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20节

  看着薛淮难得的茫然模样,天子只觉心情更加舒畅,徐徐道:“先前朕一时震怒,不免对陈家苛刻了些,即便你不提,宁首辅和你的老师稍后也会劝朕。既然你提了,朕便顺势改过来,但这是朕的决定,故而不能算作对你的承诺。”

  原来如此。

  薛淮看出天子的心情不错,于是想了想说道:“这几年陛下对臣恩宠已极,让臣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为陛下尽心办事乃是臣的本分。以臣本心而论,勤于王事并无所求,然陛下恩德似海,若臣再三推诿,亦显有负圣恩。基于此,臣愿趁此机会,向陛下剖析臣之夙愿。”

  听到夙愿二字,天子眼帘微动,颔首道:“直言便是。”

  “是,陛下。”

  薛淮应了一声,继而道:“臣于扬州治政三年,偶有所得。扬州地处运河咽喉,南粮北调必经之地,臣目睹漕运之弊,积重难返年复一年,已成大燕社稷血脉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疮口。”

  “细说之。”

  “陛下,运河千里,河道繁杂淤塞,闸坝林立。漕粮自江南启运,至通州交仓,沿途漂没损耗、官吏盘剥、车船转驳之费,加上为维持漕运而征发的百万漕丁纤夫靡费,岁耗白银何止百万?更兼河道年年疏浚,耗费公帑巨万而收效甚微。太和七年,江南大水冲垮堤坝三千丈,漕船阻塞两月有余,京畿粮价飞涨饿殍隐现,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薛淮顿了顿,见天子眉头微蹙,便继续道:“陛下,南货北上北物南输,皆赖于运河,沿河吏胥盘踞关卡重重,商旅苦不堪言。更有漕帮势力尾大不掉,与地方官吏豪强勾连,垄断运道坐享其利,致使百业凋敝民怨沸腾。此等僵化之制犹如枷锁,束缚我大燕商脉流通之生机。”

  天子沉吟道:“这些朕自然知道,故而前年允你奏请,特许扬泰船号开辟近海货运,以此分担漕运压力。你做得不错,扬泰船号这两年给朝廷缴纳的利税逐步增多,户部尚书王绪甚至还跟朕提过,想让朕把你这个小财神调去户部。”

  所谓听话听音,天子这番话虽为夸赞,但是薛淮听得出来,他对自己接下来的话其实没有太高的兴致。

  其实这在薛淮的意料之中。

  虽然文武百官每日高呼万岁,但这世上哪有万岁之帝王?

  天子固然身体康健,但终究已是年过五旬,而大燕历代君王高寿者并不多,对于天子来说,如今他最看重的是手中的权柄、朝局的稳定以及培养一个合格的后继之君。

  除此之外,他并不希望出现太大的风浪与波折。

  薛淮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方才忽然间想到一件事。

  他一直在为全面废除大燕的海禁祖制做准备,将来推动之时,无论天子还是庙堂诸公都会看出他为之付出多少心血,而这显然不是朝夕间能够完成的进度。

  若他始终没有暴露这方面的想法,届时天子会如何看他?

  是谋定后动,还是处心积虑?

  以薛淮如今对天子的了解,他更倾向于后者。

  故此,既然当下有这个机会,薛淮决定做一次尝试,这样至少可以让天子一窥他的想法。

  很多时候,主动袒露心迹不是坏事。

  薛淮略过天子关于调他去户部的打趣,诚恳地说道:“陛下,扬泰船号只是小试牛刀,犹如管中窥豹,却已足见海运之利远超漕运。扬泰商贾因此获利,朝廷府库因此充盈,沿海民生因此稍苏。然此线仅限近海且掣肘众多,盖因寸板不得下海之祖制。臣为维护此线不知担了多少风险费了多少唇舌,但海禁之策不改,扬泰船号于朝廷而言终究只是微薄小利,难以改变国库艰难之现状。”

  天子抬手按在雕栏上,缓缓道:“其实在你当初奏请开辟近海货运的时候,朕便知道你所图非小。你虽然年轻,但行事风格愈发像你的老师,沈卿便是如此,走一步看十步,有些时候连朕都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当然,沈卿一片公心赤忱,所思所想皆是为了大燕江山,朕从不疑他。”

  这句话薛淮便不好接了,毕竟是在谈论他的老师。

  天子看了他一眼,顺势道:“你虽然还不及沈卿老练,但也懂得循序渐进,比如最近朕听闻大儒云崇维开了几场讲会,虽未明言支持开海之策,但言谈之间多有偏向,想来这应该是你的主意吧?”

  靖安司的耳目真灵敏。

  薛淮默默感叹,遂坦然道:“陛下明见万里,臣与云老先生确实谈过此事。”

  “你今日能在朕面前坦诚相告,朕心里颇为欣慰,可见你不止学了沈卿的谋事之能,也领悟了他的忠君之道。”

  天子这句话让薛淮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不过紧接着天子微微皱眉道:“但是你也应该明白,百年祖制绝非士林清议便可撼动。薛淮,你还年轻,或许不知千夫所指是何等场面,朕并非是要食言,而是不想你这么早便陷入泥潭之中。”

  “臣谢过陛下眷顾。”

  薛淮微微一笑,然后沉稳地说道:“陛下,臣并非要奏请废除海禁。”

  “哦?”

  天子登时来了兴致,问道:“那你是何意?”

  薛淮正色道:“臣想推动漕海联运之策!”

  “漕海联运……”

  天子缓慢品味这四个字,脸上逐渐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

  “看来你比朕的预想要更谨慎一些。如此也好,这件事的难度要小一些,不至于让你承担过多的压力。”

  天子转头看着他,温言道:“既然你有这样宏伟的志向,朕便允你所请,只要将来你能平衡各方利益,不至于出现朝野震荡之局面,朕可以让你达成夙愿。”

  薛淮大喜,躬身道:“臣谢过陛下隆恩!”

  天子望着年轻臣子恭谨的姿态,忽然做出一个不太符合他平时习惯的举动。

  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薛淮的肩头。

  “世间宽广,天下很大,慢慢走,慢慢看。”

458【暗影】

  从皇宫出来后,薛淮拖着疲惫的脚步登上侯在宫外广场的自家马车,在江胜和白骢等人的严密护卫下返回薛府。

  虽然京营弊案已经查到幕后主使,案子也已进入收尾阶段,但是楚王姜显和武安侯陈锐经营多年,靖安司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将他们的爪牙一网打尽,因此叶庆特地找到江胜,叮嘱他这段时间务必格外注意薛淮的安全。

  好在大雍坊位于内城,而且距离皇城不远,这一路行来并未发生意外。

  车厢之内,薛淮闭目养神,脑海中不断梳理着这一个月里面的风云变幻。

  姜显应该是很多年前便开始谋求京营兵权,而且他没有直接利用吴平这个扶不上墙的纨绔做文章,反而是绕了一个圈从五军营入手,又将吴平作为题眼,毕竟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可以随时让吴平消失。

  大体而言,这个局虽然略有些复杂,但姜显只要死死抓住成泰和吴平这两个关键人物,再让陈锐设局害死刘炳坤引爆三千营的弊案,后面的一切便是顺理成章。

  然而他注定不会成功。

  即便这次不是薛淮负责查案,宫里那位也早已洞悉一切。

  只不过薛淮心里还有一个疑问。

  已知天子很早就注意到姜显不安分,而且陈妃已在十二年前过世,姜显能够得到来自母族那边的助力相对有限,那他如何能够在这种情况下培植这么多心腹力量?

  薛淮隐隐觉得,这件事背后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便在这时,马车忽地停了下来,紧接着外面响起江胜的低声:“大人,前面是公主府的车架。”

  薛淮心中微动,旋即走下马车。

  这里是永宁巷,也是以前姜璃多次与他私下相见的僻静所在。

  薛淮朝前望去,只见深沉暮色之中,一抹清冷的身影站在一棵槐树下,远处则是公主府的马车和影影绰绰的护卫们。

  及至近前,只见姜璃今日穿着一身淡绿杭绸宫装,同色束腰将身量衬得亭亭,肩头松松拢着水碧色轻容纱披帛。

  晚风掠过巷角,纱帛与她垂至腰际的长发随风拂动,仿若一幅晕染的水墨。

  “薛淮。”

  她轻声招呼着,随她迎上两步的动作,裙裾间暗绣的银线竹纹若隐若现,恍若春夜悄然舒展的新枝。

  薛淮知道姜璃偏爱艳丽之色,一年四季皆是如此,尤其是冬天伴着白雪皑皑,一袭大红羽纱总是能让人感到惊艳。

  但她今日这身装束同样丽,平添几分清新出尘的美感,仿若邻家有女初长成。

  “殿下。”

  薛淮拱手一礼。

  姜璃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他穿着一身板正的官服,眉眼间虽有些许倦色,但大体还算从容,不由得放下心来。

  “我今日才从西山回来。”

  姜璃简略解释一句,继而好奇地问道:“案子已经办妥了?”

  薛淮点头道:“是,还有一些手尾,如今是范总宪在办。”

  “是该给他们分润一些功劳。”

  姜璃笑吟吟地看着薛淮,忽地凑近一步问道:“有没有想我?”

  她很清楚薛淮板正的性情,这不过是顺口调笑一句,顺势消弭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并未指望薛淮能给她一个满意的回答。

  望着眼前这张顾盼生辉的面庞,薛淮没有过多迟疑,诚恳地说道:“有。”

  “诶?”

  姜璃措不及防,不禁俏脸微红,继而轻声道:“我也有。”

  薛淮眼底掠过一抹愉悦。

  姜璃似乎还不太适应这种旖旎的氛围,仿若那个在暴雨之夜豁出一切的云安公主是另外一个人,她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那你接下来是不是可以歇息一段时间?”

  “等案子彻底完结,陛下应该会允我告假数日。”

  薛淮猛然发现姜璃害羞的另一面,只不过当下并非适合谈情说爱的场合,于是顺势说道:“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在姜璃的注视中,他将天子的许诺和他的回答娓娓道来。

  姜璃认真地听着,最后才有些庆幸地说道:“还好你没有提到我,否则我们就完蛋了。”

  薛淮默然。

  他们两人在这件事的判断上出奇一致,天子金口玉言不假,但薛淮在已有婚约的前提下又勾搭天家公主、齐王遗孤,某种角度而言这是对天家清誉的践踏。

  虽然实情并非如此,但天子肯定不会理会这些。

  “你”

  薛淮才刚刚开了个头便被姜璃打断,只见她笑盈盈地说道:“你不用管这件事了,交给我吧。你对宗室之中的弯弯绕不熟悉,容易被人带进坑里,让我来处理便好。”

  薛淮想了想,微笑道:“好。”

  “其实今天来找你没有什么事。”

  姜璃看了一眼远处薛府的护卫们,轻声道:“就是想来看看你,另外和你说一声,等过几天闲下来了,去青绿别苑找我。”

  暮色渐浓,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簌簌低语。

  薛淮的目光落在姜璃微红的耳尖上,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好。”

  他低低应了一声。

  姜璃似乎想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脚下却生了根。

  薛淮看见她浓密的睫毛飞快地颤了颤,忍不住开口道:“殿下……”

  却被姜璃忽然抬起手指抵住他的唇。

  指尖微凉,触感极轻,像一片羽毛搔过心尖。

  “你、你且记得来便是!”

  姜璃险些就沉溺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中,好在她及时清醒过来,随即抽回手后退一步,快速道:“我得回去了。”

  说罢转身离去。

  薛淮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

  ……

  翌日,西苑。

  天子坐在临水的窗边,神情平淡地望着太液池湖面上的粼粼波光。

  靖安司都统韩佥垂手肃立,他已将靖安司对楚王案的调查详尽禀报,最后道:“陛下,涉案人等皆已按律羁押,供词、物证正在汇总整理,卷宗会在三日内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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