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首辅大人在谈话时出神,不免有些诧异。
宁珩之轻咳一声,缓缓道:“介然言之有理。”
卫铮登时面露喜色,更进一步道:“元辅,是该杀杀他们的锐气了。”
“嗯。”
宁珩之点头,不动声色地说道:“兹事体大,待老夫仔细斟酌再做定论。”
卫铮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当即起身道:“理当如此,那下官就不叨扰元辅了,改日再来拜望。”
宁珩之微笑道:“好。”
随即命心腹管事送卫铮出府。
书房内逐渐安静下来。
宁珩之站起身来,踱步来到窗前,负手而立。
方才卫铮所言虽然有些想当然,但是宁珩之知道他有句话没有说错,那便是清流在天子的支持下,已经对宁党形成实质性的威胁。
其实宁珩之不在意这种威胁。
他从未想过要让宁党一家独大,以天子的性情定然不会允许出现这种状况。
大燕江山广袤无垠,朝廷同样很大,并不是容不下宁党和清流共存。
只是……
沈望远非欧阳晦之流可比。
宁珩之能够接受清流势力的存在,却无法接受有人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毕竟于他而言,坐稳这首辅之位并不容易。
宁珩之脑海中悄然浮现一位故人的身影,他不禁双眼微眯,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轻叹,旋即眼中掠过一抹精光。
沈望的确比欧阳晦强,可他并非无懈可击之人,至于薛淮更是浑身破绽。
宁珩之一直没有展开强硬的反击,只不过是顺着天子的心意而已。
这些年他退了很多步,但是那些人似乎并不满足。
“陛下,到此为止吧。”
467【风雨欲来】
薛淮十分敬佩老师对于圣心的了解。
昨天他才提过一句,今日薛淮便站在文华殿中,站在一众庙堂重臣的后方。
这场小规模朝会的议题有两项,其一是蓟镇总兵刘威奏报北疆不宁事,其二是浙江按察使和江苏兵备道密奏东南沿海走私与盗匪事。
当曾敏宣读完那三封奏章之后,第一位出现情绪变化的重臣是户部尚书王绪。
这位来自山西平阳府的大燕财神爷眉头紧皱,他甚至可以预见一会出现的场景。
无论是九边重镇加强戒备,还是东南沿海打击走私和海盗,这些都需要白花花的银子。
然而大燕国库入不敷出的窘境一直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扭转。
这几年因为薛淮的突出表现,朝廷确实多了一些进项,譬如从两淮盐运司发起的盐政改革,又如扬泰船号开辟近海货运向朝廷缴纳的利税,但是这些只能缓解一时燃眉之急,眼下还无法扛起这个庞大王朝每年巨额的出项。
即便如此,王绪依旧敏锐地看出薛淮在弄银子这方面的天赋,甚至因此生出想将他调来户部的念头。
只可惜天子没有同意。
此时此刻,一些重臣开始针对这三封奏章发表看法。
“陛下,刘威所报绝非危言耸听。鞑靼小王子野心勃勃,去岁便蠢蠢欲动,今秋草场欠收,其南下就食几乎已成定局。此非一时一地之警,实乃北疆全线烽烟欲起之兆!”
兵部右侍郎孙烈率先挺身而出,继续朗声道:“臣以为,当急令蓟镇加固城防,增派精骑巡视边墙,宣府、大同二镇需即刻进入战备,辽东镇亦需严密封锁其侧翼,断其东西勾连之念。朝廷此刻万不可吝惜刀兵甲胄之费,当速拨军械粮秣,令边军将士能持利刃、披坚甲,以逸待劳,方能挫虏酋之锋锐,保我北境安宁!”
兵部尚书侯进补充道:“陛下,孙侍郎所言极是,北疆军备确乃当务之急,然臣所虑者不仅在于军械粮秣,更在于查弊整军。臣请陛下严旨,责成宣大总督、蓟镇总兵、辽东总兵等,务必亲临一线核查军籍,严惩虚额冒饷、克扣军粮之辈,此等人若不除,拨付再多的粮饷亦如泥牛入海。吏部当协同兵部、都察院,对北疆将吏进行考绩,务求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唯有根除积弊,使将士用命,朝廷的投入方能化为真正的战力。”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程兆麟道:“陛下,北疆事重,东南海疆亦不可轻忽。海上盗匪劫掠商渔,动摇人心尚在其次,若任其坐大则遗祸无穷。臣以为,治标需立竿见影,当令江浙闽沿海各卫所,即刻检视战船状态,凡朽坏者限期修复,督造司需按图纸改良战船,尤其要增加快船数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方能追剿那些迅捷贼船。同时,各紧要港口和水道,需配属火炮构筑炮台,海盗敢近岸,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听着他们慷慨激昂的言辞,王绪的面色越来越苦。
打仗需要银子,而且不是随意几千几万两就能打发。
军械、粮草、饷银、抚恤,哪一样不需要流水般花银子?
按照王绪过往的经验计算,倘若在九边发生一场大燕投入兵力一万人、历时一个月左右的小规模战役,朝廷保守估计需要花费四十万两银子。
这还是建立在不出现大规模贪腐和意外损耗的基础上。
平心而论,王绪觉得那几位重臣的反应有些过激。
鞑子犯边又非稀奇的事情,虽说当年秦万里在宣大一战打残鞑子的根基,这十几年对方始终没有完全恢复元气,但平时他们没少袭扰大燕边境。
至于那个近两年冒出来的小王子,王绪不认为他能在短时间内统一草原各部。
只要鞑子无法形成合力,其实他们很难对大燕完备的九边防线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东南沿海的匪患更是如此。
大海汪洋广阔,无论倭寇还是海盗都来去如风,大燕水师在近海固定位置守御问题不大,若是要让他们深入大海去追缉盗匪,王绪根本不敢想象这个成本有多高。
总而言之,王绪不希望擅动刀兵,因为他知道战事一旦开启,规模便很难控制,有可能从小规模战役发展成漫长的国战,届时国库肯定支撑不起。
王绪的苦相落入天子的视线,他轻咳一声,殿内很快安静下来。
天子便对王绪说道:“王卿。”
王绪连忙出班应道:“臣在。”
天子淡淡道:“你对他们所奏有何看法?”
王绪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遭,也早就打好了腹稿,当下略显沉重地说道:“回陛下,北疆烽燧告急,东南海波不靖,此诚关乎国朝安危社稷之大事。臣身为户部堂官,深知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之理,更知九边将士枕戈待旦、沿海水师枕风待敌之苦辛。凡守土卫民扬我国威之事,户部纵倾尽府库,亦当戮力支撑。”
“但是往前两年河南水患、山东蝗灾、陕西地龙翻身,朝廷赈济和蠲免耗银巨万。今岁夏税尚未足额解京,各省欠缴仍存。太仓所余,维系日常国用已颇见窘迫。侯尚书、孙侍郎所陈北疆整军备战诸策,程佥宪所奏东南修船铸炮之议,皆为固国本靖海疆之良策,然而臣掌度支,不得不据实以告陛下及诸公。”
“若按此议,仅北疆九边初步整备、替换军械、补足粮饷之需,非百万两白银不能周全。东南水师整修战船、增筑炮台、编练水勇,亦需数十万两之巨。此二者叠加,已远超户部岁入结余及眼下太仓储银之数。且尚需预留漕粮运转、河工岁修、宗室用度、常平仓补充等项,实捉襟见肘,寅吃卯粮矣。”
“臣非畏难,更非惜财,陛下励精图治,志在虎视寰宇,此臣等夙夜所盼。臣唯虑兵马未动,粮秣须先行。若勉强支应仓促拨付,恐款项不敷实际所需,反致军需不继器械粗陋,非但无益于御敌,恐伤将士之心,更损我大燕赫赫天威。此绝非臣所愿见,望陛下明鉴!”
王绪生怕被打断,干脆利落地一口气说完,然后静静地等待天子的决断。
群臣尽皆陷入沉默。
其实这两件事并不难办,只要朝廷给钱给人,以目前大燕边军的实力,至少北疆可以安稳无忧,而东南水师若是有大笔银钱投入,水师巡防的范围可以扩大,自然也能有效地震慑海上盗匪。
关键在于朝廷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薛淮站在人群后方,心中默默思考。
事到如今,高层们必须要做取舍,首先是重心放在哪一边,其次若是北疆和东南沿海都要顾及,那么就要改变策略。
依照大燕如今的国力和武备状况,单纯防御应该不会出现太大的意外。
在薛淮看来,这不是特别深奥的难题,殿内这些重臣理应能很快想明白这一点。
但是他没料到,接下来的风向突然变得有些诡异。
“启奏陛下,臣户部侍郎刘崇年有惑。”
虽然刘崇年名义上是王绪的副手,但他私底下和宁党走得更近,只听他不冷不热地说道:“陛下,王尚书所言国库窘迫确属实情,然而边情如火不容拖延。臣有一事不解,缘何我大燕武备造价始终居高不下?工部掌天下工程器用,北疆所需刀甲军械、东南水师战船修造,皆为其职司。若工部能剔除冗费督造得力,何愁军备不精?何惧鞑虏倭寇?”
礼部尚书郑元捋了捋胡须,缓缓道:“陛下,老臣附议刘侍郎之忧。工部职掌天下百工营造及军器造作,乃军国重务之根基。军械是否精良、战船是否坚固、工期是否延误、物料是否虚耗,皆系于工部运作之效率。如今边海双危并至,工部能否承此重压,及时、足额、保质地供应前线所需?倘若因工部周转不灵督造不力,致使前线将士有弓无箭有船难行,纵使户部筹措再多的银两,亦恐付诸东流,徒耗国帑而误军机啊!”
听闻此言,薛淮眉头微皱。
他知道郑元因为当初在争取入阁之际败给沈望,这两年没少在朝会上夹枪带棒,但是这番话也太过无耻。
眼下明明是户部拿不出足够的银子,郑元竟然偷换概念指责工部。
想起老师的谆谆教诲,薛淮轻吸一口气,缓缓压下心头的情绪。
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只见刑部尚书卫铮正色道:“陛下,臣斗胆直言,近来国库艰难之缘由,在于工部近年所掌工程靡费过甚!沈阁老兼职工部以来,于西苑营造一事穷极工巧,亭台楼阁务求金碧辉煌,奇石异木不惜重金搜罗。一木一瓦之费动辄千百,一石一景之奢堪比珠玉,去岁仅西苑湖石一项,便耗银二十余万两!”
他顿了一顿,冷眼看向侧前方那位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肃然道:“工部此等与民争利、与国争资之举,岂非正是导致今日国库空虚、边海军费无着的根源之一?若工部能省下这些华而不实的开销,将银钱用于锻刀剑、铸火炮、修战船,何至于让戍边将士缺衣少械?”
“沈阁老身兼内阁机要又掌工部实权,却轻重倒置至此,臣实为国家度支痛心疾首!”
卫铮所言掷地有声,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御座之上,天子目光幽深,难辨喜怒。
薛淮心中默念,宁党这般借题发挥,难道是因为这两年被打击得狠了,所以才如此干脆直接地攻讦老师?
他抬头朝前方看去。
沈望的背影沉稳如松柏,似乎并无立刻为自己辩解的打算。
薛淮的视线又移向旁边,望向那位领袖百官的内阁首辅。
这一刻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薛淮不相信宁珩之会用如此粗糙的手段。
那他意欲何为?
468【图穷匕见】
卫铮那番针对沈望的诛心之论彻底打破先前还算克制的朝议氛围。
殿内重臣反应各异,尤以户部尚书王绪的神情最为复杂。
西苑营造虽然花了将近三百万两银子,但这都是天子的要求,和沈望没有太大的干系,并非是他为了讨好天子而强行铺张浪费。
太和十九年夏天,在沈望履任工部尚书半年之后,天子透露出想要在皇宫西面,围绕北海、中海和南海修建西苑的打算。
这是天子御宇十九年首次想要兴建皇家园林,以前最多只是修缮一番皇宫原有的宫殿,或许其中有工部贪渎大案造成的影响那群贪官污吏十年时间从国库里捞了一千四百万雪花银,朕还不能修一座园子?
再加上当年秋天薛淮在扬州查办两淮盐案,为朝廷挽回近千万两白银,内阁几位大学士和户部尚书一合计,最终没有直言进谏,一致赞同西苑工程的推行。
故而从太和十九年秋天开始,西苑营造正式展开,由沈望治下的工部全权承接。
及至太和二十二年六月,西苑完全竣工,包含三片主体建筑群、附属亭台楼阁、桥梁甬道系统,耗时两年九个月,耗银合计二百七十六万余两。
王绪心里很清楚,虽说西苑的造价不低,但是大体上做到了物有所值,若非沈望亲自盯着,只怕还会像以前那般七成实用三成漂没。
眼下卫铮拿西苑来攻讦沈望委实没有道理,然而王绪思忖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帮沈望解释。
一者他不想被人视作沈党一员,二者若是帮沈望说话,难保不会成为宁党围攻的对象。
次辅欧阳晦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首辅宁珩之。
前几年他没少经历这样的场面,如今终于轮到沈望这个新贵,可是欧阳晦心里并无幸灾乐祸的感觉,反倒对沈望有一丝同情。
但也仅此而已,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欧阳晦自然不会轻易站出来声援沈望,谁知道这个坑究竟有多深?
以他对宁珩之手段的了解,卫铮的指责不过是开场而已。
站在后排的薛淮没有擅动,即便宁党试图败坏老师的清誉,但沈望之前已经叮嘱过他,今日朝议务必要保持绝对的冷静。
殿内一片肃静。
直到沈望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