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鸾到来的时候,徐知微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正俯身在一个打开的樟木大箱前整理。
她动作不快,却异常精准稳定,每一株药材、每一卷书册、每一件器具的摆放都恰到好处,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整洁韵律。
两个丫鬟手脚麻利,小心翼翼地帮忙递送着物品。
“徐姐姐。”
沈青鸾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笑意。
徐知微抬起头,那张清丽绝伦却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脸庞,在见到沈青鸾时柔和了些许:“青鸾来了。”
沈青鸾走近看向打开的箱子,只见里面分门别类,用精巧的楠木小抽屉或油纸包盛放着各种珍惜药材,譬如风干的灵芝、何首乌乃至装在玉盒里的冰蟾膏等,旁边则是码放整齐的线装医书,如《脉经注疏》、《九曜针谱》、《南疆蛊毒考》等等。
她关切地问道:“姐姐,要不要再添置一些箱子?”
徐知微摇摇头,伸手指向箱子最里面一个青布包裹,示意身边的丫鬟将其取出来放在桌上:“稍后你把这个带回去。”
青布解开,露出里面几个样式质朴的白瓷罐子,罐口密封得极好。
沈青鸾好奇地问道:“这是?”
“归元宁神丹。”
徐知微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我用了一年时间,集三十六味珍药以秘方炮制,总共只得了这三小罐。此丹非为治病,在于固本培元梳理经脉,对耗神过度、心绪烦郁、元气暗损有奇效,尤其适合殚精竭虑之人。”
沈青鸾瞬间明白过来,这是给薛淮准备的。
她向徐知微走近两步,轻声打趣道:“姐姐,你对他真好。”
徐知微眼帘微低,这一年来她和薛淮书信往来不少,除去那次帮他分析出京营参将中毒的原理,平时也有不少沟通。
薛淮告诉她,京城的济民堂已经选好地址,招募了一批忠厚老实的郎中和学徒,此外也从江南这边的济民堂抽调了一些老手提前赶赴京城做准备,只等她这位神医抵达便可开张。
徐知微不是一个善于表露情感的人,但她能够从这些细节中感受到薛淮对她的尊重,而非仅仅将她视作一个身份低微的妾室。
望着沈青鸾娇艳的面庞,徐知微浅笑道:“你也有。”
“诶?”
沈青鸾愈发好奇。
徐知微拿起案上一个玉瓶,递给沈青鸾说道:“这是我新调配的玉肌养颜膏,里面加了南海珠粉和雪莲精华,你带去京城用。北地干燥,不比江南水润,早晚洁面后薄薄敷一层,于肌肤大有裨益。”
沈青鸾接过那触手生温的玉瓶,心中暖流涌动:“谢谢姐姐!”
她知道徐知微性子孤高,平日里除了钻研医术,极少在意这些闺阁之物,这瓶膏药显然是特意为她调配的。
“不必谢。”
徐知微重叮嘱道:“这些东西你帮我贴身收着,与你的贵重物品放在一起。此番北上路途遥远,那些大箱难免颠簸磕碰。”
“好,姐姐放心。”
沈青鸾郑重应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对这番北上的期待。
……
八月初八,扬州东关码头。
沈家的车队浩浩荡荡抵达,码头泊位上那艘巨大的福船引人瞩目,旁边三艘货船也已装得满满当当,四艘快艇如同矫健的猎犬,在船队外围游弋警戒。
扬州官绅早已知悉,今日便是沈氏夫妇亲自护送嫡女北上与薛淮完婚的启程之期。
扬州知府章时亲率郝时方、孔礼、王贵等一众官员相送,乔望山则带着淮扬巨商悉数到场。
众人言辞恳切,场面一片和乐。
福船之上,沈青鸾穿着一身湖蓝色织锦长裙,外罩月白云锦披风,身姿娉婷立于船舷,目光扫过下方送行的人群和熟悉的扬州城廓。
粉墙黛瓦,烟柳画桥,二十四桥的明月,瘦西湖的碧波……
徐知微站在她身边,同样安静地看向这座她其实只生活了几年的扬州城。
“起锚!扬帆!”
随着船夫洪亮的声音响起,巨大的船锚被缓缓提起,水手们喊着号子合力升起数面巨大的硬帆,福船缓缓向北而行。
“徐姐姐。”
“我在。”
沈青鸾转头望着徐知微,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牵着她的手,轻声道:“此一去,前路虽阔,终非故园。幸有姐姐同行,心里便安定许多。”
徐知微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目光投向北方水天相接处,温柔却又坚定地说道:“不必忧惶,薛大人是值得托付之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者,万事有我。”
沈青鸾闻言,心头暖意驱散离愁,唇角扬起明媚的笑意:“嗯!”
两人并肩立于船头,身影融入运河浩渺烟波之中,共赴京华。
466【朝局如棋】
八月初十,京城。
今日朝堂休沐,除去部分值守衙署的官员,余者皆能放松一日。
日上三竿之时,薛淮和大管家薛从交代一声,便登上马车前往位于积庆坊的沈府。
“学生拜见老师。”
沈府内书房,薛淮一板一眼地行礼,不见丝毫懈怠。
“好了,快坐下,在为师这儿不必拘礼。”
沈望虽然这般说,但从他眉眼间的笑意便能看出来,他对薛淮这个得意弟子究竟有多么满意随着薛淮行事愈发老练沉稳,朝中很多重臣都曾表达过对沈望的羡慕之情,就连次辅欧阳晦都不止一次私下隐晦地感慨,倘若薛淮是他的门生,他又怎会被宁珩之打压至此?
薛淮落座,随即关切地问道:“老师,京营整肃接近收尾,西苑也已彻底竣工,您最近应该能清闲片刻吧?”
沈望闻言不禁失笑,继而摇摇头道:“既入内阁,何来清闲之说?”
宁珩之将京营整肃的重任推到他身上,当然不是出自善意,且不说这个活计吃力不讨好,光是协调各方势力的矛盾就很容易得罪人。
虽然最终沈望得以妥善解决,但他这几个月的确累得够呛。
薛淮抬眼望去,注意到老师脸上的皱纹相较四年前深了些许,一时间不禁心有戚戚。
其实沈望今年才四十九岁,对于官员而言正是年富力强的时期,但或许是因为他对自身要求极高的缘故,再加上他在内阁形单影只孤身一人,这几年付出的心力远超旁人。
一念及此,薛淮沉吟道:“宁首辅这是眼见无法让老师坐冷板凳,便要用浩瀚如海的案牍拖住老师的脚步。”
他明白天子为何要让沈望一直兼任工部尚书。
大燕立国百三十年,内阁存在近百年,长期兼掌六部实职的大学士其实不算多。
这是因为内阁作为天子的辅弼之所,本身权力就很大,尤其是票拟和廷推这两项大权,前者几乎囊括大燕从中枢到地方的政务决策权,后者则掌握着三品及以上高官调动和任免的建议权,而吏部只有三品以下官员的举荐权。
除此之外,内阁大学士还有对朝廷各部衙的监管权。
当今天子之所以始终保留沈望的工部尚书一职,其原因便在于欧阳晦失势之后,内阁几乎成为宁党的一言堂,这种情况下他必然要重点扶持沈望,一如当年他对欧阳晦的信重。
否则西苑再如何精雕细琢,也不需要沈望这样的能臣耗费三年时间亲自盯着。
简而言之,宁珩之知道天子重用沈望是不可逆的事实,那他索性不断给沈望加担子,加到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和宁党争斗,这还能让宁珩之赢得一个胸怀广阔的名声。
沈望听到薛淮的感慨,不禁微微一笑,然后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有些小瞧他了。”
薛淮心中一凛。
沈望这句话很平淡,但薛淮能听出告诫和提醒之意。
这让他不由得开始反省自己。
或许是因为这几年走得太顺,他竟然对当朝首辅都不够重视。
好在薛淮是一个懂得反思的人,他看向沈望诚恳地说道:“学生孟浪,请老师指点。”
沈望笑容依旧,温言道:“坊间都说朝中党争剧烈,尤其是宁党与清流之争。在很多人看来,我们所在的清流一党这几年似乎占尽上风,而宁党却是步步败退风光不再。景澈,你也是如此认为么?”
有了先前的对话,薛淮这次自然不会妄下定论。
他思考了很长时间,缓缓道:“宁党这几年的确损失了一些力量,但是只要宁首辅还在,他们的根基始终牢固,而且直到目前为止,宁党依旧在朝中占据绝对的优势。”
沈望微微颔首道:“你很冷静,但是还不够透彻。”
薛淮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沈望继续说道:“其实你如果深入分析,便能推断出那些事件中的特殊之处。”
“四年前的工部贪渎案,虽是你我联手查明详情,但此案真正的根源在于朝廷缺银子,陛下必须要杀鸡儆猴。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唯有工部那帮蛀虫能够给国库增添大笔进项,所以无论宁珩之怎么抉择,他都保不住薛明纶。”
“三年前的春闱案,宁党看似又损失了岳仲明这员大将,然而这是宁首辅乐见其成的结果,因为他用一个吏部侍郎岳仲明和内阁大学士孙炎兑子,而孙炎是欧阳次辅在内阁和朝廷最得力的臂助。如今你也看到了,孙炎被迫乞骸骨之后,欧阳次辅的失势已经不可逆转。”
“两年前的漕衙弊案,这应该是宁首辅没有料到的意外,或许就连蒋济舟本人都无法想到,他的儿子会跟妖教乱党扯上关系。当你查到这一点,那就没人能保住蒋济舟,但宁党在这个紧要位置上并不存在损失,因为宁首辅随之便举荐赵文泰继任简而言之,宁党在朝堂的底蕴远超一般人的想象,宁首辅的底气在于宁党的后备人才很充足,纵然倒下一两个高官,他也能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听完沈望这番话,薛淮带着一丝自嘲说道:“所以这就是宁首辅没有直接针对和打压我的原因?”
“只能说他对你的打压不明显,却不能说他没有做过。比如这次你查京营弊案,在你于南郊马场空手而归之时,韩、段两位阁老乃至刑部尚书卫铮等人跳出来攻讦你,难道宁首辅对此毫不知情?只不过这些都是朝堂上很常见的斗争,陛下不会因为你受了点委屈就大动干戈。”
沈望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平心静气地说道:“当然,宁首辅对你还算客气最重要的原因是你行得正站得直。在先前的一系列事件里,你的确给宁党造成了不小的威胁,可你并未给对手留下明显的把柄。堂堂首辅终究需要顾及名声,若是不择手段对付你这样的后辈,他不光无法对陛下交待,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薛淮点头道:“我明白了,眼下我还不够资格被宁首辅视作对手。”
“大抵如是,但是……”
沈望顿了一顿,双眼微眯道:“这种情况不会维持太久,为师已经嗅到风雨欲来的迹象。”
薛淮问道:“老师此言何意?”
沈望道:“内阁这两天一直在讨论你送去的那几份奏疏,无论是北边的鞑靼小王子部还是东南沿海的倭寇海盗,这些对于朝廷来说都是芥藓之疾,可偏偏很难彻底剜去腐肉。内阁议了两天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结果,我隐约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说到此处,他凝望着薛淮的双眼说道:“景澈,为师估计陛下这两天会召开一场小规模的朝会,届时你要谨言慎行,切勿冒然坠入旁人的陷阱。”
见他说得如此郑重,薛淮肃然道:“老师放心,学生明白该如何做。”
沈望欣慰一笑。
……
同一时间,布政坊,首辅宅邸。
窗外竹影婆娑,书房内陈设古朴凝重。
宁珩之坐在案后,并未批阅文书,只是捻须沉吟,目落在窗外某处。
在他对面,刑部尚书卫铮正在侃侃而谈。
说来说去,不过是些老生常谈的话题。
譬如清流势力日渐壮大,又如沈望和薛淮这对师徒如何惹人厌憎,尤其是那个薛淮,这些年折在他手里的宁党官员不计其数,如今愈发得到天子的器重,一定要挖个陷阱让他跳进去云云。
宁珩之收回视线看向卫铮,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从太和三年他升任吏部尚书开始算起,到如今刚好二十年的时间,宁党从无到有由弱变强,尤其是在最近十年里始终处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状态,从中枢到地方编织成一张巨网。
宁珩之一时间竟分不清这究竟是自身手段强悍,还是天子根本就不在意倘若宁党骨干人人都像卫铮这般自以为是,他这位内阁首辅看似权倾朝野的架势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
“元辅?元辅?”
卫铮的唤声逐渐抬高,将宁珩之从沉思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