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14节

  吴氏依偎在他怀中,又感激又羞愧地说道:“妾身不该胡思乱想,但是妾身真的不曾疑过王爷,妾身只是妇道人家,不懂外面那些乱糟糟的事情。既然王爷这般说了,妾身往后再也不会提了。”

  “好,如此甚好。”

  姜显轻抚她单薄的脊背,温声道:“舅兄固然有错,但他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你放心,无论这桩案子最后结果如何,本王一定会盯着那些办案钦差,哪怕是在御前求恳,也务必会求得舅兄离世的真相,还吴家一个公道。”

  “王爷,谢谢你。”

  吴氏语调哽咽,再度垂泪。

  在她垂首拭泪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抹决绝之色。

449【朕】

  太和二十二年,四月初二。

  令朝野无比关注的三千营系列大案似乎有了停滞不前的迹象,薛淮在连续追查到吴平、郭岩和成泰之后,线索便断在了镇远侯秦万里身上。

  目前的线索无不指向秦万里便是谋害刘炳坤、毒杀吴平、唆使成泰插手三千营弊情的幕后主使,但是钦案行台的官员查遍秦万里和成泰家中,始终没有找到二者相互勾连的确凿证据。

  秦万里军功卓著威望甚高,在大燕军中仅次于魏国公谢,而且他还是当今天子登基之时的从龙功臣,对待这样一位武勋自然需要扎实缜密的证据链,仅靠似是而非的推断无法服众。

  案情似乎陷入僵局,而有心人没有忘记当初薛淮在御前立下的军令状。

  那一日是三月二十二,距今已然十二日。

  也就是还有三天时间,如果薛淮依旧无法定秦万里的罪,那他必须要给天子和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薛淮当然没有忘记这件事,所以在一早接到宫中内侍传旨召见的时候,他便已经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

  西苑,太液池畔。

  垂柳新绿如烟,映着粼粼波光,水面倒映着琼华岛的白塔,更远处宫阙楼台的飞檐在晴空下勾勒出庄重的轮廓。

  风拂过水面,带来湿润水汽与草木的清新气息,这里本该是心旷神怡的所在,却因萦绕在京城上空的沉闷疑云,显得有些静谧得近乎压抑。

  薛淮由内侍引领穿过曲折的游廊,步入一处临水的敞轩。

  轩内陈设清雅,紫檀案几上备着茶具,窗前一张宽大的紫漆书案格外醒目。

  身着玄色常服的天子背对着门口,在铺开的澄心堂宣纸上缓缓运笔,姿态沉凝专注。

  “臣薛淮叩见陛下。”

  薛淮依礼参拜,声音在空旷的轩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心中思忖着案情胶着的现状,以及那悬在头顶、仅剩三日的半月之期,面上却沉静无波,只将一份整理好的密奏折子悄然拢在袖中待呈。

  “平身。”

  天子并未回头,笔锋依旧沉稳地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薛淮谢恩起身,目光垂落,并不刻意去窥探御案上的笔墨。

  良久,天子搁笔,拿起一方温润的羊脂白玉镇纸,轻轻压住纸角,这才转过身来。

  “替朕看看这幅字。”

  薛淮躬身趋步近前,目光扫过那力透纸背的行书,赫然是韩非子《主道》篇:“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见疵。见而不见,闻而不闻,知而不知。知其言以往,勿变勿更,以参合阅焉。官有一人,勿令通言,则万物皆尽。函掩其迹,匿有端,下不能原;去其智,绝其能,下不能意。”

  墨色浓淡相宜,转折处锋芒内敛,却又隐隐透出一股沉凝的杀伐之气。

  “陛下笔力雄浑,深得韩非藏锋之要旨。”

  薛淮谨慎回禀,心头却是一凛。

  韩非论帝王心术,讲虚静窥私、掩迹匿端,天子此刻写来,绝非闲情雅致。

  天子拈起案角湿帕,慢条斯理擦拭指间沾染的墨痕,徐徐道:“韩非刻薄寡恩,然其因势利导、循名责实二语,却是为君者不可不察的圭臬。眼下这京营的案子,线索层层递进指向镇远侯,看似名实相副势在必得,在你看来,此势当如何导?此名又当如何责?”

  薛淮斟酌道:“陛下,臣以为势如流水,导之在疏浚淤塞,使其归海,而非强筑堤坝,徒惹溃决之险。至于名实……雷霆雨露,非为一人之名,而在天下之实。”

  他顿了顿,迎着天子深湛的目光,继续说道:“镇远侯功勋卓著,然其麾下心腹大将盗卖军资、构陷同僚、当众自戕以断线索,桩桩件件,皆系动摇京营根基之实。此实不责,天下将谓朝廷法度形同虚设,军心士气势必摇荡。故臣斗胆进言,势虽汹汹,责不可废,然责之之法,当如陛下所书掩迹匿端,既明法纪,亦稳军心。”

  轩中一时只闻池畔风拂荷叶的微响。

  “掩迹匿端……”

  天子低声重复,而后踱步至窗前,目光投向浩渺的水面:“朕少时读史,常思君臣相得之典范。譬如齐桓公与管仲,汉高祖与张良萧何,君臣相知共图大业,此乃千古佳话。然史书亦载,君臣猜忌反目成仇者,更是比比皆是,如吴王夫差与伍子胥,秦皇与李斯,汉武与太子据……何也?”

  薛淮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陛下明鉴,臣以为君臣相得贵在诚与信。君以诚待臣,臣以忠报君。然此诚非无保留之推心置腹,信亦非盲目之托付。君有君之威仪深藏,臣有臣之分寸恪守。至于猜忌反目,或因权柄倾轧,或因私欲蔽心,或因外力挑唆,根源皆在一个私字未能克尽。”

  天子转头看向薛淮,似笑非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私?为君者亦有私心,或为江山永固,或为子孙基业。为臣者更有私念,或求功名利禄,或图封妻荫子,甚至觊觎更大的权柄。如何在这公私之间,划出一条堪为君臣共守的界限?如何能让这公心压过私欲,使国政清明朝纲整肃?”

  薛淮心念电转,今日这场御前奏对似乎偏离了他的预想。

  他本以为天子是要询问案情的进展,如今看来天子似乎并不关心,反而透出一股心事重重犹豫不决的意味。

  “陛下圣虑深远。”

  薛淮整理思绪,正色道:“臣以为界限首在法与道。法者,国家之公器,道者,天地之正理。陛下心怀天下,以社稷万民为念,此即君道之公。臣子须明忠君报国,奉公守职是为臣道之公。然此道非凭空而生,需陛下以法护之,以威立之,以明导之。”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所谓威,在于赏罚分明令行禁止,使心怀叵测者知惧。所谓明,在于洞察秋毫,辨忠奸于未形,使宵小无所遁形,使忠良得以伸张。唯有法度森严,威明并济,方能最大限度地约束私欲,使公心得以彰显。古圣云: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此谓大治。若其中一方逾越界限,凌驾于法与道之上,无论其身份如何尊贵,都将是祸乱之源。”

  天子静静听着,目光深邃地看着薛淮,似乎在掂量他这番话的分量和背后的深意。

  片刻过后,天子神情复杂地说道:“薛淮,你可知为君者最大的无奈是什么?”

  薛淮心神一凛,垂首道:“臣愿闻圣训。”

  “是骨肉。”

  天子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他没有看薛淮,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的宫阙:“天下万民皆是朕的子民,然血浓于水,皇子终究不同。寻常百姓家,子弟不肖,尚有家法族规处置,天家却有太多的掣肘。一桩丑事,于民间或许只伤一家一门,于天家却可能动摇国本,玷污祖宗庙堂清誉,令天下人心浮动,使宵小有机可乘。”

  薛淮的心猛地一跳。

  天子虽未明言,但其意所指已昭然若揭!

  楚王!

  天子果然早已察觉!

  薛淮瞬间醒悟,他之前追查的种种线索,那份指向楚王府和武安侯府的密报恐怕都已在圣心烛照之下。

  天子等的或许不是一个案情真相的汇报,而是一个能契合他此刻复杂心意的态度,一个能帮他化解这份无奈的方案。

  “陛下……”

  薛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郑重道:“臣虽愚鲁,亦知天家无小事。陛下心怀天下,以江山社稷为重,祖宗基业为念,此乃大仁大智。世间万物,有显有隐,有扬有抑,雷霆雨露皆为圣恩,霹雳手段亦是菩萨心肠。为保社稷根基之稳固,天家威仪之无瑕,纵有锥心之痛,亦需当机立断。此非私情可论,实关乎大道之存续。陛下之忍非懦弱,实为大勇,陛下之虑非寡情,实为大仁!”

  这番话没有一字提及楚王,却句句都在回应天子关于骨肉无奈的痛处。

  天子霍然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薛淮脸上。

  薛淮冷静地迎接着天子的审视。

  半晌,天子眼中那锐利的光芒缓缓敛去,缓缓道:“圣人云: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薛淮,你如何看?”

  这又是一个诛心之问。

  薛淮几乎瞬间便领悟天子的试探与深意,微微躬身道:“陛下,圣人此语乃言人伦之常情,道亲情之宝贵,于寻常百姓家,诚为直。然陛下乃天子,承昊天之命,牧守九州万方,天子之家事即国事,天子之骨肉亦为臣子。陛下以天下为私乎?以社稷为私乎?”

  他略一停顿,语气更加沉凝道:“陛下,此隐字,非为藏奸匿恶,乃隐其私情以全大道之意。父母爱子,为之计深远,若一味回护其恶,如掩耳盗铃,非但无益,反令其陷于不义,此非直道,乃曲道也!陛下为天下君父,若因骨肉私情,而屈国法、损天威、寒忠臣之心、乱社稷之序,则天下何以直?臣窃以为,圣人之隐,其直在大义。为君父者,当以社稷千秋为念,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方能使迷途者知返,使天下知陛下之公、法度之严!此方为大直,亦为至仁!”

  轩中一片死寂,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太液池的波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天子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长久地凝视着面前的臣子,那年轻而挺直的背脊仿佛承载着某种灼热的力量。

  “好一个大直至仁……”

  天子喃喃低语,唇角勾起一抹舒心的弧度,继而道:“薛淮。”

  “臣在。”

  “把你的密折呈上来罢。”

  薛淮不敢迟疑,连忙从袖中取出密折,之前一直如透明人般站在角落的曾敏立刻上前接过,然后双手呈给天子。

  “放着吧。”

  天子似乎知道薛淮这份密折里究竟有多少新发现的线索,他没有去看,只望着薛淮说道:“靖安司都统韩佥和府军卫指挥使段斌都在外面候着,他们会随你行事,此外那个神机营的千总石震,朕让他带着部属贴身保护你。”

  薛淮心中一震,拱手道:“臣谢过陛下隆恩!”

  “不必急着谢恩。”

  天子稍稍沉吟,继而道:“朕知道你胸怀丘壑,对于这桩案子想来早有筹算,既如此,朕便全权交给你办。只要你能交给朕一份合格的答卷,朕不止会重用你,还会允你一个请求。”

  “只要不违国法,朕皆许之。”

  听到天子这句承诺,肃立一旁的曾敏心中无比艳羡,这可是天子的金口玉言,就好比神仙下凡满足凡人一个心愿,这世上谁人能不心动?

  然而薛淮却没有被惊喜冲昏头脑,不光是因为这桩案子没有那么好办,更重要的是他猛然间意识到天子此言似乎意有所指。

  他微微抬眼,恰好撞上天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已经看穿他的所有小心思。

  “怎么,不满意?”

  “臣领旨,谢恩!”

  薛淮不再迟疑,躬身一礼。

  天子淡淡一笑,转身道:“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450【烈火烹油】

  晌午时分,武安侯府中门大开,朱漆门扇上鎏金椒图兽首在初夏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今日乃是武安侯陈锐老母郭太夫人六十七岁寿诞,府内处处张灯结彩,廊柱裹着红绫,庭院摆满象征福寿的松柏盆景与怒放的牡丹。

  阖府仆役皆着崭新的靛蓝缎面比甲,捧着盛满珍馐的描金漆盒疾行而过,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自前院戏台阵阵传来,夹杂着宾客们或洪亮或矜持的谈笑。

  府邸深处,一处隔绝前庭喧闹的花厅内,气氛却更为凝肃热切。

  厅内沉香袅袅,紫檀大圆桌旁围坐着十余人,一身常服却掩不住久经沙场的彪悍气度或久居上位的威严,他们便是陈锐多年经营最核心的人脉宣大边军旧部、赋闲却仍有影响力的老将以及在五军营内握有实权的中层将领。

  “诸位兄弟!”

  陈锐环视众人,高举手中白玉酒杯,朗声道:“今日家母寿辰,承蒙诸位赏脸拨冗,这份情谊我陈锐铭记于心!这杯酒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饮尽,亮出杯底,引来一片叫好附和。

  待众人饮罢,陈锐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喟然道:“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今日这酒喝着高兴,可我这心里依旧堵得慌!守靖兄此刻想必在那侯府之中,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诸位想想那是何等凄凉景象?”

  他顿了一顿,愈发沉重道:“当年鞑子犯边,大同城危在旦夕,是守靖兄领着咱们不足三千残兵,死守瓮城七天七夜,生生熬到援兵抵达!没有他秦万里,今日在座的怕是有大半骸骨都埋在长城外的黄沙里了!”

  席间一片沉寂,几位当年亲历血战的老将神色动容。

  “可如今呢?”

  陈锐声音陡然拔高,愤然道:“一个只会耍弄刀笔的薛景澈,凭着几分捕风捉影的嫌疑,靠着成泰那个蠢货临死前的攀咬,竟在御前生生扳倒了守靖兄,这会寒了所有为大燕流过血的老将之心!诸位想想,守靖兄若知道成泰干的那堆烂事,岂会坐视那蠢货把镇远侯府铜符仿制出去授人以柄?他若知情,以他的刚烈早就亲手宰了成泰清理门户,何至于让那蠢货在衙署前抹了脖子,反把污水泼在他身上?”

  “仲武兄所言甚是!”

  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前宣府参将,如今在五军都督府任职的赵魁,他勃然道:“旁人不清楚,难道咱们自家兄弟还不清楚秦帅的为人?当年在宣大的时候,多少鞑子王公私下送来金山银山想买条路,秦帅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如今他被个小辈骑在头上拉屎,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就是!”另一位赋闲的老将附和道,“谁还没有几个不省心的下属?薛淮那小子今日能因嫌疑扳倒镇远侯,明日就能用同样的法子对付在座任何一人!仲武兄,你说咱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看着秦帅蒙受不白之冤!”

  “对!仲武兄,你说咋干,兄弟们听你的!”

  又有几人出言附和,气氛瞬间被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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