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40节

  老国公不再理会次子,只盯着谢钧沉声道:“你可知道当年秦家小子为何能脱颖而出?”

  谢钧对秦万里的事迹了如指掌,毕竟对方是如今大燕军中仅有能和魏国公府抗衡的武勋,当即冷静地说道:“回父亲,镇远侯在陛下登基之前便是东宫心腹,太和二年又因兵部窝案崭露头角,后续出任宣大总督顺理成章。追根溯源,镇远侯是因为圣眷而出头。但是若论圣眷,父亲与之相比并不逊色,且儿子这些年在都督府尽心尽力,陛下定然看在眼里。”

  这一刻谢的神情十分复杂,既有欣慰,亦有失望。

  良久,他缓缓靠在软枕上,淡淡道:“秦家小子当年虽有圣眷在身,但是他想直接出任宣大总督还不够格,陛下那会励精图治,怎会在这种军国大事上盲目信任一个后起之秀?罢了,老子没有精力陪你们回忆往事,你们只需要记住一点,秦家小子能够青云直上,除去圣眷和能力之外,最重要的便是他有足够的耐心!”

  谢氏兄弟连忙恭敬应下。

  谢瞟了他们一眼,继续说道:“老大,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耐心二字的真谛,老子才会放你出京,想不明白就永远别出去,免得给老谢家丢人现眼。”

  谢钧心中虽感无奈,却也只能垂首应道:“是,父亲。”

  谢懒得猜测他的心思,只是目视前方,幽幽道:“姜显那小子惹谁不好,偏要惹薛淮那个小狐狸,要不然……秦家小子命好啊,每每到这种关键时刻就有人帮他一把,怎么老谢家就没有这种运气呢?老子快要入土的人,还得帮你们费心思。都滚吧,让老子一个人静静。”

  谢钧和谢锐对视一眼,躬身行礼告退。

  临走之时,躺在榻上的谢又说道:“老大,好好管教谢骁,莫要让他辱没了谢家长孙的名头。”

  谢钧立刻应道:“是,父亲,儿子定会用心教导骁儿。”

  ……

  国公府内西南有一座独立的院落,这里便是谢家长房长孙、谢钧长子谢骁的住处。

  谢骁时年二十一岁,官居正六品勋卫散骑舍人,专职皇城仪仗侍卫,轮值奉天门、华盖殿等御前要地,乃是勋贵子弟专属的清贵闲职。

  他十六岁从军入伍,十七岁远赴九边,在蓟镇总兵刘威身边任职亲兵营统领,刘威是谢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大将,自然不会怠慢谢家的长房长孙。

  今年年初,谢骁带着一些量身打造的军功返回京城,顺理成章地被天子授予勋卫一职。

  按照谢家给他规划好的路线,他在这个清贵闲职上过渡一两年,便可入京营领兵。

  对于谢骁而言,在九边的三年虽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可是那等苦寒之地待久了难免郁卒,如今回到京城重新变成一群勋贵子弟的领头人,身上的职务又足够清闲,难免会有些放纵,这也是先前谢特地叮嘱谢钧的缘由。

  但是谢骁如今满脑子都是那天在安福坊偶遇的女子。

  与她一比,谢骁只觉得全京城的大家闺秀都不值一提,这等绝色才配得上他谢家长孙的身份。

  “你说什么?徐知微是薛淮在扬州的旧相识?”

  书房之内,谢骁坐在太师椅上,冷眼望向自己的伴当兼乳兄钱勇。

  “回大少爷,根据小人打探得知,济民堂在江南颇有名气,这位徐姑娘年纪虽轻却有神医之名,且和薛通政的未婚妻沈家大小姐十分亲近。如今薛通政在京城为其盘下铺面,置办药材器物,济民堂不日即将开张。”

  钱勇半躬着身,继续说道:“大少爷,目前尚不确定薛通政和那位徐姑娘的具体关系,但一定不是泛泛之交。”

  “徐知微……”

  谢骁缓缓说出这三个字,继而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薛淮倒会享受,在大婚之际金屋藏娇,藏得还是一个能悬壶济世的医女。”

  钱勇揣摩着他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少爷,薛通政如今圣眷正隆,其座师沈阁老更是朝中清流领袖,此事是否从长”

  “蠢货!”

  不待他说完,谢骁便不耐烦地打断,继而斥道:“小爷难道不知薛淮是何等人物?”

  四品通政在京城不算高不可攀,更不会让魏国公的长孙如此忌惮,但谢骁知道薛淮和旁人不同,他才回京大半年,就听旁人无数次说起过薛淮的事迹。

  尤其是前段时间的京营弊案,他更是亲耳听到谢对薛淮又是忌惮又是欣赏的评价,这是他祖父多年来第一次如此重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官员。

  谢骁又不蠢,当然知道什么人不能轻易招惹。

  片刻过后,谢骁看向钱勇吩咐道:“你接下来要办好两件事,第一查清楚薛淮和徐知微具体是什么关系!”

  钱勇应道:“小人明白。”

  “这第二嘛……”

  谢骁思忖片刻,缓缓道:“济民堂正式开张之后,你找几个人去那边看病。”

  钱勇迟疑道:“大少爷,是要给那位徐神医制造一些麻烦吗?”

  “你……”

  谢骁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似乎不明白这个伴当为何这么蠢,咬牙道:“蠢货,谁让你去闹事了?徐知微既然号称神医,那就找几个久病缠身的人去看病,看看她是否担得起神医之名!她若真有这样的能耐,比宫里的太医还厉害,到时候小爷就以魏国公府的名义,请她来给祖父治疗旧疾。”

  钱勇总算明白过来,恍然道:“原来如此!若是徐神医能治好国公爷的旧疾,大少爷既尽了孝道,又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去感激和接触徐神医。大少爷无论家世、相貌还是品格,都要比那位薛通政强出太多,时间一久,徐神医必然会更加青睐大少爷。届时大少爷和徐神医两情相悦,无论薛通政的圣眷高低,他在这件事上都挑不出大少爷的错处,只能吃一个哑巴亏!”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无比敬佩地看着谢骁,发自肺腑地称赞道:“大少爷高明,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谢骁知道他那番话有夸大的成分,自己比之薛淮终究只有家世这一项稍占优势,但是这话听着舒服,且此刻没有旁人,谢骁便没有纠正。

  他站起身来,抬手轻拍钱勇的肩头,徐徐道:“这两件事若办妥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记住,不许走漏风声!”

  “是,大少爷!”

  钱勇恭敬应下。

487【凛冬将至】

  太和二十二年的初冬仿佛比往年来得更早。

  来自极北的凛冽寒风席卷漠北草原,嘶吼着掠过广袤无垠的枯黄草场,卷起地面沉积的雪沫和尘土,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色调。

  在鄂尔浑河上游,一处地势相对避风的河谷深处,矗立着一片规模宏大气象森严的金顶毡帐群落。

  这便是鞑靼诸部名义上的共主,被尊称为“小王子”的图克的王庭所在斡耳朵大帐。

  与外面肆虐的风雪相比,最大的金顶汗帐内却是一片压抑的燥热。

  巨大的牛粪火塘熊熊燃烧,帐壁上悬挂着斑斓的狼皮、熊皮以及象征武勇的角弓弯刀。

  主位上,图克斜倚着一张铺着完整白虎皮的大椅。

  他已年过四旬,但身材依旧魁梧雄健如同一头壮年的公牛,古铜色的脸庞被风霜雕刻出深刻的纹路,一双细长的眼睛开阖间精光四射。

  他裹着一件镶有金线狼头纹饰的紫貂皮袍,一手把玩着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锋利匕首,另一只手则放在伏在他脚边的一头体型惊人的黑色巨獒头上。

  帐内气氛颇为凝重,围绕火塘席地而坐的是图克麾下最核心的部落首领和万夫长们,诸如来自科尔沁部的博尔术、翁牛特部的苏赫巴鲁、阿鲁科尔沁部的阿尔斯楞,以及克什克腾部首领巴特尔。

  “寒冬才刚刚开始,我部落的牲畜已经冻死饿死超过三成,老弱熬不过这个冬天的只会更多。再这样下去,不用燕朝的刀兵,风雪和饥饿就能把我们变成草原上的尸体!”

  博尔术当先开口,他是图克的妹夫,以勇猛著称,也是图克的铁杆支持者。

  苏赫巴鲁捋着稀疏的黄须,眼神闪烁不定,接口道:“博尔术首领说得是。我们的牛羊在寒风中哀鸣,毡包里的孩子在饥饿中哭泣,长生天给了我们强壮的臂膀和锋利的弯刀,不是为了在这风雪中冻饿而死的!”

  图克仿佛没听见他们的抱怨,只是用匕首的尖端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缝里的污垢。

  良久,他抬眼扫过众人,那眼神冰冷得让喧嚣的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冻死?饿死?”

  图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帐外的风声,“那是懦弱的羔羊才有的想法,我们是长生天的骄子,我们的祖先曾经骑着快马挥舞弯刀,从日出之地打到日落之海!你们只看到风雪带来的死亡,却看不到风雪带来的机会,风雪是长生天赐予我们最好的掩护!”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极具压迫感,旋即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图前,这张地图虽然粗糙,却清晰地勾勒出蜿蜒的长城和大燕北疆的几处重要关隘宣府、大同、蓟镇。

  “看看这里!”

  图克粗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大同镇的位置,朗声道:“今年的雪灾让燕国北疆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们的边军一样缺衣少食,一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燕国的皇帝待在温暖的皇宫里,哪里知道边关将士的艰苦?他们的粮草要从遥远的江南,穿过无数贪婪的官吏之手,才能送到边关上!”

  博尔术心领神会地说道:“没错,我们的机会就在开春!当第一缕春风吹绿草原,当冰雪融化地面变得硬实,就是我们的马蹄踏碎燕人美梦的时刻!”

  听闻此言,帐内的首领们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中开始燃起贪婪和嗜血的光芒。

  “小王子英明!”阿尔斯楞沉声附和道,“燕人的城镇里有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盐铁,有我们需要的所有东西,还有那些细皮嫩肉的女人和孩子,都是上好的奴隶!”

  这番话引来一片赞同声。

  图克满意地点点头,回到座位,端起银碗狠狠灌了一口辛辣的马奶酒,“仅仅劫掠是不够的,我们要让燕国的皇帝知道,大漠的主人回来了!我们要夺回祖先的荣耀之地,大同、宣府甚至更远的蓟镇,都要在我们的马蹄下颤抖!我们要让燕人提起鞑靼的名字,就像当年他们听到蒙古铁骑一样恐惧!”

  众人彻底被鼓动起来,争先恐后地说道:“小王子发话吧,我们要怎么做!”

  图克扫视众人,沉声说道:“你们回去之后,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淘汰掉老弱病马,只留下最强壮的战驹,并且集中所有的粮食、肉干、奶酪,优先供给战士和他们的战马。至于部落里的老弱妇孺,让他们学会在风雪中求生,告诉你们的族人,现在节省一口吃的,开春就能从燕人那里抢回十口百口!谁要是敢坏我大事,别怪我图克的弯刀不认人!”

  他手中的匕首猛地插在面前的矮几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入木三分!

  寒意瞬间笼罩整个大帐,首领们心头一凛,都明白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当即齐声领命。

  图克随即看向一人,高声道:“苏赫巴鲁!”

  “在!”

  苏赫巴鲁立刻挺直身体。

  “你最熟悉那些边墙的缝隙和燕人商队的路径,让你的探子给我摸清楚,宣府、大同、蓟镇这三个方向,哪个关隘守卫最松懈?哪个卫所的军心最低落?哪个将领最无能或最贪婪?燕国边军的粮草囤积在何处?战马的数量和状态如何?还有那个叫秦万里的燕军大将,他现在何处?”

  提到秦万里的名字时,图克的眼神明显凝重了几分。

  十几年前宣大地区一场恶战,图克的父汗棋差一着,被秦万里打出一场漂亮的围歼战,足足损失了两万余铁骑。

  这一战导致鞑靼元气大伤,各部几近分崩离析,图克的父汗不久便撒手人寰。

  图克用了将近十五年才收拢权柄聚齐各部,他又怎会轻视秦万里这个杀父仇人?

  苏赫巴鲁眼中精光一闪,快速回道:“小王子放心,我手下最精明的苏鲁锭早已撒了出去。燕人的边墙看似坚固,但只要有足够的金银财宝,总能找到愿意冒险给我们提供消息的朋友。”

  图克微微颔首,又看向沉默寡言但心思缜密的克什克腾部首领巴特尔:“巴特尔,辽东那边联络得如何了?”

  巴特尔沉稳地回道:“回小王子,我们的使者已经越过雪山,见到了建州和海西的几位大贝勒。他们同样被严寒困扰,对燕国限制贸易、压低皮毛收购价格十分不满。建州右卫的董山野心不小,对我们的提议很感兴趣。只要我们这边春雷一动,他承诺会在辽东方向发动袭扰,牵制燕军的部分兵力,让他们首尾难顾。至于最终能出多少力,还要看我们这边能给他们多少好处,以及我们初战的胜果如何。”

  “告诉他们,我图克承诺给他们的,只会比燕国那个吝啬的皇帝给得更多,盐、铁、布匹,甚至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辽东土地,只要他们跟着我冲锋,这一切都可以给他,但是”

  图克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极其凌厉,“告诉他们,这是合作不是乞求,如果他们只想捡便宜,等我收拾完燕国的边军,下一个就轮到他董山!”

  “明白。”

  巴特尔点头应下。

  “很好!”

  图克站起身走到火塘边,炽热的火苗映照着他雄心勃勃的脸庞,朗声道:“这个冬天是长生天给我们的试炼,也是给我们的机遇!让风雪冻死那些懦弱的羔羊,筛选出真正的雄鹰和苍狼!待到春风渡过斡难河之时,便是我们饮马黄河踏破燕云,重振黄金家族雄风之日!中原无尽的财宝和奴隶,都在等着我们用弯刀去抢夺!”

  “吼!吼!吼!”

  “长生天保佑小王子!”

  “饮马黄河!踏破燕云!”

  “抢粮食!抢财宝!抢女人!”

  帐内的血腥气息被彻底点燃,所有的首领和侍卫都激动地拔出弯刀敲击着胸甲,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和誓言。

  贪婪、野心、对生存的渴求、对掠夺的原始冲动,以及对黄金家族昔日荣光的狂热追忆,混合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在金帐内汹涌澎湃。

  就在图克的金帐内杀气腾腾之时,距离王庭数百里之外,靠近长城沿线的一片被风雪覆盖的丘陵地带。

  一支约莫十人的小队在夜色和风雪的掩护下移动,他们穿着与枯草颜色相近的皮袄,脸上涂着防冻的油脂和锅底灰,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为首一人身材精悍,眼神锐利如夜枭,正是苏赫巴鲁手下最得力的探哨头目乌恩其。

  寒风卷着雪粒刀子般刮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们伏低身体,紧贴着起伏的地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免留下明显的足迹。

  沉重的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迅速被风声吞没,远处的长城在黑暗的山脊上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

  “头儿,风太大了,烽火台上的火把都灭了,燕军的哨兵肯定缩在避风处。”

  一个年轻的探哨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乌恩其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了指前方一个被积雪覆盖大半的山坳,那里是一处早已废弃的隐秘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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