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16节

  一行人踏入仪门之内,陈锐寒声道:“薛通政,不知你想从何处开始搜查?”

  薛淮停下脚步,他望着这座恢弘大气的侯府,忽地抬头看了一眼东北方向的天空,眼神满含深意。

  下一刻,他在众人的注视中收回视线,看向陈锐平静地说道:“武安侯,本官想从你的内书房查起,不知你意下如何?”

  听闻此言,陈锐只觉一道惊雷在心中炸响,震得他几乎无法站立。

452【敲山震虎】

  通往内书房的回廊异常漫长而寂静。

  两旁栽种的名贵花木在初夏的风中摇曳,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此刻闻在陈锐鼻中却只觉窒息压抑。

  他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像灌了铅,管家陈福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陈锐侧后方,脸色同样苍白,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内书房终于到了。

  这是一间位于侯府东面、极其雅致僻静的院落。

  书房内陈设古朴大气,紫檀书案靠窗摆放,上面文房四宝井然有序。

  东面靠墙是一架多宝格,摆放着各色古玩珍品和书匣典籍。西面则是一排巨大的书架,整齐地码放着线装书籍。

  “薛通政,书房在此,让你的人搜干净一些,以免往后继续污蔑本侯!”

  陈锐背靠着书案,仿佛想用身体挡住旁边的多宝格,神色狰狞地说道:“本侯倒要看看,你能从本侯这清清白白的书房里变出证据不成?记住你的承诺,搜不出来证据,本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薛淮没有搭理他,而是看向随行的十位朝廷官员,目光从赵魁和杨振脸上扫过,见他们神情沉肃但是并无慌乱之色,心中便有了计较,随即开口道:“石千总。”

  石震拱手道:“卑职在!”

  薛淮看向西边的那排书架,淡淡道:“把书架挪开,然后从前往后数,把第三块青砖掀开。”

  这简简单单一句话让陈锐眼前瞬间发黑,身体剧烈一晃,若非管家陈福眼疾手快在旁边扶了一把,几乎就要瘫软下去。

  先前薛淮直接点明内书房的时候,陈锐心里便已有了浓烈的危机感,但他心里还存有一份侥幸,或者说是因为今日薛淮的步步为营,让他始终无法狠下决心铤而走险。

  直到此时此刻……

  可是他怎会知道这个秘密?陈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

  陈锐眼中瞬间爆发出绝望之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要扑过去阻止,却被身旁虎视眈眈的江胜和另一名亲卫一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按住他的肩膀。

  “侯爷!侯爷!”

  管家陈福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

  “不许动!那是本侯的私物!”

  陈锐嘶吼挣扎着,如同困兽。

  薛淮对陈锐的丑态置若罔闻,示意石震去打开暗格。

  在场见证之人看着陈锐的情形,杨振登时面色发白,赵魁则眉头紧皱,同时又有几分对薛淮的惧意,这个年轻的文官果真深藏不露,他竟然连如此隐秘的事情都能知晓!

  在众人神情凝重的注视中,石震让人移开书架,然后走到第三块看似严丝合缝的青砖旁边蹲下去,伸手在那块砖的边缘细细摩挲几下,似乎在寻找着力点。

  紧接着他指尖发力,以一种特定的角度和力道向上一撬!

  “咔哒!”

  一声轻微的的机括声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清晰回荡。

  那块沉重的青砖竟然真的被石震轻而易举地撬开一个角,他双手稳稳握住砖沿用力一掀,整块三尺见方的厚实青砖便被掀起来,露出下面一个一尺见方的幽暗空间。

  一个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的檀木匣子,静静地躺在暗格之中。

  “嘶!”

  目睹这一幕的所有人,无论是支持陈锐的还是中立的,亦或是对薛淮行为有所质疑的,都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冷气。

  陈锐看到那个匣子显露出来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抽掉所有骨头,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悲鸣,挣扎的力气瞬间消失,眼神涣散,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

  石震转身郑重地捧着匣子来到薛淮面前。

  薛淮缓缓掀开匣盖。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匣内的物件。

  只见匣子里面放着十余封书信,一枚小巧的青玉扳指,一个刻着“秦”字的铜符。

  薛淮先拿起那块铜符,让众人看清上面的刻字,然后对几近瘫软的陈锐问道:“武安侯,本官若没有记错的话,当初成泰取信郭岩的信物便是这枚铜符。据镇远侯所言,这是他府中旧物,但早已弃用改换新式铜符,他先前一直不解成泰是从何处得来。如今这枚铜符居然会出现在你书房内的暗格中,这算不算证据?”

  陈锐面色惨白,一言不发。

  赵魁见状大怒道:“陈锐,你我和镇远侯当年在宣大同生共死,都是过命的交情!想不到你竟然趁着镇远侯不防备,私藏他府中信物,又仿造嫁祸,你为何如此歹毒啊!”

  杨振亦冷硬道:“武安侯,竟然是你陷害了秦帅!”

  连陈锐在军中的故旧至交都如此表态,其他人看向陈锐的眼神更是充满鄙夷。

  薛淮没有继续逼问陈锐,而是从匣中取出那些信件,一封一封地看着,最终挑出一封不涉及楚王的信件交给众人传看。

  这封信的内容虽然措辞隐晦,但核心意思却昭然若揭,那就是兵科给事中刘炳坤已经发现三千营的弊情,陈锐要做的便是制造一次意外杀害刘炳坤,进而引发朝廷对三千营弊案的关注。

  众人传看之后,书房内一片死寂,唯有陈锐粗重绝望的喘息声在回荡。

  空气仿佛凝固成沉重的铅块,压得那十位身份尊贵的见证者喘不过气,他们脸上的表情在惊骇、难以置信与一种被巨大阴谋席卷后的茫然之间变幻。

  “不!是假的!统统是假的!薛淮你栽赃!你陷害!”

  陈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兽,在江胜和亲卫的钳制下疯狂挣扎嘶吼:“是你!是你早就安排好放进来的!诸位大人不要信他!他这是构陷当朝侯爵!其心可诛!”

  此刻不等薛淮开口,之前那位质疑薛淮的老官浑身颤抖,指着陈锐无比悲愤地说道:“陈锐,你枉为人臣!老夫方才竟还为你这等狼心狗肺之徒鸣不平,老夫愧对陛下!愧对朝廷!”

  其他人亦纷纷出言指责,一时间唾沫星子直接将陈锐淹没。

  等声浪稍稍平息,薛淮环视众人道:“诸位大人如今亲眼所见,武安侯陈锐为一己私欲,谋杀朝廷命官刘炳坤,栽赃构陷镇远侯秦万里,盗卖军资祸乱京营,其罪罄竹难书,实乃大燕开国以来罕有之巨奸大恶!”

  众人连忙点头应和。

  薛淮转向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的陈锐,冷声道:“陈锐,你还有何话说?”

  陈锐此刻连挣扎的意愿都已消失,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打开的暗格和薛淮手中的匣子。

  他精心谋划的一切,他视为登顶阶梯的秘密,他以为藏得万无一失的罪证,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无情地揭开。

  他完了,武安侯府也完了。

  薛淮见状便转向石震,斩钉截铁地说道:“石千总,即刻将人犯陈锐拿下,严加看管不得有失!并请段指挥使率禁军查封武安侯府,府中所有人等一体锁拿,一应物品文书皆列为证物,不得有误!”

  石震肃然道:“卑职领命!”

  “薛淮,我做鬼也不会放过”

  陈锐的咆哮声戛然而止,江胜直接卸掉他的下巴,然后将他和管家陈福一并交给神机营的将士,如同两条死狗一般拖出去。

  薛淮小心地合上檀木匣子,转向书房内仍处于巨大震撼中的十位见证者,郑重道:“诸位,此案牵涉之广影响之巨,关乎京营安稳社稷根基,此刻起请诸位随本官前往钦案行台,在陛下旨意下达之前,无令不得擅自离开,更不得与外界传递消息!此乃办案所需,亦是保全诸位清白之策,还望体谅!”

  众人知道这是必须要做的避嫌举动,而且他们也不想被陈锐牵连进去,当即面色凝重地答应下来。

  薛淮微微颔首,随即亲自捧着那个檀木匣子,在亲卫和神机营精锐的簇拥中,迈步离开这座书房。

  此时此刻,整座武安侯府已经陷入一片哀戚之中。

  再次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之下,薛淮心中松了一口气,同时又隐隐有几分感叹。

  天意从来高难问。

  只盼那位二皇子能够领悟他父皇仅剩的几分耐心,如此才不枉薛淮由着陈锐浪费这一个时辰。

  ……

  皇城以东,永福坊。

  一间看似平平无奇的酒楼,二层极其安静,只有临窗的桌边坐着一位客人。

  其人年过四旬容貌不显,唯有那双眼窝深陷似两口枯井,燃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幽光。

  他面前摆着一杯茶,此外再无旁物。

  茶水已凉,他却始终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街巷屋宇。

  永福坊乃民间所言四王坊之一,这里住的都是天家宗室。

  “噔噔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靖安司主事叶庆的身影通过几道岗哨来到韩佥面前。

  “参见都统大人。”

  叶庆躬身一礼,神态谦恭。

  韩佥依旧望着窗外,淡淡道:“如何?”

  叶庆快速回道:“禀大人,在薛通政率部抵达武安侯府之时,我们的眼线便注意到有人迅速赶赴楚王府,且在后续的过程中,不断有人将武安侯府那边的状况送往王府。按照大人的安排,我等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紧紧盯着王府的所有动向。”

  “嗯。”

  韩佥淡淡应了一声,然后伸手端起那杯冷茶饮下。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说道:“希望他不要让陛下太过伤心。”

  ……

  ……

  (今日三更,11-1,还欠10~)

453【穷途末路】

  未时二刻。

  外面阳光依旧灿烂,楚王府内却是阴云密布,仿佛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砰!”

  一声脆响,是茶盏被重重掼在案几上的声音。

  姜显独坐案前,双眼死死盯着面前依次摆放的七张字条,眼中狞色翻滚不休。

  第一张字条来自一个多时辰之前,上面的内容是钦差薛淮率禁军和神机营包围武安侯府,后面六张字条则记录了薛淮率众拿下武安侯府的过程。

  “废物!”

  姜显的声音压得极低极沉,像受伤的猛兽从喉间挤出低吼:“本王费尽心机,布下天罗地网,竟毁在薛淮那个黄口小儿手中,陈锐……你该千刀万剐!”

  殿内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便在这时,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入,他正是姜显最为倚重的幕僚冯贲。

  “王爷!”

  冯贲面色阴沉,再无往日的雍容优雅,他快速禀道:“刚刚收到的消息,武安侯府已被查封,薛淮押着陈锐前往皇宫!”

  姜显闻言再也控制不住,抬手便将名贵的茶盏砸在地上。

  “王爷息怒!”

  冯贲勉强维持镇定,沙哑道:“小人方才已经按照王爷的吩咐,让人去解决了后患,从外院管事赵德禄到提供毒药的郎中,保证他们不会威胁到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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