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队众人很快抵达山坳深处,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乌恩其学了三声短促的鹧鸪叫。
片刻过后,岩石的阴影里传来一阵声,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的身影钻了出来,紧接着响起明显带着燕人口音的声音:“东西带来了?”
乌恩其示意手下递过去一个沉重的皮囊。
对方接过掂量了一下,又谨慎地打开一角查看,然后才满意地揣进怀里,低声道:“宣府西边的黑风口守备营,千总张大胡子最近手头紧得很,又新纳了个小妾,开销很大,他手下的兵饥一顿饱一顿。大同镇左卫更离谱,几个月没发足饷了,当兵的都在背后骂娘,前几天还因为抢炭火打了起来,死了三个。”
乌恩其连连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至于蓟镇……”
那名燕人的声音压得更低,“总兵刘威上月巡视完防线,已经回总兵府坐镇。他治军严是严,但架不住朝廷的粮饷总是拖延克扣,下面的军官、特别是那些世袭的卫所官,贪墨军饷倒卖军粮的事情没断过。刘威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一个个都查得过来。我还听说他为了筹粮,差点跟管粮草的官儿翻脸。你们要是想动手,大同镇左卫和宣府黑风口是最软的柿子,蓟镇那边还得再等等,我需要时间继续打探。”
他又详细说了几个卫所的具体位置、兵力配置、换防时间以及一些低级军官的名字和嗜好。
乌恩其默默地听着,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最后,他抛给对方一小袋东西,探子接住打开一看,脸上立刻露出贪婪的笑容是金子。
“下次我要更详细的地图,特别是新修的烽燧路线图。”
乌恩其的声音低沉又充满诱惑力,“还有,若是能买通更高级的军官和找到更稳妥的商路,我保证你一家人几辈子吃喝不愁。”
“嘿嘿,放心,只要价码到位,京城皇宫里的消息我都能给你弄来!”
探子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像地老鼠一样缩回岩石缝隙,消失在黑暗中。
乌恩其同样没有停留,再次确认方向打了个手势,这支小队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无边无际的风雪和夜色之中,只留下几串迅速被新雪覆盖的浅浅足迹。
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乌恩其心里却燃着熊熊烈火。
“燕人,你们的太平日子到头了!”
488【故人来】
十月下旬,大燕京城。
西苑,涵光殿。
“陛下,今岁东南沿海民陆续上岸定居者,计二千七百余户。臣已会同户部、工部勘定,拨荒滩地一万三千亩,其中六千亩盐碱地正引水冲涤改良。经福建船商徐氏牵头,闽浙海商共捐建渔寮八百间,渔获由徐氏船行包销,另设织网作坊十七处以安妇孺。”
薛淮一身绯袍玉带,身形挺拔如竹,于御前不疾不徐地奏禀。
御座上的天子微微阖目,指尖在扶手的龙首浮雕上轻轻叩着,似听非听。
“民久居舟楫,骤然定居陆上,于户籍归属、子弟进学、乃至婚丧嫁娶之俗,皆与岸民有隔阂摩擦。臣请陛下敕令沿海州府,特设民安抚使,专司其户籍登记、田宅交割、纠纷调停及子弟蒙学诸事,以三年为期,循序渐进,使其真正归化……”
殿门处光影微暗,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碎步趋入,行至御座旁,以极低的声音禀道:“陛下,薛明纶奉旨陛见,已在殿外候着了。”
薛淮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流畅接上:“……此职人选,臣以为当择通晓海事、熟知民情且性情宽和之吏部郎中或员外郎出任,品级不必过高,重在实务。”
天子终于睁开眼,目光掠过薛淮平静从容的脸庞,投向殿门方向,淡淡道:“宣。”
“宣原工部尚书薛明纶觐见”
张先高亢的传唤声穿透寂静的大殿。
薛淮眼帘微垂,身形纹丝不动,只将手中的奏事册页合拢收于袖中,如同只是完成一个寻常的停顿。
一个身着半旧青缎儒衫的身影踏入殿中。
四年未见,原宁党核心大员、工部尚书薛明纶鬓角霜色更重,但腰背依旧挺直,脸上带着历经长途跋涉的倦容。
他趋步上前,在大殿中央撩袍,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罪臣薛明纶,叩见吾皇万岁。蒙陛下天恩浩荡,不弃臣鄙陋残躯,召令效力赎罪,臣不胜惶恐涕零!”
“平身吧。”天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薛卿一路辛苦了。”
“能为陛下效力、为社稷分忧,罪臣何言辛苦二字?”
薛明纶从容起身,垂手恭立,目光谦卑地落在御座前的台阶上。
天子似乎无意立即与他深谈,转向薛淮道:“民安抚使一事,朕知道了。人选让吏部会同户部、工部议个条陈上来。你方才所奏,条理清晰,思虑周全,甚好。”
“陛下谬赞,臣分内之事。”
薛淮躬身,藏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嗯。”
天子看着殿中这两位同样出自河东薛氏、性情和立场却截然不同的臣子,不轻不重地说道:“薛淮,你与薛明纶同出河东薛氏一脉,虽系旁支亦是同宗,今日也算故人重逢了。”
这句话来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薛淮转头抬眼,正对上薛明纶适时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温和宽厚,甚至带着一丝满含深意的感慨与亲近,不见任何怨怼、阴鸷或刻意为之的疏离,仿若只是一位关爱晚辈的长者。
薛明纶甚至微微侧身,朝薛淮的方向略一颔首,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低声道:“数年未见,薛通政愈发沉稳练达了。”
早在两个月前的廷推之上,当薛明纶起复成为既定事实,薛淮便料到会有与薛明纶重逢之日,但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场合,在天子的注视之下再次见到薛明纶。
这很难不说是天子故意为之。
好在薛淮久经天雷磋磨,已经能够从容应对这种突然出现的意外,面上浮起一丝合乎礼节的浅淡笑意,拱手还礼道:“薛大人谬赞。晚辈职责所在不敢懈怠,倒是大人一路风霜清减许多,请务必保重贵体。”
“劳你记挂。”
薛明纶轻轻点头,眼中关切更浓,“前些日子在赴京途中,听闻你与扬州沈氏女的婚期将近?沈家在江南是积善之家,乐善好施家风清正,堪为你之良配。只是京城居大不易,门户打理人情往来诸多繁杂,若有需族中帮衬之处,万勿见外。河东本宗那边,老夫回头也会写信过去,让他们在京的子弟多走动照应。”
他态度之自然,言辞之恳切,仿佛当年那场震动朝野、几乎砍掉半个工部、最后将他从尚书高位上掀翻下去的贪渎大案,从未发生过。
仿佛薛淮并非是那个亲手揭开盖子、将无数证据连同他一起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关键人物,而只是一个令他颇感欣慰、即将成家立业的出色同宗后辈。
御座之上,天子垂眸啜饮着香茗,仿佛对这看似温情脉脉的宗族叙话充耳不闻,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薛淮此刻很难分辨薛明纶的真意。
平心而论,薛明纶在御前做出这份宽厚长者的姿态不足为奇,像他这般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自然能做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不至于在天子面前揪着往日恩怨不放。
换而言之,他此刻的态度并不意味着他已经忘记四年前的旧事。
然而薛淮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薛明纶的示好似乎带着几分真心。
“谢大人关怀。”
薛淮的声音平稳依旧,甚至带上一丝更深的敬意,听不出丝毫波澜,“下官的婚事已筹备妥当,至于门户人情,下官虽驽钝,亦知谨守本分,不敢过多劳烦宗亲长辈。”
薛明纶含笑点头,不再多言,似乎对薛淮的谨慎并不介怀。
天子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随即对薛明纶勉励几句,便命其退下。
殿内又只剩下薛淮一名臣子。
天子定定地望着薛淮,片刻后缓缓说道:“你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六?”
薛淮垂首道:“回陛下,正是十一月初六。”
天子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殿外阴沉的天色,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还记得太和二年,薛明章在查办那桩足以改变朝堂格局的兵部窝案之后,曾经说过他希望当时还在襁褓的薛淮能够成为顶天立地的大燕忠臣。
一晃二十年,薛淮如今取得的成就想来不会让他失望。
“成家立业,确为人生大事。”
天子的语调十分温和,望着薛淮说道:“你父亲在天之灵若能看见这一幕,他应当深感欣慰。”
提及亡父,薛淮心中一酸,面上却愈发沉静:“陛下,先父一生清廉勤勉,臣亦当秉承父志,不敢懈怠。”
“你能如此想,很好。”
天子面上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稍稍抬高语调:“薛淮听旨。”
薛淮立刻整肃衣冠,躬身道:“臣薛淮恭聆圣谕!”
“尔自任扬州知府以来,屡立奇功,功在社稷。尔之才干,朕心甚慰。今尔喜结良缘,迎娶扬州沈氏淑女,此乃人生大喜,亦是朝廷佳话。朕念尔忠勤王事,劳苦功高,特赐恩典,以彰殊荣。”
天子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肃立的张先等内侍,继续宣道:“一,特赐尔婚假十日。自十一月初五婚仪前日始,至十四日止。允尔暂卸公务,安心操持婚事,共享天伦之乐。”
按照大燕朝廷的规制,官员的婚假一般为三天,五日已是恩宠,而薛淮的十天婚假可谓极其难得。
薛淮连忙谢恩。
“二,钦命文渊阁大学士、工部尚书沈望为赐婚使,代朕于十一月初六亲临薛府主婚,以示朝廷恩宠。”
此言一出,殿内侍立的曾敏和张先等人不禁微微侧目。
赐婚使非同小可,通常由德高望重的重臣或宗室担任,代表皇帝出席臣子的婚礼,这是莫大的荣耀。
天子这样的安排既是因为薛明章已经亡故,薛淮的婚礼需要一位分量足够的长辈操持,同时也是要用此举震慑任何因薛明纶起复而对薛淮心怀叵测之人,堪称一份无可比拟的重礼。
“三,赐尔及新妇沈氏‘天作之合’御笔匾额一方,择良辰吉日悬挂于尔府邸正堂。赏尔东珠十颗、南海红珊瑚树一株、蜀锦十匹、苏绣妆花缎十匹、官窑甜白釉龙凤呈祥对瓶一对、御制金锞百枚、银锞五百枚。”
“四,加封新妇沈氏为淑人,赐三品冠服、霞帔全副,诰命文书由礼部另制颁行,另赐嵌宝赤金头面一套、翡翠玉镯一对、南珠步摇两支、贡缎四季常服各两套。”
听到这些赏赐,薛淮微微一怔。
虽说他的散官和勋官阶都被提到了从三品,但他的本职只是从四品右通政,如今天子加封沈青鸾为三品淑人,这在过往并不多见。
薛淮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天子对他过往所有功勋的补偿,尤其是在先前的京营弊案中,相较于薛淮立下的功劳,天子当时的赏赐略有吝啬之意。
“五,念尔母亲崔氏,含辛茹苦抚育忠良之后,教子有方贞静贤德,堪为内闱典范。特晋封崔氏为一品诰命夫人,赐贞懿淑范御笔匾额一方,享国夫人俸禄仪制。另赐赤金累丝衔珠凤冠一顶、青金石翟鸟霞帔全副并金坠子、宫制四季礼服四套、羊脂白玉如意一柄、沉香木镶宝寿字拐杖一根、宫苑秘制养荣丸十盒、御贡血燕十斤、紫貂皮裘两领。诰命文书及冠服霞帔,着礼部、内廷依制即刻赶办,务于婚期前颁赐。”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曾敏和张先对视一眼,这两位内廷大太监都能看见彼此眼中的艳羡。
所谓大丈夫荫子封妻,不外如是!
薛淮此刻同样心绪翻涌。
当年薛明章病故的时候,天子便已加封崔氏为二品诰命,这已是极大的恩典,而一品诰命国夫人的身份意味崔氏在京城贵妇人之中的地位跻身前列,仅仅逊于宫中那些贵人。
一念及此,薛淮大礼参拜道:“臣叩谢陛下天恩浩荡!陛下厚赐如山之恩,臣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惟愿肝脑涂地,效死以报君恩!”
天子看着伏于阶下的青年臣子,微笑道:“起来吧。你忠于王事,这是你应得的嘉赏,往后只要你勤勉如初,朕同样不吝赏赐。”
薛淮垂首应下。
天子目光深邃,如长辈一般温言道:“去吧,好生准备婚事。”
“臣告退!”
薛淮再次躬身行礼,从曾敏手中接过恩旨,而后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一步步倒退着离开涵光殿。
489【放下】
薛淮走出涵光殿,初冬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西苑湖水特有的冷冽湿气,让他精神微微一凛。
沿着曲折的回廊行走,穿过几道月洞门,西苑的景致在眼前铺展。
北海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远处琼华岛上的白塔,沉默地俯视着这片皇家园林。
薛淮的脚步不疾不徐,心中却思绪翻涌。
今日这场看似寻常的面圣暗藏玄机,天子那一连串超出规格的恩赏象征着他对薛淮的器重和青睐,但是他特意让薛淮和薛明纶相见又似乎存着敲打之意。
薛淮不会杞人忧天,但也不会单纯地看待那位卷土重来的同宗长辈。
当他刚走出西苑宫门,侧前方便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景澈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