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不会欺负沈青鸾的。”
“我知道。”
“但你也不许帮着她欺负我。”
“我不会。”
“不许骗我。”
“好。”
……
……
(书友们好,第四卷《玉堂金阙》结束,明日开启第五卷《白简凝霜》。)
第五卷 白简凝霜
464【多事之秋】
太和二十二年,八月上旬。
晨光熹微,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一辆马车便从大雍坊的薛府离开,平稳地驶向承天门东侧的通政司衙门。
距离那场震惊朝野的京营大案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余波一直到小半个月前才真正平息。
三法司忙着厘清案情裁定罪罚,内阁和五军都督府忙着整肃京营改革弊政。
不知是有意敲打还是能者多劳,宁珩之特意将后面那件事交给沈望负责,而沈望至今还兼着工部尚书一职,因此这三个月他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薛淮好几次去沈府拜望,都能看见老师眉眼间无法遮掩的倦色,他有心帮老师分担一些,但都被沈望温和地拒绝,只让他安心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除此之外,那桩案子便和薛淮没有太多的关联。
只有一件,那是五月下旬的时候,朝廷敲定对武安侯府一干人等的处置,武安侯陈锐并族中十六人被处以极刑,其余十五岁以上男丁被判流放三千里,而十五岁以下男丁和陈家女眷则被迁往祖籍监管居住。
薛淮亲自出面打点,以便陈家女眷能够平安返回祖籍,同时保证陈继宗能够活着抵达流放之地。
陈继宗对薛淮千恩万谢,薛淮则叮嘱他往后老老实实做人,并且会在流放之地给他安排一份生计。
送走陈继宗之后,薛淮便不再过多关注京营弊案,重新回到通政司,专注于本职工作和天子交代的任务。
扬泰船号的发展已经进入第三个年头,虽然在规模上依旧无法和闽粤大海商的船号相比,但在沈秉文和乔望山的亲自操持下,船号的根基打得极其扎实,各项规章制度也十分完备。
薛淮自然不会忽视对船号的关注,岳振山、齐青石、胡彦、岑福都是他安插在船号内部的钉子,每半个月都会从各人的不同角度,将船号的发展情况详细禀报薛淮。
为了让他们能够安心,薛淮特意将他们的妻儿送去团聚,并且将他们留在京城的家人照顾得很好。
漕海联运的另一个关键点在于漕运势力,薛淮和漕督赵文泰的联系虽然不频繁,但是对方在漕督衙门内部循序渐进地推动改革,为漕海联运的推行做好准备。
至于漕军和漕帮,这两边倒是不需要薛淮过多操心。
漕军总兵伍长龄和薛淮关系莫逆,而且这次的改革对漕军而言非常重要,他甚至比薛淮本人更上心。
而漕帮帮主桑世昌和薛淮虽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但其子桑承泽已经将薛淮视作人生导师,在薛淮离开扬州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桑承泽的成长可谓日新月异,漕帮扬州分舵几乎成为他的一言堂,连他的两位兄长都无法插手。
当马车缓缓停下,薛淮便收敛心神,迈步走下马车。
衙门口已有属官和书吏在等候,他们见到薛淮下车,立刻躬身行礼道:“薛右堂晨安!”
薛淮早已用自身的能力和品格赢得他们的尊重。
除去被调入钦案行台的那一个月,薛淮在其他时间对待本职工作都格外认真,经他之手处理的政务从未出过差错,这在通政司可谓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跟着这样一位能干又不抢功的上官,下面的人自然心悦诚服,故而薛淮年纪虽不大,在通政司已经具备相当的威严,且有了好几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其中就包括性情古板的经历司吴振之和精明内敛的右参议张之焕。
“诸位辛苦。”
薛淮微微颔首,随即步履从容地穿过仪门,带着江胜径直走向右通政公廨。
值房内窗明几净,墨香隐隐。
长案上,昨夜当值的书吏已将今日待处理的文书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薛淮脱下外罩的素色直裰,露出里头的绯色官服,净手后坐到书案之后。
新煮的庐山云雾茶散发着清冽的香气,薛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最上面那沓标着“急”字的奏疏上,不慌不忙地打开第一份来自蓟镇总兵官刘威的奏报。
“臣刘威谨奏:近月以来,鞑靼诸部异动频频,侦骑回报,其小王子帐下精锐骑兵调动频繁,似有集结之势。往岁此时,彼等或分散游牧,或与我边市互易,今岁则一反常态,多股游骑逼近边墙百里内窥伺,与我巡哨屡有遭遇,小规模摩擦已生数起。其行迹诡异,不似寻常游猎或劫掠小队所为。更有归化部族密报,草原深处有传言,今秋草场欠丰,诸部生计恐难,恐有南下就食之谋。臣已严令各隘口、墩堡加意戒备,增派斥候深入哨探,并督修武备整饬军纪。然边军经年积弊虽稍解,元气尚未尽复,倘虏酋真以大股叩关,恐力有未逮。恳请朝廷早作筹谋,预拨粮饷军械,并敕令宣大、辽东诸镇一体严防,互通声气,以固北门锁钥。”
薛淮眉头微蹙。
鞑靼小王子是草原上近年来崛起的一股强劲势力,其人能力强悍且野心勃勃。
薛淮记得去年早春三月的时候,九边重镇便上告朝廷,小王子部异动频繁,朝廷不得不增派漕粮,当时他还在扬州知府任上,从漕衙官员口中听过此事。
他将奏疏置于案上,陷入短暂的沉思,刘威虽非当世名将,但其行事稳重用兵谨慎,故而才能统领蓟镇兵马充当大燕京城的北大门,他这份奏报绝非空穴来风,看来北疆表面平静的态势之下已然暗流汹涌。
沉吟片刻,薛淮提笔在这份奏疏的贴黄上快速写道:“蓟镇总兵刘威报:鞑靼小王子部异动,疑有秋后南犯之兆。请兵部、户部速议边备增援、粮秣筹措事宜。另,宣大、辽东等镇,亦当一体戒备互通消息。该奏紧急,拟即刻呈送内阁及陛下御览。右通政薛淮谨呈。”
他随即唤来一名书吏,吩咐道:“速将此疏并贴黄,按紧急军情例程,送内阁值房及司礼监呈事处。”
“遵命!”
书吏恭敬接过,匆匆离去。
薛淮没有歇息,拿起第二份来自浙江按察使司的密揭。
“臣史伦谨奏:近月以来,浙东、闽北沿海,私港暗通外洋之迹愈炽。小民或为利所驱,或迫于生计,多以渔船为伪,昼伏夜出,偷运丝、茶、瓷、铁等禁物出海,换回南洋香料、倭刀、乃至佛郎机火器,更有地方豪强、胥吏与之勾连,坐地分肥。查禁虽严,然海岸辽阔,防不胜防。此风若长,恐非但国家税课流失,更易滋生祸乱,勾结外夷,动摇海疆。臣以为,治标当严刑峻法,增派巡船水师;然治本之道,或需加强海禁……”
薛淮放下密揭,目光深沉。
沿海走私猖獗其实是朝野皆知的秘密,对于如何处理此事,朝中一直有三种观点,其一便是如浙江按察使史伦所言,加强巡察并严守海禁之策。
其二是薛淮请云崇维在士林中宣扬的观点,主张河海并举、逐步放开海禁。
最后一种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对此不管不顾,而这些人大多和沿海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薛淮没有立刻书写贴黄,而是拿起第三份来自江苏兵备道的奏疏。
“……据崇明、金山、定海等处卫所及沿海巡检司连日禀报:近海频现不明船只踪迹,其船型狭长行动迅捷,多乘夜雾或风浪天气出没,劫掠零星商船、渔船,手段凶残。有生还渔户言,劫匪口音驳杂,似有倭人,亦有闽浙沿海亡命之徒混杂其中,所用兵器倭刀居多。半月内,已发生大小劫案七起,虽未成大害,然商旅渔民生惧,沿海人心浮动。此等海寇行踪飘忽不定,水师追剿乏力。臣已严令各卫所加强望警戒,并督修战船编练水勇。唯恐此非孤立事件,而是大规模倭寇侵扰之先兆,恳请朝廷关注江浙闽海防,增拨海防经费,整饬水师。”
薛淮眉头微皱。
相较于北疆鞑靼可能的大规模行动,海盗倭寇的袭扰看似规模较小,但其危害更直接更血腥,对沿海民生和商贸的打击立竿见影。
而且这种小规模的袭扰更加难以肃清和防范。
薛淮立刻联想到先前浙江按察使史伦那份密揭里提到的倭刀走私,武器来源与海盗活动,隐隐形成了一条线索。
更让他警惕的是,海盗活动与走私往往是孪生兄弟,甚至可能是同一股势力的不同面目。
他们劫掠商旅,也利用走私网络销赃和获取补给,这股暗流不除,不仅海运无从谈起,沿海百姓亦将永无宁日。
思考良久之后,薛淮提笔在贴黄上写道:“两奏关联甚密,走私网络或为海盗提供兵械补给,海防危机深重。请兵部、户部、刑部速议整饬水师、增拨海防经费并严查走私勾连,着令浙闽苏等处督抚一体加强巡船望、编练水勇及严刑禁绝私港。该奏紧急,拟即刻呈送内阁及陛下御览。右通政薛淮谨呈。”
吩咐书吏送走奏疏和贴黄之后,薛淮便继续投入到纷繁浩瀚的外省奏报之中。
及至戌时初刻,他才完成这一天繁重的工作,离开这座汇总大燕万里江山各种紧要讯息的值房。
与属官和书吏们道别,薛淮迈步走出衙门。
他还没有登上马车,便见今日本该歇息的白骢出现在眼前,对方脸上隐约浮现激动之色,甚至等不及薛淮回府再禀报。
薛淮见状便问道:“何事?”
白骢来到薛淮跟前,低声道:“大人,扬州来信,沈家老爷、夫人、大小姐和徐神医一行已经定于八月初八启程,预计将于九月二十左右抵达京城。”
沈家……
薛淮心中浮现一抹柔软,微笑点头道:“好,安排人全程跟着,不得轻忽大意。”
白骢立刻应下,站在一旁的江胜显露由衷的喜悦。
465【陌上花开】
八月初六,扬州。
暑气未消,却已隐隐透出几分秋意。
菱角新剥的清香和桂子初绽的甜馥,交织在运河湿润的晚风里,拂过沈园雕花的窗棂,吹皱烛光下沈青鸾手中的锦缎单子。
“鸾儿,你再看一遍,可有疏漏?”
杜氏坐在沈青鸾身旁,满面慈爱怜惜地望着自己的女儿,而沈秉文则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他面前的大案上堆叠着厚厚的账册、礼单、文书,烛火将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映得愈发分明。
沈青鸾闻言略显羞涩地看向嫁妆明细的单子。
父母给她准备的嫁妆是八十八抬,其实按照杜氏最初的设想,她最宠爱的女儿出阁,理当准备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但是沈秉文觉得在京城不宜过于张扬,毕竟薛淮是朝野皆知的清流中坚,若是婚事弄得和王公贵族一般奢靡,难免会对他的清名造成不好的影响。
最终定下八十八抬嫁妆,但是除此之外,沈秉文和杜氏还将广泰号在京城所有的产业都转至沈青鸾名下。
相较于这份沉甸甸的爱意,嫁妆本身的价值已然不值一提。
这几年广泰号在京城的发展很顺利,虽然一开始在户部吃了瘪,且被盘踞京城的晋商势力阴了两次,但是随着姜璃和魏王姜晔派人出面,京中商贾登时知道这个来自淮扬的商号靠山很硬,后续无人再敢明目张胆的针对。
京城广泰号虽然还不是庞然大物,但沈秉文这几年投入很大。
他将沈家的产业分成三块,其一是新兴的扬泰船号,其二是京城分号,其三便是留守淮扬地区的根基。
扬泰船号的股份和京城分号其实都在沈青鸾的名下。
沈青鸾如今已经接手这些,她抬眼望着父母,感动又不舍地说道:“爹,娘,单子上列得极周全了,金玉器皿、绫罗绸缎、家具摆设,样样都是顶好的,便是京城里的贵女出阁,怕也未必有此风光。女儿心里实在感激爹娘为女儿如此操心费力,只是这八十八抬已极是隆重,女儿想着京中不比扬州,薛世兄官声清正最重风评,我们沈家虽是经商,却也不必事事与人争锋,女儿怕……”
她的话未说完,杜氏已明白女儿的心思,轻轻握住她的手,宽慰道:“傻孩子,爹娘如何不知你的顾虑?你爹正是想到景澈的清名,才特意将这数目压在八十八抬。若依着我的心思哪里够?我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给你摘下来带去!可你爹说得对,景澈如今是天子近臣,过于奢靡张扬,反而会给他惹来不必要的闲话,平白让人攻讦。这八十八抬既全了咱们沈家的体面,又不至于过分逾制,正是斟酌再三的结果。”
坐在不远处的沈秉文放下手头的账册,抬起头来望向沈青鸾,温言:“鸾儿,你娘说得是。八十八抬于官宦人家已是丰厚,于我们家更显诚意,却也未到招摇的地步。景澈那孩子是个通透明白人,他更看重的是你这个人,是我们沈家的家风和诚意。这份嫁妆是父母对你的心意,也是对薛家、对这门亲事的看重,他必然懂得。”
他顿了一顿,愈发恳切道:“至于京城那些产业,爹转到你名下,不是要增加你嫁妆的份量去与人攀比,爹是想让你手里握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你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在京城一切用度处处都需要银钱,手里有产业便有了底气,不必事事仰仗公中,或是向娘家伸手,这才是真正的体面,也是你往后持家立身的根基。景澈知道了也只会放心,明白这是沈家对他的信任,对你未来生活的托付。”
“爹……”
沈青鸾的声音有些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女儿明白了,谢谢爹娘为女儿思虑得如此周全。女儿定不会辜负爹娘的期望,会好好经营持家有道,与薛世兄好好过日子。”
沈秉文看着女儿落泪,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轻叹道:“好了,莫哭了。该收拾的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单子既无疏漏,就早些安置吧。后日就要启程,这一路舟车劳顿,养足精神要紧。”
杜氏也连忙用帕子替女儿拭泪,柔声道:“是啊,鸾儿,莫要伤神,凡事都有爹娘为你打点。”
沈青鸾温顺地应下。
沈秉文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转而问道:“徐神医那边可都安置妥当了?”
“徐姐姐那边,女儿今日去看过。”
沈青鸾收敛情绪,徐徐道:“她这几日都在整理药房,将紧要的药材器具打包装箱。姐姐性子清冷,不喜人多,只带了两个丫鬟随行。行李倒是不多,几箱医书药典,几匣珍稀药材和她惯用的金针刀具,她说不必太多繁杂,等到了京城,缺什么再添置便是。”
沈秉文点头:“徐神医是奇人,亦是你将来的臂助,你好生敬重,日常起居务必安排妥当。”
沈青鸾点头道:“女儿明白,爹爹放心。”
沈秉文和杜氏便让她早些歇息。
翌日,午后。
扬州济民堂后面有一座独立的院子,这里便是徐知微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