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四女寺河段,月隐星稀,风疾水寒。
薛大人之岳丈携家眷北上,本座思忖良辰美景岂可无乐助兴?故略遣门下懂些水性的粗鄙仆役,备下些许薄礼,聊为沈公船队洗尘,亦为大成之礼提前添一分热闹色彩。可惜沈府护卫颇有几分真章,未能奏全功,反折损些许人手,实乃憾事。想来薛大人识得那枚玉牌,权当本座所赠信物,留作大人闲暇时把玩,或可稍解大人追忆江南往事之思。
薛大人天纵之才,深得帝眷,世人皆羡。然而大人可曾思及,昔日扬州城外累累白骨,江南道旁离散魂魄,亦曾为人子、为人父、为人夫?彼等泣血之冤,滔天之恨,岂能因大人位高权重便烟消云散?
大人予我圣教之痛,刻骨铭心。本座还报大人之礼,亦当铭心刻骨。
故此信不为叙旧,不为求和。只为告知薛大人,前夜不过一曲开锣戏,微末警告而已。本座以圣教圣子之名起誓,三年之内必令大人亲尝至亲离散、骨肉凋零之切肤剧痛!
必令大人眼睁睁看着心头至珍,在绝望哀鸣中化为枯骨!
此乃大人当年壮举应偿之血债,昔日你断我手足灭我道统,他日我便教你府邸染血门楣蒙尘!
望大人珍重贵体,以待盛筵再临。”
信件结尾没有多余花押,唯有落款“玄元圣子”四字。
薛淮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放在桌上,示意众人传看。
稍后,岳平第一个忍不住,咬牙道:“宵小之徒,藏头露尾,竟敢口出狂言!”
白骢则面色铁青地说道:“大人,卑职一定会查出这等狂悖之徒的真实身份!”
“好,你留下来细查码头周遭,看看能否查到一些线索。”
薛淮的反应远比众人的设想平静,他缓缓站起身来,看向沈秉文说道:“岳丈,我们先入京吧?”
沈秉文面露赞许,点头应下。
众人遂向外走去,薛淮注意到沈青鸾关切担忧的眼神,于是落后一步,对她和站在旁边的徐知微轻声道:“相信我,这个人很快就会自己跳出来。”
二女凝望着他深邃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郑重点头。
482【翁婿联手】
沈家在京城置办的宅子位于鸣玉坊,距离薛府所在的大雍坊约莫步行一炷香可达,中间有河槽西街、翠花街和马市桥街等相连,往来十分便利。
这套三进宅子带东西两座跨院,原是一位老翰林所有,后来他举家搬回江西老家,沈随便奉沈秉文之命购得,以作沈青鸾出阁所用。
对于沈家而言,耗费些许银钱不值一提,若非京城人多嘴杂,这套三进宅子其实不太匹配沈青鸾的身份。
一行人安顿下来之后,翌日沈秉文和杜氏便联袂登门,亲至薛府拜望薛淮的母亲崔氏。
薛府中门大开,崔氏在薛淮的陪伴下,率府中人等至大门外相迎。
太和五年至太和九年,薛明章担任扬州知府并巡盐御史,一家人在扬州生活了五年。
薛沈两家的交情在这五年里变得愈发深厚,哪怕是在薛明章因病去世之后,沈家逢年过节都会派人千里迢迢从扬州赶赴京城,给崔氏送上一份厚礼。
薛明章和沈秉文互为知己,崔氏和杜氏成为闺中密友,薛淮和沈青鸾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如今两个晚辈缔结婚约,两家更是亲上加亲。
不多时,在崔氏期盼的目光中,沈家的马车抵达。
当沈秉文扶着杜氏走下马车,崔氏的眼眶登时泛红,十年前薛明章去世的时候,她曾见过赴京吊唁的沈秉文一面,而她和杜氏已经整整十三年未见。
“婉贞妹妹!”
崔氏几乎是踉跄着向前迈了两步,全然顾不得主家的仪态端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地夺眶而出。
“崔姐姐!”
杜氏亦是瞬间红了眼眶,看着鬓角已添华发的崔氏,积攒十数年的思念与感慨冲破心防。
她快走几步上前,伸出微颤的双手用力握住崔氏早已伸出的手。
两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崔氏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滚烫地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也烫在杜氏的心尖上。
她看着崔氏眼角的细纹,想起当年扬州府衙后院,那位风华正茂温婉娴雅的知府夫人,如今已是历经风霜独自支撑门庭的孀居贵妇,心头更是酸涩难言。
“婉贞妹妹……”
崔氏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十三年了……扬州一别,竟已是沧海桑田。”
“是,崔姐姐,十三年了……”
杜氏的声音也染上浓重的鼻音,她抬起一只手怜惜地拂去崔氏脸颊上的泪痕,“姐姐,这些年苦了你了……”
一旁的沈秉文看在眼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上前一步,对着崔氏深深一揖,郑重道:“嫂夫人,愚弟与内子今日前来拜望,见嫂夫人安泰,愚弟心中大慰。只是睹夫人清容,更念兄长风采如在昨日,音容笑貌恍然如新。未能再与兄长把酒言欢,愚弟实在抱憾终身!”
崔氏看着岁月在沈秉文眉宇间刻下的痕迹,想起亡夫生前每每提及沈秉文时的赞赏与情谊,心头更是五味杂陈,于是松开杜氏的手,对着沈秉文郑重回了一礼:“秉文兄弟快请起!亡夫在时,常言秉文兄弟乃其平生知己。这些年多亏了贤夫妇惦记照拂,每每逢年过节,殷切的问候从不曾间断。这份情意,崔氏铭记于心。”
薛淮侍立在母亲身侧,看着三位长辈久别重逢的真情流露,适时上前一步,温声道:“母亲,岳父岳母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又值秋凉风紧,不如先请长辈们进府叙话?”
崔氏这才恍然,连忙拭去眼角的泪花,笑道:“瞧我欢喜得都糊涂了!秉文兄弟,婉贞妹妹,快快里面请!淮儿说得对,外面风大,咱们有话进暖阁慢慢说。”
她一手挽住杜氏的胳膊,亲密得如同当年在扬州时一般自然,另一手则热情地示意沈秉文先行。
沈氏夫妇含笑点头,众人遂同行入府。
崔氏和杜氏暌违十三载,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题,沈秉文和薛淮在一旁安静地倾听。
及至用过一场温馨又郑重的家宴,崔氏拉着杜氏前往内宅商讨两家婚事的细节,薛淮则将沈秉文请到自己的书房。
薛淮亲手为沈秉文斟上一杯热茶,待沈秉文落座,他并未过多寒暄,神色郑重地开口道:“岳父大人一路辛苦,本不该再以庶务叨扰,但是小婿有一桩关乎国计民生,亦与沈家未来发展息息相关的大事,亟需与岳丈详谈。”
沈秉文眼中精光一闪,颔首道:“景澈但说无妨。”
“早在扬泰船号成立之初,我便在暗中筹谋此事,在和沈阁老商议之后,更已取得漕督赵大人、漕军总兵伍伯爷和漕帮帮主桑世昌的鼎力支持。”
薛淮走到书案旁取出一份厚实的卷宗,在沈秉文面前徐徐展开,图上清晰勾勒着蜿蜒的漕河与辽阔的海岸线,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与朱笔勾勒的线条,“岳丈请看,这是我关于漕海联运的初步方略。”
沈秉文的目光瞬间被图纸牢牢吸引。
作为纵横商海数十年的淮扬巨贾,他太清楚漕运对于大燕经济命脉的意义,亦深知其积弊之深损耗之巨。
“漕海联运……”
沈秉文放下茶盏,情不自禁地赞道:“景澈好大的魄力。”
薛淮微微一笑,随即向沈秉文讲解漕海联运的具体构想。
所谓漕海联运,本质上并非是用海运取代漕运,而是河海并举的升级。
比如一批货物要从扬州运往京城,过往只有运河和陆路两种选择,所耗费的时间和本钱历年来居高不下,但在薛淮的构想中,这批货物可以通过内河运至松江府,再经由海运直抵天津。
“漕河之利,在于其深入腹地四通八达,能将江南、湖广乃至更远地域的粮秣物资汇聚于集散重镇。然其弊在路途迢递,关卡林立,损耗惊人,尤其北上辽东乃至西北边陲,更是鞭长莫及。”
薛淮抬手指向辽阔的海域,继而道:“而海运之利在于快与大。一艘千料海船,顺风顺水之下,自松江府扬帆,旬日可抵天津卫,所载之量远超十艘大型漕船,且无沿途纤夫之耗,无层层胥吏之剥,损耗主要在于天时海险,可控性反比千疮百孔之漕运更佳。”
沈秉文沉吟道:“你是想让漕督衙门将南方的各种大宗货物集中汇聚于几处深水良港,接下来则由海运接管,将这些物资运送至北方枢纽如天津卫和登州府等地。”
薛淮点头道:“正是如此。这两年北疆局势不稳,鞑靼小王子部蠢蠢欲动,朝廷对军需转运之速、损耗之俭的要求远超往昔。单靠那条淤塞频仍弊病丛生的内陆漕河,已是力不从心,强行为之,徒耗国帑民力。引入海运既能大幅提升供给效率,使边关将士粮饷和军械补给更为及时充裕,又能有效分担漕河主干道的运输压力,使其得以喘息,集中力量保障更紧要区域的支线运输或进行必要的疏浚整修。”
沈秉文一眼便能看出薛淮这是一箭双雕之策。
漕海联运既能让朝廷获得看得见的实际利益,也能让大燕推行近百年、世人心中早已根深蒂固的海禁之策得以松动。
无论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都将大海视作洪水猛兽,很多人是因为出于自身利益,也有不少人是历经祖祖辈辈的潜移默化,天然对开海之策心存抗拒,却从未想过为何抗拒。
薛淮要做的便是打破人心的桎梏。
他深知这件事的难度,从未想过能够一蹴而就,而是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从当初利用漕督衙门窝案奏请开辟近海货运,再用将近三年时间静静等待扬泰船号的成熟,如今宁党借助边海危局推动薛明纶起复,这对于薛淮来说何尝不是一个弥足珍贵的机会?
沈秉文亦知晓薛明纶起复一事,于是满怀期待地问道:“你打算从何处入手?”
薛淮胸有成竹地说道:“我计划先以军需特运或漕督衙门转运之名,在辽东军需补给上开辟一条试点海运航线。辽东路远,漕运损耗尤甚,边军粮饷告急乃实情。以此为突破口,阻力相对较小。待此线运转顺畅成效显著,再以利诱之以势压之,联合沈阁老及朝中务实之人,逐步扩大海运份额,挤压漕运空间,温水煮蛙,避免骤然引发全面对抗。”
“我明白了。”
沈秉文毫不迟疑地说道:“景澈放心,这条试点航线便交给扬泰船号操持。”
“这正是我要和岳丈商议之事。”
薛淮没有遮遮掩掩,坦然道:“漕海联运能否顺利成行,关键便在于这条从松江府到辽东的试点航线。只要扬泰船号能将这次官粮海运打造为成功的典范,确保高效、安全、低损耗,以无可辩驳的实绩向天下昭示海运之可行与优越,便无人能够公然冒大不韪反对漕海联运。岳丈,我会竭尽全力在朝中斡旋和策动,而具体的实行则要依靠扬泰船号,依靠岳丈和乔翁。”
沈秉文神情郑重,斩钉截铁地说道:“景澈放心,我会亲自督办此事,绝不让你一番心血付之东流!”
483【筹备】
薛府后宅正房,窗棂半开,秋阳斜照,暖阁内浮动着清雅的沉香。
黄花梨木嵌螺钿的圆桌旁,崔氏与杜氏相邻而坐,桌上的紫砂壶口氤氲着碧螺春的袅袅白气,精致的茶点纹丝未动,显见二人心思全不在此。
两家的管事媳妇和丫鬟早已屏退至外间廊下,只余这对十三年未见的老姐妹。
“婉贞妹妹。”崔氏执起杜氏的手,笑容温婉又郑重,“孩子们的前五礼都已周全,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十一月初六那场亲迎,今日你我姐妹定要细细斟酌,万不可有半分疏漏。淮儿与青鸾,一个是薛家的独苗,一个是你和秉文兄弟的掌上明珠,他们的婚事必得是京城这十数年来顶顶体面的一桩!”
杜氏反手紧紧握住崔氏,点头道:“崔姐姐,青鸾自小养在我们身边,说是千娇百宠也不为过。如今她嫁的不是别家,是姐姐你的独子,我和秉文是十万个放心。可正因为如此,这最后的亲迎更要办得风光圆满,方不负两个孩子的情意,不负你我两家数十年的交情,更不负薛大哥在天之灵!”
“好妹妹,正是这个理儿!”
崔氏深吸一口气,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神情变得无比庄重,拿出一叠誊写工整的清单,“这是我这边初步拟的章程和采买置办的单子,妹妹看看可有什么疏漏或不妥之处?”
清单所列事无巨细,从新房布置、家具器物、妆奁服饰,到宴席规格、宾客名单、执事人选、礼仪流程,甚至花轿行走路线、鼓乐安排都一一列出。
杜氏接过单子细细翻阅,越看越是钦佩崔氏的周全与用心。
清单上所列之物,件件都是上好的材质,却又不显过分奢靡张扬,处处透着薛家清贵门第的底蕴和雅致。
比如新房里那套紫檀木嵌螺钿的拔步床、顶箱立柜、桌椅几案,皆是古雅大方。
妆奁首饰更是名目繁多,诸如“赤金累丝嵌宝头面一套”、“点翠头面一套”、“翡翠头面一套”、“白玉头面一套”、“珍珠璎珞项圈”等等。
被褥帐幔皆是苏杭顶级绸缎,就连宴席拟定的菜式也是南北兼顾,既有京城的宫廷风味,也包含淮扬特色名菜。
甚至于亲迎当日的八抬花轿都非同一般,这花轿用的是最上等的木料定制,轿顶鎏金四面镶玉嵌宝,轿围和轿帘是金陵织造局所产的云锦,织的是百子千孙、鸾凤和鸣之类的图样,可见薛家对这桩婚事多么用心。
杜氏大致看完,由衷地说道:“姐姐这份单子详尽周密无可挑剔,只是这花费未免太过……”
她有些迟疑地指着妆奁首饰和家具几项,薛家终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如此置办恐负担过重。
崔氏了然一笑,拍拍杜氏的手说道:“妹妹不必顾虑这个。薛家虽非巨富之家,但是从淮儿的曾祖那一辈算起,几代人一脉单传,数十年没有出过败家子,如今这份积攒下来的家业自然该淮儿和青鸾所有。为了他们的终身大事,薛家便是倾尽全力也是应该的,况且青鸾是好姑娘,她值得最好的。关于这妆奁首饰的式样,我已请内造坊的老师傅画了几张草图,待会儿咱们一起瞧瞧?总要合了青鸾的心意才好。”
杜氏心中感动,也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道:“姐姐如此厚爱青鸾,我们沈家感激不尽。不过既是两家结亲,岂有全让亲家破费的道理?我们也为青鸾备了一份嫁妆,单子在此,还请姐姐过目。”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同样厚实、封面烫金的礼单,双手奉给崔氏。
崔氏接过翻开一看,饶是她见多识广,也不禁微微吸了口气。
这份嫁妆单子之丰厚,远超寻常官宦之家。
沈家为沈青鸾准备的嫁妆共计八十八抬,其中光是田产地契便有厚厚一叠,如京郊上等水田五千亩、京城西市铺面十二间、通州码头上好店铺十二处、扬州瘦西湖畔别业一座,此外还有金陵、杭州、苏州等地别苑若干处,所有地契房契皆已提前更名至沈青鸾名下。
嫁妆中还有赤金一万两、纹银十万两、御制金锞子一千枚、御制银锞子五千枚,其他如头面首饰、绫罗绸缎、家具陈设、文房古玩、日用品及杂物不计其数,就连各色荷包香囊都准备了九百九十九个。
杜氏谨慎地说道:“姐姐,这次鸾儿出阁,陪嫁人口不算很多,有她自小用惯的贴身大丫鬟四名、管事嬷嬷两名、粗使丫鬟仆妇十六名、懂账目的账房先生两名、擅长烹饪的厨娘四名、护院家丁三十二名,届时身契会一并送来。”
她没有提及徐知微,崔氏也不会多问,毕竟徐知微身份不凡,又不是沈青鸾的陪房,两人自然不会缺少这种默契。
崔氏点头道:“妹妹放心,薛家的情况你很了解,我不是那种严苛之人,青鸾嫁过来便是当家主母,万万不会使她受了委屈。”
“多谢姐姐厚爱。”
杜氏想了想,如实道:“此外还有一件事,乃是秉文与我商议而定。我和他只有青鸾这个嫡亲女儿,沈家的家业本就有她一份,故而我们已经将沈家在扬泰船号的股份和广泰号在京城的产业,悉数交予鸾儿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