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29节

  这个结果有些出乎殿内重臣的意料,但是仔细一想就明白过来,天子在这件事上终究还是偏向了首辅大人。

  毕竟宁党在朝堂上占据着一定的优势,若是由廷推决定此事,他们成功的把握不小。

  薛淮垂首低眉,旁人无法分辨他此刻所思所想。

  天子看向薛淮,稍稍抬高语调道:“薛淮,你身为通政司右通政,又对此事持反对意见,明日廷推便由你负责记录票数,当场唱票。”

  薛淮微微一怔,一时间眼神晦涩难明,只拱手应道:“臣遵旨。”

470【雾里看花】

  散朝的钟声穿透文华殿沉重的空气,百官鱼贯而出,承天门外秋阳高照,却驱不散人心头的阴霾。

  宁珩之面色沉肃步履从容,只在步下丹墀时,袍袖下的手指稍稍捻动了一下。

  刑部尚书卫铮紧随其后,眼底压着一丝得色,低声道:“元辅,薛淮小儿当廷发难,可见那对师徒已心生惧意。廷推在即,薛公若能起复……”

  宁珩之平视前方朱红的宫墙,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惧?沈瞻星若惧,方才殿上他就会开口,薛淮那番话倒像是把刀子递到陛下手里。这师徒二人,一个沉默如山,一个锋芒毕露,唱得一手好双簧。明日廷推,票数要紧,更紧的是人心。”

  卫铮一愣,尚未咀嚼透其中深意,宁珩之已不再多言,径直走向等候的轿舆。

  户部尚书王绪步履略显沉重,与兵部尚书侯进擦肩时飞快交换一个眼神。

  侯进微微颔首,王绪则轻轻叹了一声。

  国库的窘迫如巨石压在他肩上,薛明纶浸淫工部事务二十余年的能力像是一根看似能救命的稻草,可薛淮掷地有声的进谏又让他脊背生寒。

  王绪抬头望向天空,只觉得这秋阳也带着秤砣的重量。

  另一边,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与沈望并肩而行,两人声音压得极低。

  “瞻星兄。”

  蔡璋眉心微蹙,缓缓道:“景澈今日之言重逾千钧,然则宁元辅势在必得。明日廷推,三品以上官员多受元辅影响,结果恐难乐观。”

  沈望在朝中自然不是孤立无援。

  他和宁珩之、欧阳晦最大的区别在于,与人结交更注重对方的品性,不像宁珩之那般格外在意能力和忠心,更不像欧阳晦只在意能否为他所用。

  坊间闲人喜欢议论朝堂大局,动辄宁党清流斗得要死要活,实际上除了沈望和薛淮之外,他们连清流一党究竟有哪些人都说不出来,这便是因为沈望行事素来小心谨慎。

  四年前他奉旨彻查工部贪渎案,迅速从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等处抽调精干组建一支队伍,这才让人瞥见他人脉的冰山一角。

  蔡璋身为正二品左都御史,不逊于六部尚书的都察院掌院大佬,虽然明面上不属清流一党,但他和沈望私交甚笃,因此先前在沈望不便开口的时候,他会挺身而出当众驳斥卫铮。

  沈望神色平静,唯有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德辉兄关切,望铭感五内。方才殿上,若非德辉兄仗义执言,点破卫铮苛责之虚妄,恐清议更添波澜。此情此意,沈望谨记。”

  旋即,沈望顿了一顿,目光转向蔡璋,诚挚地说道:“宁元辅坐镇中枢调和鼎鼐,其府库开源、工效节流之议,乃老成谋国之思。此番起复建言,亦是出于边海危局之公心。至于明日廷推,君子行事但凭本心,尽己所能则俯仰无愧。薛明纶起复与否,票数在人公理在天,但求无愧陛下重托,无愧士林清望,至于结果便交由庙堂公议,静待天命裁决吧。”

  蔡璋自然明白他话中深意,颔首道:“瞻星兄胸怀坦荡,蔡某深为敬佩。君子立身行事,原该如此,但求问心无愧于天地君亲,至于庙堂风云变幻,自有天命所归,然则……”

  他话锋一转,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刚硬锋棱,“清议乃国之脊梁,法度乃社稷根基。薛淮今日殿上所言,非为私怨,实乃为朝廷纲纪发声。关于明日廷推,蔡某自当秉忠直之心持风宪之责,竭力陈说利害,使诸公明辨是非。纵有艰难险阻,亦当尽我所能,不负这身冠带,不负陛下所托。人心或有向背,然吾辈寸心可鉴,但求无愧而已。”

  说到此处,蔡璋的目光扫过前方簇拥着宁府轿舆的一群官员,其中便有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程兆麟,眼神更冷了几分。

  沈望再度道谢,然后下意识转头,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薛淮身上。

  当此时,薛淮跟在自己的顶头上司、通政使黄伯安身边。

  “景澈啊。”

  黄伯安望着身边的年轻人,目光中既有欣赏也有关切,他轻声道:“明日廷推,老夫会投出红票。”

  所谓红票,乃是廷推的规矩,赞同者投白票,反对者投红票。

  具体到明日廷推事宜,黄伯安投红票便意味着他反对薛明纶起复。

  薛淮稍感讶异。

  他知道黄伯安是真正的天子近臣,这些年无论朝局如何风云变幻,他始终稳稳掌握着通政司这个极其要紧的衙门,保证天子能够及时知晓大燕中枢和地方发生的各种状况,而朝中各方势力都清楚这一点,即便是在宁党最得意的时刻,宁珩之也不允许下面的人觊觎黄伯安的位置。

  正因如此,薛淮本以为黄伯安会投白票,因为先前天子已经表露了偏向。

  黄伯安看出薛淮的疑惑,微微一笑道:“老夫看你一路走来,不容易。年纪轻轻,肩上担子不轻。今日你在殿上那番话,道理正,胆子也正,老夫听着就痛快。身为你的上官,这种时候不帮你一次,难道还等着看那些魑魅魍魉得意?”

  薛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郑重躬身道:“下官谢过堂尊回护之恩。只是……堂尊如此表态,是否会让陛下有所不豫?”

  听闻此言,黄伯安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透着一股豁达通透的洒脱劲:“景澈,你以为陛下是什么人?九五之尊胸怀四海,这点小事哪值得陛下动气?老夫明日投红票,乃是问心无愧,陛下若因此事就心存芥蒂,那倒不是我认识的陛下了。放宽心吧,专心做好你的事情,陛下的心胸宽阔着呢。”

  他最后拍了拍薛淮的肩膀,温言道:“莫要多想,明日廷推唱票,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天塌不下来。”

  说完,黄伯安不再多言,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自己的轿舆。

  薛淮自然不会质疑黄伯安的判断,更从对方这番话里品出一些不一样的深意。

  似乎……天子对于薛明纶起复一事并无强烈的热衷,只是出于某些考量才给宁珩之一份体面?

  告别黄伯安,薛淮便看到老师沈望投来的目光,他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约莫一刻钟后,沈府,内书房。

  沈望看着对面端坐的薛淮,缓缓道:“景澈,为师想听听你心中所想,今日你明知陛下心意已有所偏,为何仍要执意当廷反对?”

  薛淮迎上沈望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正色道:“老师,学生并非不识时务,更非意气用事。学生直言反对,除薛明纶当初纵容下属贪墨国帑证据确凿之外,更重要的是宁党此番布局处心积虑,他们先以边海危局制造恐慌,以国库空虚为由头施压,再由卫铮等人攻讦老师营造靡费,最终图穷匕见,抛出起复薛明纶这步棋。薛明纶若起复,绝非仅仅为工部效力那般简单,宁珩之要的不是一个帮忙造军械的工部侍郎,他是在为宁党未来数年布局。”

  沈望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赞许。

  薛淮见状便继续说道:“老师,学生心中尚有诸多大事想做。漕海联运方兴未艾,沿海倭患日益猖獗,水师整顿迫在眉睫,乃至九边军备革新和地方吏治清源,这些事哪一件不需要一个相对清明的朝堂环境?若薛明纶重掌工部营造大权,宁党势力借机膨胀卷土重来,必将处处设卡步步掣肘,他们绝不会坐视我们推动这些变革。学生只想为社稷多做些实事,不想让大好时机白白葬送在无休止的内耗倾轧之中,这便是学生明知可能拂逆圣意,亦要据理力争的根本缘由。”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沈望平和地说道:“景澈,你不畏权势,敢言人之所不敢言,此乃士大夫风骨,为师甚慰。但是你要知道朝堂博弈,如同行舟于江海之上。风浪汹涌固然可畏,真正决定船只安危的,却往往是水面之下看不见的暗流与礁石。你今日锋芒毕露勇气可嘉,却也将自己置于湍急的漩涡中心。”

  薛淮眉头微皱,轻声道:“老师的意思是学生莽撞了?可形势如此,难道只能坐视不理?”

  沈望轻轻摇头,拿起茶盏饮了一口,耐心地说道:“非是坐视不理,而是要静水流深。”

  薛淮认真地看着他。

  沈望继续道:“你想想,今日陛下为何不直接决断,而要交付廷议?表面上是给你我、给宁党一个台阶,给朝廷法度一个体面,但更深一层未尝不是陛下想借此机会,看清楚这庙堂之上,人心究竟如何分布。谁是真心为公论法,谁是逢迎首辅意旨,又有谁是首鼠两端随风摇摆,明日文华殿廷推便是一个观势的绝佳舞台。陛下要看的不是最终的数字,而是投票所代表的势力交织与人心的向背。”

  薛淮目光一凝,瞬间明白老师的深意:“老师是说,陛下之所以同意廷推,真正的用意是观潮?”

  “孺子可教。”

  沈望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所以明日你的职责是记录和唱票,是陛下赋予你的观势之眼,届时你什么都不需要说,更不可私下去联络何人,试图影响投票结果!”

  薛淮略显迟疑道:“可是若我们不做些什么”

  “廷推的结果很重要,却也没那么重要。”

  沈望打断他,平和却坚决地说道:“薛明纶能否起复,最终的决定权始终只在陛下一人手中,你以为廷推的结果能真正左右陛下的圣裁吗?它只是一个重要的参考,一颗陛下用来印证心中所想、衡量各方力量的棋子罢了。”

  他顿了一顿,看着薛淮语重心长地说道:“景澈,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为官之道,有时需雷霆万钧,有时则需渊岳峙。明日你只需做好一个最冷静的记录者,将你所见所闻如实记下。无论反对者如何慷慨陈词,支持者如何巧舌如簧,你都只需听着、看着、记着。至于结果,相信陛下圣心烛照自有裁断,我们只需尽人事,而后静观其变,待时而动。”

  薛淮陷入长久的思考,最终露出一丝微笑,起身躬身一礼道:“多谢老师教诲,学生明白了。”

471【大局已定】

  翌日午时,文华殿侧殿。

  殿内气氛凝重又庄严。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摆在殿中,案上放置着两个半尺见方的紫漆描金木箱,箱盖紧闭,只留上方一个仅容一纸投入的细长孔缝。

  这便是今日决定薛明纶能否复起的票箱。

  吏部尚书房坚作为主持者,端坐于长案正北主位,薛淮作为唱票官坐在房坚侧后方,面前小几上已备好笔墨纸砚,用以记录投票过程和结果。

  他面色平静眼神低垂,将所有情绪都敛入心底,只余下一个执行命令的躯壳。

  参与廷推的三品及以上在京文官陆陆续续步入殿中。

  依照朝廷规制,五位内阁大学士兼三公三孤或尚书衔、六部尚书与左右侍郎、翰林学士兼右都御史衔、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左副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顺天府尹、詹事府詹事、太常寺卿、太仆寺卿、鸿胪寺卿、光禄寺卿,林林总总共计三十三人有投票权。

  殿门无声开启又合拢,重臣们相继到来,他们彼此间或拱手致意或颔首为礼,一派同僚相得的表面文章。

  薛淮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蛛丝,细致而隐蔽地捕捉着这一幕幕。

  首先入殿的是几位德高望重的寺卿,太常寺卿神情肃穆目不斜视,太仆寺卿则略显孤僻,寻了个角落独自坐下。

  鸿胪寺卿面带平和的微笑,与身旁的顺天府尹许绍宗点头致意,低声寒暄着无关痛痒的话题。

  紧接着内阁次辅欧阳晦迈步而入,他身着绯色仙鹤补服,步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全场,脸上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沉肃,与房坚目光交接时微微颔首,便在自己的位置安然落座。

  沈望是独自一人进来的,他步履平稳神色如常,与平日上朝别无二致。

  他既未刻意回避谁的目光,也未特意看向谁,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端正坐下,目光落在前方空处,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只是在静静等待。

  六部尚书次第现身。

  刑部尚书卫铮步履生风,行走间袍袖微微摆动,目光炯炯有神,户部尚书王绪跟在卫铮后面,眉头习惯性地皱着,犹如一坛经年陈醋。

  兵部尚书侯进与礼部尚书郑元并肩而来,两人的表情都显得很放松,似乎早已料定今日这场廷推只是走个过场。

  各部左右侍郎们鱼贯而入,他们品级虽高,但在此刻更多是陪衬。

  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进入时,殿内似乎安静了一瞬。

  他身形高大面容方正,并未与任何人寒暄,只是在经过房坚和薛淮的位置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他们,随即走到自己的位置,袍袖一拂,端坐如山。

  左副都御史范东阳紧随其后,姿态同样肃然。

  通政使黄伯安是最后几位入场的堂官之一。

  他经过薛淮身边时,脚步似乎略微顿了一下,眼神温和地投向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有言语,但眼神里的安慰与支持清晰可辨。

  薛淮感受到那份善意,垂着的眼帘轻轻动了动,算是回应。

  翰林学士、詹事府詹事等人也陆续到来。

  当首辅宁珩之带着阁臣段璞、韩公宣一道步入殿中,所有人都起身迎接,宁珩之则温和地颔首致意,随即走向预留给他的上首位置。

  侍立在殿角的几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如同泥塑木雕,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

  整个过程中,殿内只闻官员们沉稳的脚步声、衣物摩擦的声以及极其克制的低声问候。

  没有人高声喧哗,没有人交头接耳,更没有人流露出明显的敌意或同盟姿态。

  阳光透过高窗洒下道道光柱,光尘在空气中静静飞舞,将那紫漆描金票箱映照得更加神秘而庄严。

  薛淮的目光最终落回面前空白待写的纸笺上,执起了笔,笔尖悬于纸面,只待吏部尚书房坚宣布廷推开始。

  “时辰已到。”

  房坚站起身来,环视众人道:“奉陛下旨意,今日廷议薛明纶复任工部右侍郎、戴罪效力工部营造事一事。诸公皆朝廷股肱,当以社稷为重,秉公持正,审慎落笔。票分两色,白色为准,红色为否,请诸公将记名票投入箱中。”

  话音方落,两名书吏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两个票箱的盖子,展示里面空无一物,然后重新盖好只留投孔。

  又有书吏端上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两种颜色的特制空白票纸和蘸好墨的毛笔,朝每一位有资格投票的重臣走去。

  片刻过后,房坚身为今日廷推的主持者,按照惯例第一个投票。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这位吏部天官面无表情地站到票箱前,没有丝毫迟疑地将手中的白票投入左边的箱子里。

  薛淮对此没有丝毫意外的感觉。

  房坚素以忠君唯上为念,既然天子已经表露倾向,那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投反对票。

  这一票自然也在宁珩之的计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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