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36节

  天子自然允准,特地让秦万里安排数百锐卒随薛淮赶赴通州,并且已命靖安司和刑部追缉贼人。

  此刻看着曹正刻意展现出来的姿态,薛淮没有求全责备,只是缓缓道:“曹通判,职责所在,尽心即可。”

  曹正微微一怔,一时间捉摸不透这位年轻贵人的心思,联想到此人在朝堂上的事迹,更不敢擅自做主,见他似乎没有苛责的意思,便愈发恭谨卑微地说道:“通政一路辛苦,码头风大,请移步漕衙公廨稍歇,下官已备好茶水”

  薛淮干脆地摇头道:“不必了。”

  曹正噎了一下,脸上堆满的笑容有些僵硬,却不敢有丝毫异议,只能连声应是,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等候。

  约莫一刻钟后,三艘货船拱卫着一艘高大华丽的福船,缓缓转过河湾,桅杆上沈家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清晰地映入眼帘。

  薛淮立刻向前迈步,余者相继跟上。

  李顺则带着薛府仆人在这一片事先定好的区域设置围挡,毕竟船上有沈家女眷和薛淮的未婚妻子,不宜让外人瞧见,这是崔氏特意交代过的事情。

  船队平稳地靠岸,当跳板搭上码头,沈秉文和杜氏的身影率先出现在船舷。

  薛淮压下翻腾的思绪,快步迎了上去,在跳板前站定然后深深一揖,郑重道:“小婿薛淮,拜见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得悉船队深夜遇袭,小婿寝食难安,万幸只是虚惊一场。”

  “景澈勿忧。”

  沈秉文看到薛淮,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继而微笑道,“这一路两千里,难免会有宵小作乱,如今已至京城,贼人断然不敢暴露踪迹。”

  杜氏在一旁也红着眼眶连连点头。

  眼下不是密谈的场合,所以薛淮和沈秉文都未提及夜袭的具体细节。

  他的视线越过岳丈和岳母,不着痕迹地投向福船的船舱门口。

  舱门处光影晃动。

  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沈青鸾今日着一身鹅黄色暗纹缎面交领长袄,下身则是一袭云绫澜裙,腰间束着一条织金线的杏色宽边腰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腰,其上垂着一枚压裙的透雕莲蓬白玉佩和一个小巧的杏色荷包。

  她那张丽质天生的面容此刻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倦意,更衬得肤色莹白如玉。

  当她抬眸望向岸上那抹熟悉的身影,眼底瞬间绽放的光彩如同拨云见日的暖阳,明媚而真挚,驱散所有的疲惫风尘。

  阳光洒在她身上,周遭的喧嚣仿佛就此消散。

  站在旁边的徐知微身着素绫交领襦衫,外罩一件玉色棉斗篷,鸦青长发仅用一支乌木簪在脑后松松绾了个低髻。

  她清丽的面庞在阳光下显得愈发白皙透明,眼神如同深秋的湖水,只是在目光落到薛淮身上时,那平静的湖面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动一闪而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薛淮强忍着上前将两人拥入怀中的冲动,向沈秉文和杜氏告罪一声,又让江胜和李顺协助沈家仆役整理箱笼,这才迈步穿过人群,一步步踏上福船的跳板。

  片刻过后,福船内舱。

  “淮哥哥!”

  薛淮才刚刚进来,一个清瘦的身影便扑了他一个满怀。

  薛淮被撞得踉跄一步,怀中温软的身躯带着熟悉的馨香。

  沈青鸾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埋在他胸前,哽咽声闷闷传来:“淮哥哥,我好想你。”

  一别经年,情根深种。

  薛淮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徐知微,她双手拢在袖中,对于沈青鸾的举动没有丝毫讶异,相反示意薛淮好生安抚在薛淮离开扬州的这一年来,徐知微不知多少次见过沈青鸾独自沉思,她知道沈青鸾习惯将对薛淮的思念藏在心底,结果便是一日比一日深厚。

  若是换做平时,哪怕是在徐知微当面,沈青鸾见到薛淮也会规规矩矩地喊一声薛世兄,今日连称呼都不在意,可见她内心思绪何其澎湃。

  薛淮心头滚烫,手臂收拢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低声道:“我也想你。”

  他掌心抚过她脊背,感受到她这一年来清减了很多。

  舱内静谧,码头的喧哗被厚实舱壁隔绝,唯剩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熏笼暖香浮动,混着沈青鸾身上清甜的茉莉香,将狭小空间浸染得缠绵缱绻。

  良久,沈青鸾才微微仰头。

  她眼眶泛红,泪水浸湿长睫,眼底却亮如星辰,凝望着薛淮的面庞喃喃道:“淮哥哥,你瘦了。”

  薛淮用指腹轻柔拭去她颊边的泪痕,认真地说道:“以后你可以养胖我。”

  沈青鸾忍俊不禁,随即想起舱内不止有她和薛淮,瞬间霞飞双颊,不舍地离开薛淮宽厚的怀抱,退后几步来到徐知微的身边,牵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前推了推,对薛淮眨眨眼道:“淮哥哥,徐姐姐这一年也很想你。”

  “青鸾”

  徐知微措不及防,如今她已知道当初沈青鸾曾主动撮合她和薛淮,但她从未有过不合时宜的贪念,也从未想过有逾越之举。

  她的教养和秉性注定她不会做这种事。

  此刻被沈青鸾一语道破,徐知微只觉脑中一片浆糊,那双在帮病人施针不会有分毫偏移的手,当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薛淮抬眼望去,看到徐知微白皙的耳垂已然泛红,便知她十分难为情,于是宠溺地瞪了沈青鸾一眼,继而道:“徐姑娘,之前得益于你帮我辨析吴平所中之毒,我才能顺利查办京营弊案,多谢。”

  徐知微摇摇头,轻声道:“举手之劳,薛大人不必言谢。”

  “哎呀!”

  沈青鸾揽着徐知微的手臂,对薛淮说道:“淮哥哥,徐姐姐帮了你那么大的忙,光是口头道谢可不行。”

  薛淮微笑道:“这是自然。”

  徐知微有些好奇地看向薛淮,沈青鸾也反应过来,饶有兴致地问道:“淮哥哥,你给我们准备了礼物?”

  薛淮的目光温柔地笼罩并肩而立的两人,唇边浮现一抹温煦的笑意,徐徐道:“两份薄礼,一份为归处,一份为清欢,待到箱笼启时,愿能共见双喜映轩窗,长伴岁月安。”

  二女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喜悦和触动。

  此刻无言,却有千言万语汇聚心中。

481【不知死活】

  约莫半个时辰后,通州码头驿站一间守卫森严的屋子内,气氛凝重且肃穆。

  薛淮、沈秉文、岳平、白骢围桌而坐,沈青鸾与徐知微安静地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

  “薛大人,事情经过大致如此。”

  在详细介绍前夜船队遇袭的始末之后,岳平肃然道:“贼人水底功夫诡异,行动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水匪。登船点刁钻,专攻护卫薄弱处,撤退时也极有章法。最后在他们尸体上搜出了这个牌子,贼人极有可能便是玄元教余孽。”

  他将那块刻着“玄”字的墨玉令牌放在桌上。

  薛淮沉吟不语,眉头微皱。

  沈青鸾则看向身边的徐知微,轻拍她的手背以作安抚。

  徐知微摇头示意无妨,然后主动开口道:“薛大人,若想知道这块令牌的真伪,只需让柳英辨认便知结果。”

  这是她第一次在旁人面前提及柳英。

  在场数人都知道柳英便是玄元教的圣女,也知道徐知微和她的关系,此刻自然明白徐知微早已和妖教划清界限。

  薛淮看向徐知微说道:“这块令牌确实是玄元教高层之间的信物。”

  他没有过多解释,徐知微亦未继续追问。

  沈秉文见状便说道:“玄元教在江南的根基被景澈重创,元气已然大伤,他们想要在船队接近京畿、防备或许松懈之时动手,这不足为奇,但是前夜那场偷袭雷声大雨点小,对方似乎并未下定决心,或者说并未调集足够的力量。”

  白骢亦补充道:“岸边那些人是虎头山一带打家劫舍的土匪,骨头都很软,一问就招了。据匪首交待,他们是被一个蒙面人用一千两银子雇佣,只负责在岸边放火箭制造混乱吸引注意,水下的勾当一概不知。他说那蒙面人气息阴冷,出手大方却不留丝毫线索。由此可知,贼人很清楚我们的防卫布置,故意用一群杂碎吸引我们在岸上的护卫,好让那些水鬼得逞。”

  他这番话有两层意思,其一是贼人行事小心谨慎,其二便是船队内部可能有内鬼。

  岳平当即表态道:“东家,我会立刻展开排查。”

  沈秉文微微颔首,旋即看向薛淮问道:“景澈,你如何看?这块令牌是否能证明贼人便是玄元教余孽,亦或是栽赃嫁祸隐瞒真实身份?”

  薛淮抬手拿起那块令牌,凝望片刻后说道:“前年七月中旬,我曾在扬州见过这块令牌。”

  众人一时不解,沈青鸾反应最快,她立刻开口说道:“世兄是指那夜在瘦西湖画舫上,云安公主遇刺一事?”

  不怪她能记得如此清晰,当时姜璃强硬地把薛淮留在公主行辕,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沈青鸾终于确认姜璃对薛淮的心意。

  那段时间她无比忐忑和彷徨,好在薛淮仍旧坚定地选择了她。

  薛淮转头朝沈青鸾看去,眼中掠过一缕歉意,继而道:“没错。云安公主遇刺之时,她身边的护卫也从刺客身上搜出这块令牌,事后我请靖安司的人让柳英辨认,她确认此令牌便是妖教高层使用的信物。事后靖安司追查刺客,线索亦是指向妖教余孽,一切都看似天衣无缝,但是……”

  他微微一顿,沉声道:“我直觉其中存疑。比较这两次的偷袭可知,刺客都是训练有素,进退有序行动精准。玄元教虽凶悍,行事却偏于诡谲阴邪,更擅布设陷阱蛊惑人心,譬如柳英在江南长达十余年的布局。而像这种直取目标一击远遁的手段过于干净利落,反不像他们一贯作风。”

  沈秉文缓缓道:“景澈之意,这两次袭杀其实并非玄元教余孽所为,而是有人假借妖教身份。”

  薛淮点头道:“不排除这种可能。”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两次刺杀的幕后主使若为同一人,为何目标却不一致?

  这次的贼人摆明是想杀人放火,只是被沈家的护卫及时发现并阻止。

  他们的矛头指向沈家船队,本质上是在针对薛淮,他们知道在京城很难抓住薛淮的疏忽,故而才对薛淮的未婚妻子下手。

  然而薛淮记得很清楚,当初在扬州瘦西湖的画舫上,刺客那一剑绝对是冲姜璃而去,如果当时刺客是想对薛淮下手,那一剑就不会径直刺向姜璃的后背。

  问题在于……这两拨刺客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既想杀薛淮又想杀姜璃?

  一念及此,薛淮放下手中的令牌,看向岳平问道:“岳兄,你交手经验丰富,以你观之,前夜那些水中刺客的功夫路数可有军队搏杀的痕迹?或是更像是江湖草莽练就的野路子?”

  岳平陷入回忆,片刻后瓮声道:“回大人,那些水鬼身手刁钻滑溜,精于水底缠斗和偷袭,招式狠辣直接,专攻下盘要害,关节技用得极其娴熟。经大人这么一提,细想起来,他们进退之间配合默契,隐隐有种整齐划一的影子。尤其是两人以上围攻时,攻防转换颇有章法,不像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倒像是经历过某种操练。”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神情凝重。

  沈秉文的脸色更沉了几分,欲言又止道:“景澈,你怀疑贼人是……”

  薛淮冷静地说道:“漕丁、水师精兵或是某些权贵家中蓄养的死士,都可能有此等训练痕迹。”

  徐知微见状便补充道:“薛大人,我前夜在救治伤员时,发现一名护卫是被一种特制的三角倒钩镖所伤,伤口极深形状怪异,那镖上淬的混合毒素虽与玄元教记载的某些蛊毒有相似麻痹效果,但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马钱子气味。中原罕有人用这种剧毒,反倒是北方某些部族常用其混合其他毒草制作见血封喉的毒箭。”

  “北边?”

  白骢皱眉道:“大人,这玄元教根基在江南,与北边的鞑子隔着千山万水,他们怎会有联系?”

  沈秉文亦点头道:“若真是玄元教所为,他们哪来这么多南辕北辙的手段?除非”

  “除非有人刻意将这些不同地域的元素拼凑在一起,制造出一种混乱的假象。”

  薛淮接过话头,正色道:“目的就是让我们深陷在玄元教余孽报复这个看似合理却迷雾重重的答案里,从而忽略真正隐藏在幕后的那只手。”

  便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江胜的声音:“大人,有状况。”

  薛淮道:“进来。”

  江胜推门而入,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复杂,手中拿着一个已经拆开的信封。

  薛淮抬眼望过去,面露探询之意。

  江胜禀道:“大人,这是刚才我们在搬运箱笼的时候,忽然有一名七八岁的幼童来到跟前,说是有人让他将这个信封交给我们,但是幼童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只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普通男子。卑职已经检查过,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并无夹带其他危险物事。”

  “等等。”

  在江胜要递上信封的时候,徐知微忽然开口阻止。

  她起身来到近前,让江胜将信封放在桌上,仔细检查后对薛淮说道:“无毒。”

  这时众人也看见信封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五个字:薛通政亲启。

  薛淮便从信封中抽出信纸,摊开放平缓缓看去。

  “薛通政:睽违两载,别来无恙乎?

  忆往昔,大人初任扬州知府,即展雷霆手段,以盐案为引,行犁庭扫穴之举,破我圣教苦心经营十数载之基业,毁我江南香火道场,擒我教中护法执事十数人,信徒数千一时星散。彼时大人意气风发,为国除奸之名响彻江淮。此等丰功伟绩,本座虽蛰伏千里之外,亦如雷贯耳,不敢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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