子野心!禽兽不如!为一己私怨,竟构陷同袍残害言官,动摇京营根本,实乃国朝巨奸!”
吏部尚书房坚摇头叹息道:“为一己之私,竟至于此!亲儿子亦可利用为棋子,罔顾人伦,丧尽天良!”
几位阁老亦是神情凝重,宁珩之闭了闭眼,沈望紧抿着唇,欧阳晦眉头紧锁,显然都在消化这惊天之变的冲击力。
反倒是魏国公谢神情复杂地看着陈锐,既有被巨大阴谋欺骗的震怒,又似乎有一丝难以置信仅凭一个赋闲多年的武安侯,真能编织如此缜密、牵扯如此之广的巨网?
姜显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大半,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成了!
陈锐终究还是识相的,只要他咬死是一人所为,父皇即便有所怀疑,没有铁证也不会轻易对皇子下手,尤其还是在这众目睽睽的文华殿上。
他悄悄松开紧握的拳,让掌心的冷汗微微挥发。
薛淮静静地听陈锐说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知晓对方会如此作答。
他眼中锐光一闪,沉声道:“陈锐,你方才说,所有罪愆皆系你一人所为?”
陈锐用力点头道:“是!千真万确!皆是罪臣一人谋划,一人所为!”
“好!”
薛淮旋即转向御案方向,躬身道:“陛下,臣在查抄武安侯府时,于陈锐书房暗格之中,除寻获那枚构陷镇远侯的旧铜符和一系列可做罪证的信件外,尚得此物。”
他双手捧起那个从暗格中取出的匣子,取出那个小巧的青玉扳指。
见到此物,太子骤然色变,其他几位皇子亦是如此。
天子双眼微眯,示意曾敏将扳指呈上来。
“朕记得……”
天子缓缓开口,在皇子们战战兢兢的等待中,徐徐道:“当年朕命匠人们打造了一批扳指,给你们每个人都赏赐过,有人还不止得了一枚。”
此言一出,仿若一股风暴瞬间席卷殿内。
御赐之物居然出现在陈锐私藏的罪证之中,岂不是意味着这桩惊天大案有皇子参与?
房坚等人神情极其凝重,而太子等人立刻跪下请罪。
天子抬眼扫向皇子们,冷笑一声道:“你们谁来认领这枚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