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前一步,向天子躬身一礼道:“臣沈望,有本启奏。”
天子目光微抬,淡淡道:“沈卿讲。”
“谢陛下。”
沈望直起身,转头看向卫铮,沉稳地说道:“卫尚书所言西苑营造靡费,本官不敢推诿,但同样不敢苟同。西苑乃陛下为皇太后颐养天年、为陛下处理政务间歇休憩营造之所,工部乃是奉旨办事,一应物料采买、工匠征募、款项支出,皆由内阁、户部、工部、司礼监会同监管,账目清晰可查。若言耗费巨大,此乃皇家体面所需,乃臣子奉君之诚,绝非沈望一人好大喜功擅作主张。”
“至于卫尚书指责本官与民争利、与国争资,乃至将北疆军备不足、东南海防不靖之责,归咎于区区一园之修,更是荒谬绝伦颠倒黑白。敢问卫尚书,太仓空虚主因何在?是历年赈灾蠲免耗银巨万?是九边百万将士需饷?是卫所数十万军户需养?是漕运百万漕丁需维系运河畅通?还是天下赋税积欠难清,豪强兼并隐田逃税?”
这一连串质问字字千钧,沈望将国库银匮的矛头从西苑营造转移到朝廷赋税与财政体系的问题上,让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严肃。
卫铮脸色微变,正欲反驳,沈望却不给他机会,转而看向天子道:“陛下,臣任职工部尚书以来,深知物力维艰,于营造之事但求坚固实用,绝不敢妄加靡费。西苑所用湖石多为京郊所采,虽有南来佳木,亦是户部核准采买,何来卫尚书所言堪比珠玉之虚妄?臣请陛下敕令有司彻查西苑营造所有账目明细,若果有贪渎浪费之状,臣甘愿领罪!”
听到沈望这番掷地有声的表态,殿内一些官员暗自点头,卫铮则被噎得一时语塞。
其实卫铮知道西苑的账目必然经得起查,天子那里更是一清二楚,沈望敢这么说就是有十足把握。
此时,一直沉默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终于站了出来。
“卫尚书。”
蔡璋神色肃然,看向卫铮说道:“沈阁老奉旨督造西苑,兢兢业业人所共知。西苑乃是陛下奉孝太后、处理万机的宫苑,岂容妄加评议?你方才所言有失大臣体统,国库艰难乃积年之弊,是多方面缘由所致,岂能将责任归于一人一事?”
卫铮毫不迟疑地反驳道:“蔡总宪,本官所议者非西苑本身,乃是沈阁老身为内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主持营造时是否真正做到工用其器,是否做到费省而效宏!”
他不待蔡璋再度开口,极快地说道:“西苑是奉旨营造,可奉旨办事难道就等于可以不顾国用艰难?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采买数十万两的湖石?就可以对那些耗费不菲的奇巧置若罔闻?蔡总宪说国库艰难乃积年之弊,本官完全赞同,但是正因为积弊重重处处需银,我等身为朝廷股肱,才更应该在每一项开支上精打细算,为社稷省下每一分能省之银。”
“沈阁老,你说西苑营造账目清晰,可账目清晰只能说明钱花在何处,却无法证明那些钱是否本可以花得更少。工部掌营造之权,难道不该在奉旨的同时秉持节用爱民之念,殚精竭虑为国家开源节流?面对陛下敕令,若能提出更节省、更务实的营造方案,既能满足圣意,又能为国库省下巨万,这才是真正的奉君之诚吧?敢问沈阁老,你在西苑营造过程中可曾如此思量过?”
在薛淮的固有印象里,卫铮这个刑部尚书向来以宁珩之的门下行走自居,在刑部帮宁党办了不少案子,除此之外便乏善可陈,然而今日他这番指摘让薛淮眉头紧皱。
虽说这里面有强词夺理和道德绑架的部分,但是沈望眼下却不好公然反驳。
因为他总不能在其他重臣面前,直指西苑营造是天子提出的要求,这岂不是把问题归结于天子身上?
事实确实如此,卫铮知道,其他重臣也知道,然而有些话只能放在心里,不能公开说出来。
面对卫铮的步步紧逼,沈望冷静地回道:“卫尚书,古训有云,量腹而食度身而衣,营造宫苑如同为人裁衣置履,岂能不视其体量与身份所需而妄谈俭省?本官受命督造西苑,首要之务乃是奉旨承意,务求规制合宜,此合宜二字便是工部上下殚精竭虑之所在。”
“敢问卫尚书,何为更节省、更务实?是削减亭台尺幅,使其不敷圣驾驻跸?是改用劣等木石,使楼阁难敌风雨?抑或是缩短工期草率收尾,致皇家园林徒有其表贻笑后世?”
卫铮冷笑一声,显然是认为沈望这番话在避重就轻,不过还没等他驳斥,便听见一个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只见内阁首辅宁珩之开口说道:“卫尚书忧国之心可嘉,然言辞或可斟酌。西苑营造乃奉旨而行,关乎皇家体统与陛下孝养太后之心,其规制用料皆有内阁与各部共商核定,非工部一衙专断。沈阁老督造之功,陛下与朝廷自有公论。”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卫铮与沈望,缓缓道:“卫尚书所虑者无非节用二字,此乃为臣本分。工部掌营造之权,确应在奉旨之余,思虑有无更节省之良法。此责问虽有求全责备之嫌,然其公心为国,亦不可全然抹煞。如今西苑已成定局,纠缠过往之事于当下国计无补,反易失焦大局。当务之急在于直面边疆安危,与其追索营造之旧账,不如群策群力共谋开源节流之策,此方为今日朝议之正道!”
这番话引得不少重臣点头附和。
薛淮心中泛起一抹冷意,宁珩之所言看似公允,却仍旧隐晦地赞同卫铮的指摘,只不过他身为内阁首辅,不愿同僚的精力都浪费在翻旧账上,同时也是帮天子平息风波。
毕竟西苑的账目不能公开查,否则让世人如何看待天家?
沈望对此心知肚明,他没有再继续争论,纵然心中泛起些许波澜,面上依旧古井不波。
御座之上,天子幽深的目光扫过宁珩之和沈望。
看来这两年宁党心中那根弦绷得有些紧。
宁珩之看似是在打圆场,其实是隐晦地表达不满。
若是换做旁人,天子肯定会让他明白什么叫做圣心不可测,然而宁珩之毕竟是内阁首辅,而且这几年确实一直在忍让退步,如今也没有一味地攻讦沈望,没有在西苑营造这件事上纠缠不休。
罢了。
天子缓缓道:“元辅有何良策?”
宁珩之闻言心中微松,恭谨道:“陛下,老臣拙见,除却鼓励农桑、整顿盐税、清丈田亩等长远之策,眼下有一事或可解朝廷燃眉之急,那便是提高工部营造之效率,降低军械、战船、城防等国之重器的造价!”
天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沈望,道:“细说之。”
“陛下明鉴。”
宁珩之恳切道:“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而今要在确保军械战船质量的前提下,想尽一切办法以最低的成本,为前线将士提供充足的军备,这需要精通实务、熟悉工部运作、且有能力在短期内提升效率压缩成本的干才。”
“沈阁老肩负重任,无法将全部精力投入在工部,倘若有这样一位干才相助,想来定能在节省国库开支的前提下,做到事半功倍。”
469【悬而未决】
听到宁珩之所言,薛淮第一反应是他想拆分老师手中的权力。
宁党今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利用北疆和东南沿海的局势不稳牵扯到户部,再从国库银匮扯到工部督造的西苑,目标显然是替天子背锅的沈望。
薛淮明白天子为何沉默不语。
说一千道一万,西苑终究是天子大兴土木,是他为了个人享受,眼下是沈望在承受围攻,倘若天子在这件事上强行庇护沈望,或许今日这场小规模朝会能够顺利结束,但是余波必然延宕大燕朝堂从不缺少直言进谏的文官,甚至有一些官员以因言获罪而自豪,仿佛如此就能青史留名。
天子固然能够压下那些奏章,但他无法堵住所有人的嘴。
宁珩之及时出面阻止卫铮,这便是他向天子提出的请求,西苑之事可以作罢,但是沈望精于肃清吏治,于工部庶务有所欠缺,值此朝廷艰难之际,理应有人帮他分担压力。
想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薛淮又有些费解。
宁珩之究竟是哪来的自信,他这样做就能夺权呢?
沈望在工部经营三年有余,就算宁党空降来一个侍郎,放眼朝堂谁能在沈望眼皮子底下谋夺工部大权?
薛淮思来想去,只怕那几位尚书都很难做到,毕竟老师还是内阁大学士,本身地位就在六部尚书之上。
天子当下也有些好奇,于是看向宁珩之问道:“元辅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如此干才从何而来?”
宁珩之微微躬身,郑重道:“陛下,老臣斗胆举荐一人。此人虽曾因罪遭贬,然其精通营造机巧,尤擅精打细算统筹物料,曾于工部任职二十余年。当年其在任上督办多项重大工程,皆能按期保质,且所费较预算多有节省。而今边海告急国库空虚,正是朝廷用人之时,老臣恳请陛下开恩,念其旧日之长,许其戴罪立功,重归工部效力。以其所长襄助沈阁老,工部督造必能事半功倍,为朝廷省下宝贵银饷,解前线燃眉之急。”
此言一出,不少重臣心里迅速浮现一个名字。
薛淮低下头掩饰神色的变化,此刻他终于明白宁党的图谋,攻讦沈望只是烟雾,真正目的是用国库银匮的巨大压力,为一个人谋求起复。
“陛下,老臣所举荐者,乃原工部尚书薛明纶!”
宁珩之的声音再度响起。
殿内陡然泛起一片骚动。
不少人下意识地瞟向站在后排的薛淮。
四年前,薛淮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卷入了工部窝案,他也在查案的过程中得到天子的认可,从而一步步走到如今的高位。
当时因为沈望揭开工部十年间贪腐的真相,天子愤怒地迫使薛明纶辞官归乡,在河东老家一待便是四年。
薛淮那时也曾受过不少非议,盖因薛明纶和他同宗同源,都是河东薛氏出身,只不过薛淮这一支属于分宗旁支,和主宗早就出了五服,而薛明纶是正儿八经的河东薛氏嫡系血脉。
有人说薛淮大义灭亲,也有人说他一心贪图官位不顾同宗之情,毕竟薛明纶曾经多次公开夸赞薛淮。
如今薛明纶若是重返朝堂,不知他会如何看待薛淮这个同宗晚辈,是否还会像当初一般不吝赞誉?
无论如何,这必然会有一场好戏看,因此不少人看向薛淮的目光饱含深意。
薛淮仿若未觉,他只是在思考宁珩之此举的成功性有多高。
平心而论,薛明纶虽然御下不严,但他精通工部事务,若是他能和沈望摒弃前嫌,两人确实是极佳的搭档,他负责具体武备营造,而沈望继续主抓吏治整肃,两人的长处都能得到充分的发挥。
基于此,宁珩之的举荐并非毫无道理。
往更深一层去想,薛淮甚至觉得薛明纶会竭尽全力配合沈望,将工部的事情尽力做到完美。
宁珩之谋求薛明纶起复不是为了拆分沈望的权力,而是让薛明纶以工部为跳板,屈居工部侍郎一段时间,只要做出成绩就能名正言顺地调任中枢其他部衙。
如此一来,宁党便能再度迎来一位极其重要的核心骨干。
天子会同意么?
薛淮抬眼望去,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御座之上,天子沉默不语,似在斟酌。
他当然不曾忘记薛明纶。
其实在沈望揭开那个盖子之前,天子对薛明纶一直很满意,否则当时也不会只是让薛明纶主动致仕。
过去四年的时间里,薛明纶在老家很安分,根据靖安司的眼线密报,他致仕之后便一心在家中研究营造法式,极少接受当地官员乡绅的宴请,从未发表对朝堂大事的妄议,也没有表露过丝毫怨望之心。
至于当初的工部窝案,天子也让韩佥仔细查过,薛明纶确实贪了一些银子,但在天子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他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沈望的铁腕,对于下面的人管得不严。
如果让他来做沈望的副手……
天子没有仓促决断,他看向宁珩之说道:“元辅,薛明纶乃是有罪之身。”
宁珩之怎会听不出天子话语中的松动之意,他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老臣举荐薛明纶绝非因私废公,实因其才干确为此事所需。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若能使其戴罪立功,效力于军国急务,既解朝廷之困,亦是对其昔日过错的一种偿还,此乃陛下仁德广被之明证。”
户部尚书王绪暗暗思忖,如果真有一个懂行又擅长节省成本的人去工部督造军械,哪怕只是解决眼下的一部分问题,对他而言也是解了燃眉之急。
一念及此,他不禁歉然看了沈望一眼,而后进言道:“陛下,元辅所言老成持重,眼下边海军需急如星火,薛明纶若真有此能,让其戴罪效力专责督办军械战船之造作,严控成本杜绝靡费,或可收立竿见影之效。”
兵部尚书侯进也沉吟道:“陛下,若能有得力干才确保军械质量、数量并降低成本,于边军水师皆是大利,臣附议元辅所请,薛明纶可用其长,戴罪效力于工部营造事。”
有王绪、侯进这两位掌管钱粮军务的实权人物附和,宁珩之的提议变得更有分量,殿内亦开始出现一些赞同的低语声。
沈望沉默如旧。
一者,他先前承受了一大波攻讦,这个时候若强行阻止宁珩之所请,固然天子不会误解,但是朝中难免会有很多人非议他过于揽权。
二者,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宁珩之说出薛明纶这个名字的时候,沈望便已察觉到天子有所意动。
如果天子对薛明纶极度不满,当初就不会是让他主动辞官,而是罢官免职甚至下狱问罪。
归根结底,薛明纶是追随天子将近二十年的近臣。
便在这时,一个平静又坚定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通政司右通政薛淮,有本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沈望心中一紧,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天子目光深邃,微微颔首道:“讲来。”
薛淮不疾不徐地说道:“陛下,元辅此番举荐乃是为国分忧,王尚书、侯尚书附议其请亦是出自公心。然而臣以为,起复薛明纶使其重掌工部营造事,有三大不妥。”
“其一,薛明纶所犯乃侵吞国帑、结党营私之大罪,其所贪墨一分一厘皆是民脂民膏。今元辅言其才干可用,臣不否认其或有营造之巧,但朝廷法度之威严不容轻易亵渎。若因国库艰难便可起复一名被盖棺定论的巨贪,使其重掌国之财货营造大权,此例一开纲纪何存?今日赦薛明纶,明日又当赦何人?”
“其二,元辅言薛明纶精通营造,尤擅精打细算压缩成本,下官斗胆请问元辅,薛明纶当年节省之款项,有多少是真正用于提高效率?又有多少是层层盘剥、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而来?最终这些节省下来的银钱,是落入了朝廷库房,还是落入了薛明纶及其党羽的私囊?”
“其三,薛明纶御下不严已是定论,当年与其沆瀣一气的工部蛀虫,如今虽已受惩处,但其根系未净,习气犹存。若将此人起复,重掌工部营造大权,无异于引狼入室,为贪腐之徒重开方便之门。那些蛰伏的宵小必将闻风而动,视其为靠山,视朝廷法度为无物,以致工部这几年的整肃功亏一篑!”
“臣乃当年查案亲历者,目睹其贪渎之深流毒之广,今日若坐视元辅所请通过,臣愧对陛下信重,更愧对当年那些因工部贪墨而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工匠百姓!”
“故此,臣恳请陛下三思!”
说到此处,薛淮躬身一礼,双手合举过顶。
天子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的股肱之臣。
宁珩之见状便沉稳地说道:“陛下,薛通政忠心耿耿,所言合乎法理,只是值此国用匮乏之际,朝廷用人当以才效为先。薛明纶过往御下不严之罪责,陛下当年圣裁令其辞官自省四载,足以彰显朝廷法度纲纪。如今令其戴罪效力,又可显陛下用才不拘一格之圣明。至于薛通政所忧贪腐复起,臣以为有陛下圣目炯炯,有都察院风宪严苛,有工部新规约束,更有臣举荐连带之责,薛明纶安敢再犯?老臣恳请陛下明察!”
天子陷入沉思之中。
良久,他面无表情地说道:“薛卿所虑乃持正之论,元辅所请亦不失为务实之策。”
“薛明纶起复与否,关乎国法、关乎用人、更关乎当下边海危局之应对。两造所言,皆有道理。”
“既如此,此事便交付廷议,由吏部尚书房坚主持,令三品及以上在京官员共议。明日午时,于文华殿侧殿举行廷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