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19节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天子眼底掠过一丝悲凉之意。

  ……

  ……

  (今日三更,10-1,还欠9章~)

456【太和十年冬】

  “姜显从来不是一个聪明人。”

  天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正站在符望阁二层凭栏处,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温顺地立在角落,而天子身边仅有薛淮一人。

  此刻已近酉时,夕阳的余晖洒遍天地之间,巍峨庄严的皇宫平添几分岁月沧桑之感。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会结束后,天子将善后事宜交由宁珩之和谢总领,范东阳负责具体执行,薛淮对此没有异议他已经出了最大的风头,接下来自然要把功劳分润给其他同僚。

  他只是不太明白,天子特意带着自己来到宫内高处,发出的这句感慨究竟有何意味。

  天子负手而立,转过头望着薛淮,淡淡道:“你可知朕为何不杀姜显?”

  又是这种问题……

  薛淮默默吐槽一句,垂首道:“回陛下,臣不知。”

  其实从他掌握的线索来看,楚王姜显的罪行不止京营弊案,这位看似眼高于顶的二皇子这些年在暗中有很多小动作,细究而言已经算得上心怀不轨。

  天家无亲情。

  任何一位帝王都不会容忍旁人觊觎皇权,就算是他的亲儿子也不行。

  这就是先前薛淮和其他重臣不一样的想法,他们认为天子依旧只是想平衡朝堂格局,但薛淮通过他掌握的信息,敏锐地判断出天子这次不会敷衍了事,因为楚王逾越了雷池。

  然而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天子并未下令处死姜显,即便圈死也是对皇子极其严重的惩处,从中也能看出天子心底终究还是有些许不忍。

  薛淮默默猜测这是和姜显生母、已故的贤妃陈氏有关,但他不想牵扯进宫闱秘闻之中。

  他不想,天子却偏偏想让他知道,似乎当下只有这个忠心耿耿的年轻臣子才是最合适的倾诉对象。

  “太和十年,腊月二十三,宫中内卫无意中截获一封密信,信笺出自陈妃贴身宫女翠羽之手,收信方为安嫔李氏宫中的掌事太监,信中内容多为暗语。”

  天子语调平缓,薛淮听来却是暗自心惊,他之前听姜璃闲谈宫闱的时候提过,安嫔李氏已于太和十一年初因病暴毙。

  姜璃之所以提到李氏,乃是因为那年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宫里接连死了三位嫔妃,只是当时姜璃年幼,故而并不清楚细节。

  如今听天子之言,似乎姜显之母陈妃和那个安嫔便是前后脚离世。

  天子凝望着前方,继续说道:“朕对此震怒,着令严查,并于当日查到安嫔宫中秘密购入数味药性相冲、久服可致人神思恍惚性情急躁之药材,这些药材通过内务府采买司夹带进宫,最终流向翊坤宫小厨房,由翠羽接收。”

  “证据确凿,朕当即命人擒拿翠羽及相干人等。翠羽受刑不过,供认安嫔李氏以重金及家人性命相挟,命其长期在陈妃饮食中掺入微量药物,意在使陈妃性情渐趋焦躁易怒,更意图影响当时年仅十三岁的姜显心性,使其行为失当失去圣心。”

  薛淮忽然醒悟。

  原来方才天子说姜显不聪明并非嘲弄,而是在陈述一个可悲的事实。

  对于天子而言,回忆并不美好,但他似乎在心里藏了很多年,于是在今日这样一个特殊的节点倾泻而出。

  “朕岂能容忍这等毒妇留在宫中?只因当时年节渐近,且太后凤体抱恙,朕便让曾敏将李氏等人圈于冷宫,待年后再寻个由头处死。至于陈妃,其实那阵子朕确实不喜她性情古怪,可既然知道她是被人陷害,朕又怎会苛责?朕命太医院精心诊治,只待她痊愈之后再告诉她实情,谁知……”

  天子顿了一顿,脸上罕见地浮现一抹自嘲,继而道:“谁知腊月二十八日,陈妃前往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因被另外一名妃子言语挤兑撩拨,又暗讽她教子无方,致使姜显性情顽劣难成大器。陈妃本就要强,又遭药物侵蚀多时,心神激荡悲愤难抑之下,确有失仪之举,此事遂被太后得知。”

  这时薛淮注意到天子的手在雕栏上无声地收紧,同时也明白过来,天子口中的另外一名妃子,想来便是姜璃所说那年死去的第三名嫔妃。

  “太后素重规矩,见陈妃竟在慈宁宫喧哗,当即震怒,斥责她恃宠生骄目无尊长,陈妃百口莫辩,情急之下跪地陈情,言语间提及朕,但因她情绪已然失控,难免有失分寸之处,太后更怒,认为陈妃以朕之名挟制于她,当即命陈妃回宫思过,无旨不得出宫门半步!”

  天子双眼微眯,幽幽道:“朕闻讯赶去的时候,太后怒犹未消,问朕纵得宠妃如此跋扈,眼中可还有她这个母后?在朕解释之后,太后才肯罢休,但是朕没有想到仅仅一念之差,陈妃竟然吞金自尽。虽然当时救了回来,但她的身体本就经不起折腾,仅仅数日之后便撒手人寰。”

  微风徐徐,薛淮却只觉心中一片寒意。

  都说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天子所言只怕是冰山一角。

  而且按照他的推断,天子这番简短的陈述恐怕还有美化之处,比如李氏给陈妃下的毒是否那么简单,又如那日太后对陈妃的惩处是否仅仅让她闭门自省。

  最重要的是,天子并未提及李氏谋害陈妃的原因,倘若只是争风吃醋之类的由头,天子肯定不吝提一句,由此可知这里面恐怕还藏着更深的隐秘。

  但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陈妃早已化作一捧黄土,而姜显也因自己的所作所为将要终身面对高墙,纵然天子不杀他,但以他的性格而言,只怕在高墙之内也活不了太久。

  “其实朕知道姜显一直不安分,你还在扬州的时候,他便借着编修《山川风物志》的理由去兵部查阅天下舆图,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小动作。朕不是没有敲打过他,可他也只是在朕面前装出一副温顺的模样,背地里却始终不愿收敛,一直到这次踏上穷途末路。”

  天子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却沉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梁:“陈妃离世之时,姜显十三岁,算是开始懂事的半大小子。他恨朕,恨了十几年,用这份恨意滋养着他的贪婪和不臣之心,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也把他母亲生前最后那点体面和安宁碾得粉碎。”

  听到这番话,薛淮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种说法,皇帝非男非女,确切来说乃是非人之生物。

  但是眼前这位……

  薛淮不知该如何评断,年轻时励精图治,及至中年醉心权术,既能冷漠地看着亲儿子一步步走上绝路,也会在最信任的臣子跟前倾诉与剖白自身。

  “陛下,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楚王今日之歧路,非因贤妃娘娘当年遭人陷害之故,更非陛下照料不周之过。”

  薛淮微微垂首,恭谨道:“臣斗胆妄言,陛下或应去智绝能,以暗见疵。”

  天子闻言,侧首看着他,面上浮现一抹欣慰。

  他当然知道,薛淮最后说的那八个字,乃是呼应先前在西苑的时候,他所书的那段韩非文。

  虚静无事,以暗见疵。

  去智绝能,以暗见疵。

  “你倒是会安慰人。”

  天子终于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向暮霭沉沉的宫城。

  薛淮看到他那扶在雕栏上的手,紧绷的青筋似乎松弛了几分。

  夕阳的余晖掠过天子鬓角,那几缕早生的华发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这桩案子你办得很好,虽然姜显并未领会你的好意,但你已经尽可能将他在这件事里摘出去,至少明面上没有让天家蒙羞,没有让一个愚蠢的皇子成为坊间的谈资。你能体恤圣心,朕很满意。”

  当谈及正事的时候,天子再度回到平时的姿态,仿佛那个在臣子面前述说往事的帝王只是一个幻觉。

  但是这却让薛淮由衷放松下来,他委实不想听天子和他的爱妃之间的故事,毕竟这种秘密听多了,他担心哪天身边这位一时想不开,要让他变成一个可以永久保守秘密的死人。

  薛淮收敛心神,诚恳地说道:“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你当得起。”

  天子微微一笑,继而道:“之前朕说过,只要你能交上一份合格的答卷,朕便允你一个请求,如今你这份答卷几近完美,朕自然不会食言。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角落里,曾敏不禁有些羡慕,又有些恍惚。

  倘若天子这句话是在对他说,他该要什么呢?

  身为残缺之人,他好像也要不了什么,毕竟他已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已经走到内廷的权力巅峰。

  思来想去,好像除了银子也无其他。

  一念及此,曾敏略感悲凉,又好奇地用眼角余光望着薛淮。

  短暂的沉默过后,薛淮面向天子,冷静地说道:“陛下,臣确有一个请求。”

  “你说。”

  天子语调温和,眼神满含深意。

  薛淮道:“先前臣在提审陈锐之子陈继宗的时候,曾经向他许诺,只要他悉数交代,臣便会在御前为他和陈家妇孺求情。陛下,此案能够迅速查办,陈继宗提供的线索十分重要,若非他指出其父陈锐书房中的暗格,恐怕臣并不能如此顺利地给陈锐定罪。而且据臣所查,陈继宗及陈家妇孺并不知晓陈锐所作所为。”

  “故此,臣恳请陛下酌情宽宥一二。”

457【风物长宜放眼量】

  薛淮说完之后,场间再度陷入一阵安静。

  曾敏觉得这位小薛大人确实不一样。

  所谓天子金口玉言,只要薛淮一开口,世人梦寐以求的绝大多数东西都是唾手可得,可他偏偏将这个宝贵的机会用来给犯官亲眷求情,很少会有人这样做。

  薛淮神色如常。

  他之所以这样做,并非是在天子面前故作姿态,其一是因为他确实答应了陈继宗,先前在朝会上总不能公然反驳盛怒之下的天子,眼下这个较为私密的场合倒是可以直言。

  其二则是天子的许诺看起来并非永久有效,也就是过期不候,而当下薛淮没有十分迫切的需求。

  求官?

  他才二十二岁便已高居四品,眼下站稳朝堂夯实根基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求名?

  先前在澄怀园文会上,他已借助横渠四句在士林声名远扬。

  求财?

  且不提沈家能够提供的便利和襄助,薛家依靠几代人没出过败家子的积累,本身就不缺银子。

  至于求人……

  恩旨唯出于上,他和姜璃之间的关系如果就这样直接暴露在天子眼前,他不确定天子是否会立刻翻脸,所以需要一个合适恰当的契机,这样才不会引发不必要的危险。

  综合考虑之后,薛淮还是想先完成对陈继宗的承诺,毕竟君子无信不立。

  他若想在官场上走得更高更远,便不能留下这样难以洗清的污点。

  符望阁高处风声渐紧,吹得檐角铜铃发出清寂的声响。

  天子沉默许久,久到薛淮几乎以为自己的请求已被无声驳回。

  “曾敏。”

  “奴婢在。”

  曾敏立刻躬身趋前。

  “传朕口谕。”

  天子的声音缓缓响起,威严如初:“武安侯陈锐罪大恶极无可宽赦,着即严加审讯,待彻查其所有罪状和党羽之后,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曾敏立刻应下:“奴婢遵旨!”

  天子又道:“至于陈氏一族,凡十五岁以上男丁,着内阁与钦案督审行台详查,同谋者一律处死,余者免其死罪,革除勋贵子弟身份并一应官职,流三千里,永世不得归京。陈氏女眷并十五岁以下男丁,查无参与谋逆、构陷、盗卖军资等重罪之实证,着免于没入官奴,迁回祖籍,交由当地官府监管,非诏不得离境。所有家产抄没充公后,除按律缴没部分,余者酌量发还些许,供陈氏一门维持生计。”

  曾敏再度躬身领命。

  薛淮微微动容,天子的决断比他的预想要更宽容一些。

  虽然陈继宗等男丁还是会被牵连,但至少保住了性命,流放三千里虽苦,总强过身首异处。

  而陈氏女眷和年幼的子女们,虽失去一切荣华富贵,沦为受监管的平民,但性命得保人格未辱,还能在桑梓之地继续活着,这与没入官奴为婢为娼已是天壤之别。

  天子这才转向薛淮,淡然道:“朕如此处置,你可还满意?”

  薛淮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郑重躬身道:“陛下皇恩浩荡法外施仁,既严惩首恶以正国法,又体恤无辜以彰天德。臣代陈氏妇孺,叩谢陛下仁德之恩!”

  “好了,平身吧。”

  天子抬手虚扶,微笑道:“现在你可以说说,你想从朕这里求得什么。”

  薛淮一怔,不远处的曾敏更是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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