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15节

  陈锐双手下压,示意众人稍安:“诸位兄弟的心意,我替守靖兄心领了,但此事牵连甚广,薛淮有圣旨在手,咱们不可莽撞行事授人以柄,那样反会害了守靖兄。在我看来,当务之急是稳住五军营,那是守靖兄半生心血所系,若因主帅更迭而生乱,让宵小之辈钻了空子,你我皆是千古罪人!”

  在座几位五军营将领轰然应诺。

  其中左哨总兵官杨振看向陈锐,又道:“侯爷,你与秦帅交情莫逆,又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这替老兄弟分忧解难之事,怕是还得仰仗侯爷!若侯爷能暂代五军营提督之位,整饬营务稳住局面,日后秦帅洗刷冤屈复起之时,也好有个根基不是?”

  这话如同火种,瞬间点燃陈锐精心铺垫的气氛。

  “正是,除却陈侯,谁还有这份资历威望替秦帅守住五军营这份家业?”

  “陈侯统兵之能,当年在宣大谁人不知?五军营若能在侯爷麾下,必将重振声威!”

  “是啊!仲武兄,非你莫属!”

  “五军营交给侯爷,我等心服口服!”

  席间响起一片恳请和吹捧之声。

  陈锐心中狂喜如沸,面上却显出为难之色,连连摆手道:“诸位兄弟抬爱了,愚弟何德何能?守靖兄乃朝廷柱石,他定能洗刷冤屈官复原职,我若此刻觊觎其位,岂非落井下石的小人行径?万万不可!”

  “侯爷此言差矣!”杨振急切道,“秦帅清者自清,但眼前局势瞬息万变,若让魏国公那边的人或是其他心怀叵测之徒钻了空子,届时秦帅就算回来又能如何?侯爷您暂掌权柄,是为稳住大局,更是为秦帅保住这份基业,此乃大义,何来觊觎之说?”

  “正是此理!”

  赵魁大声道:“仲武兄,此时非你挺身而出不可!唯有你上位,才能堵住那些宵小的嘴,才能震慑住那些想趁机作乱的人!才能保五军营不乱,等镇远侯回来!”

  “请侯爷莫再推辞!”

  “为秦帅,为五军营,侯爷当仁不让!”

  附和声浪更高,几乎要将花厅的屋顶掀翻。

  陈锐看着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感受着那份迫切的拥戴,仿佛已将那枚象征着京营重权的提督虎符握在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被众人的大义所感召,缓缓端起酒杯,无比郑重道:“好!既然诸位兄弟如此信任,为了守靖兄和五军营的七万兄弟,愚弟便豁出这张老脸,去陛下面前争上一争!若真能暂代此职,某必殚精竭虑,为守靖兄守住这份基业,待他沉冤得雪,必将权柄完好奉还!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敬侯爷!”

  “为秦帅,为侯爷,干!”

  众人纷纷举杯,豪迈痛饮,花厅内的气氛达到顶点。

  就在这气氛最热烈、陈锐享受众人簇拥吹捧的时刻

  “侯爷!侯爷!不好了!”

  管家陈福连滚带爬地撞开紧闭的花厅大门,面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调,“府门外来了好多禁军,把咱们侯府前后门都围死了,还有神机营的火铳手!”

  “什么?”

  陈锐面色大变,咬牙道:“禁军?神机营?谁带的队?他们想干什么?!”

  陈福颤声道:“是……是通政司薛通政!”

  “薛!淮!”

  陈锐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瞬间烧毁他的理智,羞辱、愤怒以及对即将到手的权力崩塌的恐惧,让他双目赤红欲裂:“他简直无法无天!真当我武安侯府是软柿子,任他搓圆捏扁?我倒要看看,他姓薛的今天敢不敢血洗我陈家的寿宴!”

  他怒发冲冠,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椅子,几步冲到墙边悬挂的佩剑前,猛地拔出寒光闪闪的长剑。

  厅内诸位将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激起凶性与同仇敌忾之心,簇拥着陈锐杀气腾腾地冲出花厅,穿过混乱不安的宾客人群,直奔大门方向。

  此刻门外的景象令人心胆俱寒。

  数百名披挂玄甲、手持长枪劲弩的禁军士兵,列成森严的半月阵型,将整个侯府围堵得水泄不通。在禁军阵列两侧稍后的位置,还有两队身着紧身皮甲、手持燧发火铳的神机营铳手,黑洞洞的铳口沉默地指向侯府大门方向。

  就在这刀枪丛林之前,薛淮的身姿挺拔如松,他身旁站着府军卫指挥使段斌和神机营千总石震,此外还有数名来自钦案行台的精干官吏,但是靖安司都统韩佥并不在场。

  陈锐领着一群满面怒容的将领和亲兵冲到大门处,便被眼前这大军压境的骇人阵仗逼停了脚步。

  府内惊魂未定的宾客和仆役远远看着,大气不敢出。

  “薛淮!”

  陈锐看清来人,手中长剑遥指,怒喝道:“你好大的胆子,今日乃本侯母亲寿诞,你竟敢擅自带兵围府,这与谋反作乱的贼寇何异?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陛下?来人,给我拿下这个无法无天的狂徒!”

  他身后几名被怒火冲昏头脑的亲信旧部作势就要上前。

  “放肆!”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响起!

  段斌一步踏出,魁梧的身躯挡在薛淮身前,厉声道:“府军卫指挥使段斌在此!奉圣谕,协理薛通政办案!尔等持械抗法,是想造反吗?再有妄动者,格杀勿论!”

  侯府一行人被段斌的气势所慑,再看看周遭严阵以待的禁军和神机营士卒,顿时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陈锐心头狂震,但他依旧强顶着压力,厉声质问薛淮道:“薛淮,圣旨何在?拿出来给本侯看看!若无圣旨,今日你擅闯侯府惊吓命妇,本侯定要告上金銮殿,参你个欺君罔上、欺凌勋贵、意图不轨之罪!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对!薛大人,你办案也得讲规矩吧?”

  一位受邀赴宴的文官看不过眼,壮着胆子出声道:“武安侯乃朝廷勋贵,即便涉案,也应由三法司依律传讯,何至于动用禁军?更遑论在太夫人寿宴之日破门而入,此举实在有失朝廷体统!”

  另一位武将也皱眉道:“薛通政,你在御前立下的半月之誓将至,莫非是查不出镇远侯涉案的真凭实据,急了眼就想拿另一位侯爷来顶缸?这可不是为朝廷尽忠之道啊!”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和附和声,看向薛淮的目光充满质疑和不满。

  面对这种一触即发的局势,薛淮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平静地迎着陈锐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高声道:“武安侯稍安勿躁,本官今日奉旨前来,只为发生于三月初七日的一桩血案兵科给事中刘炳坤,忠义祠前惨死之案!”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451【垂死挣扎】

  陈锐脸上的愤怒瞬间僵住,他身后那群原本义愤填膺的将领也全都愣住,满面震惊与难以置信之色。

  刘炳坤之死?那案子的凶手不是早就指向秦万里吗?怎会突然扯到陈锐头上?

  宾客们的议论声也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薛淮和陈锐身上。

  “薛淮,你莫要血口喷人!”

  陈锐反应过来,愈发惊怒交加:“刘炳坤之死乃是意外,顺天府早有定论,此事早已了结,与本侯何干?你休要肆意污蔑构陷!”

  “意外?”

  薛淮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随之向陈锐逼近:“刘炳坤当日因撞上忠义祠西侧石狮底座的尖锐凸石不幸遇难,如此精准致命的撞击岂是寻常惊马混乱所能造成?武安侯,你口口声声说此乃意外,事发当日匆忙带子投案,却不曾认真询问令郎事发时的情形,更不曾认真查验令郎那匹突然无故受惊的坐骑,这又是为何?”

  在众人密切的注视之中,陈锐强撑着辩驳道:“本侯爱子心切,事发之时难免慌乱,再者事后顺天府自会查证细节……”

  薛淮双眼微眯,不疾不徐地说道:“本官之前也是这般想的,然而三天前本官再度提审陈继宗,从他口中获悉一些不寻常的细节,不知侯爷是否有兴趣听一听?”

  此言一出,陈锐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身后逐渐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盖因薛淮并未选择直接拿人抄家,反而如此镇定自若,仿佛手里真有确凿的证据。

  当此时,陈锐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他在心中快速回想,确定所有和那桩案子相关的人和线索都已抹除干净,这才冷冷道:“本侯问心无愧,倒要听听薛通政如何颠倒黑白!”

  薛淮见状便道:“据陈继宗交代,当日他在忠义祠前闹出惊马混乱后,匆忙逃回侯府,侯爷不问青红皂白便带着他前往顺天府投案自首,既没有询问详情看看是否冤枉了自己的儿子,也没有想过疏通关系尽力帮他求情,后续在陈继宗等人被禁足府内的期间,侯爷依旧没有问过当日意外的情形,反倒是把府中待了十几年的马夫老张打发回了山东老家,更加耐人寻味的是,这个老张之前便负责照料陈继宗的坐骑。”

  他顿了一顿,凝望着陈锐铁青的脸色,饶有兴致地问道:“侯爷,不知老张还活着么?从京城到山东青州这条路虽然还算太平,但途中遭遇盗匪也不算稀奇的事情。”

  陈锐提剑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他能感觉到周遭的骚动在加剧,当下顾不得细究其中的象征意义,只能故作不屑地说道:“薛通政,本侯府中的事务难道也要禀明朝廷才能决断?张顺年老自请归乡,本侯念在他勤恳的份上,特意安排人送他回去,你若有疑问,大可遣人去山东青州府问个清楚,而不是在这里含沙射影!”

  “好,本官权当此事只是巧合。”

  薛淮从容应下,又问道:“武安侯,想来你应该没有看过顺天府和钦案行台的卷宗吧?”

  陈锐梗着脖子问道:“是又如何?”

  薛淮摇头道:“这就奇了。侯爷既然没有看过卷宗,也没有询问过令郎案发当日的详情,为何会在镇远侯面前言之凿凿,说刘炳坤当日不是撞在忠义祠前东侧的石狮子底座上,而是撞在西侧那尊石狮子下。侯爷,你莫非有掐指一算的神通?”

  陈锐听见周遭一片哗然,登时一颗心如坠冰窟。

  这一刻他无比后悔,当日去见秦万里的时候太过得意忘形,一时不防说漏了嘴,原本以为秦万里听过就忘,谁知此刻竟然会从薛淮的口中说出来,这岂不是意味着两人私下对彼此颇为信任?

  难道说那天薛淮在御前奏请罢免秦万里的军权是故意设好的圈套?

  当此时,除了陈锐身边的少数心腹旧部和那些如临大敌的侯府亲兵之外,其他宾客看向陈锐的目光都显得十分凝重,不少人悄然挪动脚步,试图在没人注意的前提下拉远距离。

  陈锐咬牙道:“本侯……本侯只是随口一说,你莫要构陷……”

  薛淮没有理会他苍白的辩解,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朗声道:“诸位,武安侯陈锐涉嫌谋害朝廷命官刘炳坤,并栽赃构陷他人。本官奉圣谕拿人,诸位还请莫要自误!”

  陈锐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一种濒死的惨白,他猛地挺直腰杆,嘶声咆哮道:“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薛淮,你为了你那可笑的军令状,竟敢构陷当朝侯爵,本侯要告御状,要扒了你这身官皮!”

  他豁然转身,冲着那群武勋吼道:“诸位兄弟,你们都看见了,薛淮趁本侯为老母祝寿、袍泽欢聚之机,悍然带兵闯入侯府,更以莫须有之罪构陷本侯,此乃乱臣贼子之行!今日若让他得逞,明日便是尔等府邸遭此横祸,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乃至九边诸将,谁能安寝?!”

  花厅里出来的这些武将,多是陈锐在军中的死忠或利益捆绑者,本就因秦万里之事对薛淮不满,此刻眼见薛淮在侯府寿宴上如此行事,杨振等人更是怒发冲冠,抬手指向薛淮怒声道:“薛通政,你欺人太甚!”

  “对,我们要去告御状!”

  “陛下圣明,一定是有小人蒙蔽天子蛊惑圣心!”

  “弟兄们,列阵!”

  侯府亲卫统领一声怒吼,上百名亲卫整齐列阵对外,局势瞬间紧绷至极。

  宾客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官站得远远的,也开口对薛淮语重心长地说道:“薛通政,即便武安侯涉案,也当有旨意、有驾帖、有三法司会审,焉能如此蛮横霸道,在侯府太夫人寿诞之日,当着满堂宾客,动刀动枪破门而入?此举实在有失体统啊!”

  见到局势稍有转变,陈锐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要群情汹汹,薛淮必然投鼠忌器,今日之局就有转圜余地。

  薛淮静静地看着眼前汹涌的局势。

  神机营千总石震站在他右侧,对于那些文官武将的汹涌质疑充耳不闻,而是密切地关注着对面的侯府亲兵和所有可能出现弓手的角落,防备任何针对薛淮的未知危险。

  他不知道薛淮究竟要如何做,但是天子明确交代过,让他保护好薛淮,那他就只会听从薛淮的命令,且不会让薛淮伤到一根毫毛。

  站在薛淮左侧的禁军指挥使段斌,此刻神色冰冷沉肃,心里却有一丝疑惑和不解。

  他克制着自己看向薛淮的冲动,想不明白这位年轻的高官为何要浪费时间。

  按照段斌的预想,既然薛淮已经查到了证据,手里又有圣旨,直接破门拿人抄家便是,何须如此麻烦?

  退一步说,即便薛淮是为了顾及风评和影响,没有直接对陈锐下手,那么在经过先前的对峙之后,他已经明确指出陈锐身上的嫌疑,接下来自然可以强硬地终结此事,为何还要任由对方百般抵赖?

  只需他一声令下,难道武安侯府还真敢动手反抗?

  段斌隐隐觉得,薛淮似乎是在有意拖延时间,可他为何要这样做?

  “武安侯。”

  在一片肃杀沉闷的气氛中,薛淮再度开口,声音稍稍拔高:“本官念你当年为大燕戍边有功,也曾在宣大的城头亲手斩杀过不少鞑子,曾经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故而本官愿意给你一个体面。”

  陈锐紧闭双唇,暗暗咬牙,薛淮这番话于他而言太过诛心。

  薛淮环视场间众人,最后看向陈锐说道:“让你麾下的亲兵缴械并接受禁军的看管,让今日前来赴宴的宾客们都退出来,让府中的女眷都在后宅安置,让仆役们全部集中在一起。然后,本官带着你,还有在场十位贤达作为见证,我等一同入府搜查,若是搜出你涉案的确凿证据,那就请你束手就擒,也希望今日目睹此事的所有贤达能为朝廷正名,我大燕决不冤枉有功之臣!”

  全场肃静。

  陈锐死死地盯着薛淮,一字一顿道:“若是你查不到证据呢?”

  薛淮不慌不忙地看了旁边一眼,见隐藏在人群中的白骢朝自己微微点头,便从容道:“一应后果,由本官一力承担。”

  陈锐额角青筋暴跳,只觉周遭数百道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他身上,片刻后狞笑道:“好,你不要后悔!”

  他随即吩咐下去,侯府亲卫只能老老实实地缴械接受禁军的看管,段斌见状一挥手,禁军精锐便涌入侯府,按照薛淮的命令控制所有区域,并将今日宾客、侯府内眷和仆役分别安置。

  薛淮待一切准备妥当,对陈锐说道:“武安侯,请吧。”

  陈锐脚步僵硬地转过身,在无数目光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如同走向刑场一般步入府内。

  此外还有薛淮亲自点出的十人,分别是和陈锐至交莫逆的赵魁、杨振,三位和陈锐并无深厚交情但在军中颇为名望的勋贵,以及从今日宾客中随机选出的五位官员。

  段斌并未随行,他要负责控制整座侯府内外,故而特意交代了石震一声,让他领着数十名精锐护在薛淮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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