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35节

  一声暴喝炸响,下一刻一支投枪带着撕裂空气的啸音,从侧面如闪电般射来,精准地贯穿黑影的小腹,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倒飞,重重摔在甲板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正是岳平,他一手掷矛堪称看家绝技。

  他身为沈家护卫首领,自然不会犯那种低级愚蠢的错误,因此在确认敌人的意图之后,他立刻吩咐其余三艘快艇去照应货船和压制岸边的敌人,而他本人所在的快艇以最快的时间返回福船。

  货船上面的东西固然重要,福船上主家的安危更重要,岳平分得清轻重缓急。

  当此时,岳平看也不看倒地的敌人,反手从背后抽出厚重的九环刀,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凶悍的气势,如同一堵墙挡在船头方向,对着另外两个刚刚翻上来的黑影怒吼道:“狗崽子们,来啊!”

  他一人独斗两名身手矫健的黑衣人,刀光霍霍势大力沉,竟丝毫不落下风,反而将两人逼得连连后退。

  不过几息时间,两名贼人便一死一重伤,余者见状不敢再强行登船,转身便朝河面跳了下去。

  与此同时,货船那边也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十几名黑衣人成功登上其中一艘装载嫁妆的货船,与船上的护卫缠斗在一起。

  货船上的管事也是个狠角色,操起一根碗口粗的船篙,如同使棍般横扫竖劈,竟也砸倒一名贼人。

  而岸上芦苇丛中射出的火箭变得稀疏零落,显然快艇上弓手的盲射压制起到了效果。箭矢破空声与芦苇断裂声交织,让暗处的弓手不敢轻易冒头。

  眼看攀附登船受阻,同伴伤亡渐增,贼人的攻势明显一滞。

  水下不再有新的钩索抛出,那些藏匿在河底的身影似乎接到无声的号令,开始悄然后撤。

  “他们要溜!”

  一名护卫敏锐地察觉敌人的动静。

  岳平眉头紧锁,并未放松警惕,高声道:“别大意,小心诈退!老七,带人绕船巡一圈,看看有没有漏网的钉子!”

  他口中的钉子指的是可能有水鬼偷偷潜到船底,用特制的凿船工具破坏船体。

  “是!”

  老七应声,带人驾快艇绕着福船和货船仔细探查。

  就在此时,对岸的芦苇荡里突然响起几声急促而怪异的鸟鸣,与之前的示警声截然不同,带着明显的撤退意味。

  几乎在鸟鸣响起的瞬间,原本还纠缠在船队附近水面下的最后十几道黑影,猛地向对岸更深更密的芦苇丛深处钻去,动作迅捷异常,对同伴的哀嚎和落水者毫不理会,转眼间便融入浓墨般的夜色与水草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河面上骤然安静下来,只余下波涛拍打船舷的哗哗声、零星火苗燃烧的噼啪声、受伤水手的闷哼以及护卫们粗重的喘息。

  岳平凝神静听片刻,抬头高声禀道:“东家,水下的耗子全撤了,岸上的麻雀也飞了。”

  高处船楼上,沈秉文紧绷的神经并未松懈,沉声道:“岳平,加强警戒,各船清点人手救治伤员,带人查验船底和货物有无受损!”

  岳平道:“是!”

  福船内舱,听到外面的禀报,杜氏紧握着沈青鸾的手这才微微松开,手心已是冰凉一片。

  沈青鸾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轻声道:“娘,没事了。”

  徐知微则迅速起身,拿起随身携带的药箱:“青鸾,我去看看可有伤员需要医治。”

  沈青鸾冷静地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此刻,沉寂的河岸上有了新的动静。

  芦苇荡边缘,二十余道人影仓惶起身,丢弃手中的弓箭和火油罐,如同丧家之犬般向远离河岸的黑暗荒地深处逃窜。

  然而他们刚冲出芦苇丛不到十步,一阵劲风便呼啸而至!

  “噗!噗!噗!”

  沉闷的声响伴随着短促的惨嚎,跑在最前面的十余人应声扑倒在地,身上赫然插着精钢打造的甩手箭,箭尾的羽毛在夜色中微微颤动。

  紧接着四面八方倏然亮起十数支火把,将小小一片河滩荒地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映照下,三十余名剽悍汉子如同鬼魅般现身,堵死剩余贼人的所有逃窜方向。

  为首一人身形矫健,面容冷峻,正是奉薛淮之命沿途照应船队的白骢。

  他手持一把狭锋长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幽幽寒芒,无声地指向被围在中间的夜袭弓手。

  “想跑?”白骢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都给我拿下!留活口!”

  下属们如狼似虎般扑上,干净利落地将惊慌失措的贼人双手反剪,用牛筋绳捆了个结实,并用破布塞住嘴巴,防止他们咬舌或服毒。

  白骢蹲下身,一把扯掉其中一个贼人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陌生面孔。

  他用刀尖挑起对方的衣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寒意:“说,谁派你们来的?同伙有多少?主事之人是谁?”

  那人眼神惊恐地乱转,拼命摇头,呜呜叫着。

  白骢眼中厉色一闪,刀尖猛然下压,直接扎进对方的大腿,然后用力一搅,寒声道:“想尝尝凌迟的滋味?”

  “啊!”

  贼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其余被控制的同伙无不面色巨变。

  那人吃痛不住,喘着粗气回道:“大爷饶命!小的们是四十里外虎头山一带讨生活的人,七天前有一位蒙面的贵人找到我们,他愿意出五百两雪花银,让我们今晚到这里来帮忙放火箭吓唬人,说事成还有五百两银子。至于那贵人是谁,小的真不知道!”

  白骢手中的长刀并未收回,反而又往下压了半分:“还不老实?”

  “哎哟!疼……疼死我了!”

  那贼人又是一声惨嚎,身体剧烈抽搐,“小的不敢撒谎,真不知道那人是谁,他让我们在这片芦苇荡埋伏,听水里的信号行事……大爷饶命啊,小的就知道这么多!”

  白骢盯着他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判断不像作伪,随即猛地抽出刀,带出一蓬血花,那贼人又是一声闷哼,几乎昏死过去。

  “把人捆结实,伤口简单包扎别死了,嘴都堵死,带回通州再细细审!留一队人给我仔细搜这片芦苇荡,一寸也别放过,看有没有别的线索!其他人加强戒备,防止这帮杂碎杀个回马枪!”

  “是!”

  手下精锐齐声应道,动作麻利地将俘虏们拖下去,用更粗的牛筋绳捆得死紧,嘴巴塞得严严实实。

  白骢抬头望向河心,只见茫茫夜色中,福船和其他船只上的灯火通明,遂带着几名心腹大步走到河岸边,对着停泊在河湾的船队方向,以特定的频率快速晃动了几下火把。

  福船顶层,一直密切关注岸上动静的沈秉文,看到这约定的安全信号,紧绷的脸庞才稍稍缓和。

  他走下船楼,对岳平和几名管事吩咐道:“各船清点伤亡损失,所有护卫刀出鞘弓上弦,继续加强警戒。另外立刻派人带着信物全速赶往最近的通州卫漕运巡检司,向他们详述遇袭经过,请求他们即刻派兵沿河搜查,并通报前方闸关严加盘查!”

  众人齐声应下。

  大半个时辰之后,船队四处才彻底平静下来。

  沈秉文这次带来的人手皆是精锐,无论护卫还是水手船工都是跟着他走南闯北知根知底的心腹,再加上那些负责偷袭的水鬼看起来有些惜命,所以船队这边没有一人阵亡,护卫重伤三人轻伤七人,水手船工有十余人受了轻伤,至于各船的货物则没有损伤。

  虽然受伤的人不少,但有徐知微亲自出手,自然不会有性命之忧。

  后半夜相安无事。

  约莫卯时二刻,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河面上的浓雾在晨曦中渐渐稀薄散开。

  沈秉文站在船头,迎着冰冷的晨风,眺望着前方蜿蜒的河道。

  “父亲,船头风大,莫要着凉。”

  沈青鸾走到沈秉文身边,为他披上一件厚实的披风。

  沈秉文一夜未眠,双眼依旧炯炯有神。

  他扭头看了一眼女儿,感慨道:“鸾儿,京城未必比我们想象的安稳,还未到通州,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打招呼了。”

  先前沈青鸾认为是京营弊案的漏网之鱼来寻仇,可是在了解具体细节之后,她又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

  对方若是寻仇,断然不会见势不妙立刻撤走,压根没有一丝犹豫。

  不是寻仇,更像是警告和挑衅。

  一念及此,沈青鸾沉吟道:“父亲,可曾查到贼人的身份?”

  “暂时还不能确定,不过……”

  沈秉文稍稍迟疑,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块牌子,皱眉道:“这是岳平从一名贼人尸身上搜出来的。”

  沈青鸾定睛一看,只见这是一块墨玉令牌,一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另一面则是一个古朴的篆体字。

  “玄?”

  “玄元教?”

  沈青鸾面露讶异,下意识朝旁边望去,还好徐知微此刻不在。

  沈秉文颔首道:“景澈这些年结下的仇家不少,但是论起深仇大恨者,玄元教堪称第一,毕竟他们在江南的基业因为景澈而一朝尽丧。为父这一路处处提防,还是险些被他们得手,这群妖教乱党真是……鸾儿,你不必过于担心,为父已经和白骢交代过,让他派人去往京城告知景澈此事,想来他会亲自到通州码头迎接我们。”

  沈青鸾先是惊喜,而后担忧道:“父亲,薛世兄仓促离京会不会有危险?”

  沈秉文微微摇头,继而轻声道:“安心,为父和景澈自会安排好一切。”

  沈青鸾登时醒悟,薛淮从来不做盲目之举,父亲更不会让他轻涉险境。

  倘若昨夜那群贼人果真是玄元教余孽,而且他们就是怀着调虎离山的算盘想打薛淮一个措手不及,那么父亲和薛淮此番一定会让对方得到一个惨痛的教训。

  沈青鸾心中担忧消散,旋即便涌起对薛淮的无尽思念。

  她很想他。

480【双喜临门】

  九月十八,午后。

  通州码头,熙熙攘攘。

  往来商旅和行人在忙碌之余,总是忍不住看向码头东北角,只见那里氛围森严,数百打着京营旗号的悍卒严阵以待,往常在码头上耀武扬威的巡检只配在外围戒严。

  这里作为进出京城最重要的交通枢纽,达官贵人并不罕见,但像今日这般阵势少之又少,这让众人愈发好奇究竟是哪位大人物莅临,只可惜京军和巡检层层叠叠,将里面的情形遮掩得密不透风。

  然而对于漕督衙门通州通判曹正来说,他宁愿自己无缘见识这等场面。

  昨天清晨,他被人从美梦中惊醒,来不及发火,便听到一个浑身汗毛竖起的消息,从扬州而来的沈家船队在四女寺河段遇袭,所幸沈家护卫机警忠心,没有让贼人得逞。

  但这足以让曹正心惊胆战,因为他很早便收到漕督赵文泰的密信,务必要保证沈家一行平安抵京,绝对不能出差错。

  沈家的船队一路平安无事,偏偏在曹正管辖的河段遇袭,他怎能不骂娘?

  尤其是今日一早来到通州码头,亲眼看到那位年轻位尊的右通政在数百京营精锐的护送下到来,曹正更是觉得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苦,愈发恨透了那些自寻死路的贼人。

  他远远望见那被京营精锐拱卫在中央的年轻身影时,心头那股火烧火燎的惊恐瞬间化作滚油。

  顾不上整理歪斜的乌纱帽,也顾不得自己肥胖身躯在初秋微凉天气里跑出的满头大汗,曹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推开挡路的巡检兵丁,朝着薛淮的方向急趋前行。

  “下官漕督衙门通州通判曹正,叩见薛通政!”

  隔着护卫还有七八步远,曹正便撩起袍角,“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周遭的京营士兵依旧目不斜视,保持着肃杀阵型。

  薛淮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个五体投地的漕衙通判身上,眉头微微一皱,旋即缓步上前,虚扶道:“曹通判何须如此大礼,起来说话。”

  “谢过通政大人!”

  曹正连忙爬起来,却不敢直腰,依旧保持着躬身姿态,垂首恭敬道:“薛通政亲临,下官未能远迎,实属罪该万死!前夜河道惊变,下官闻讯后肝胆俱裂,即刻点齐通州卫所有可用兵马,封锁水路陆路要道彻夜缉查。下官恨不能将那帮丧心病狂的贼子碎尸万段,竟敢惊扰沈公、沈夫人及沈小姐大驾,简直罪不容诛!”

  薛淮静静地听着,脸上不见喜怒。

  昨日正午收到白骢派人送来的密信,他当时又惊又怒,立刻便要入宫面圣,但在赶赴皇宫的途中,他冷静了下来。

  从白骢的禀报来看,贼人这次夜袭浅尝辄止,并非孤注一掷玉石俱焚,这说明此事只是一个开始,他不能让愤怒冲昏头脑。

  因此在后续面圣的过程中,薛淮只将夜袭的过程简略复述一遍,并向天子奏请,他想亲自来通州码头迎接未婚妻子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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