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42节

  薛淮脚步一顿,转过身。

  只见薛明纶竟在此等他。

  这位新任工部右侍郎步履从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温和的笑意。

  薛淮拱手道:“侍郎大人。”

  “什么大人,叫得生分了。”

  薛明纶摆摆手,走到薛淮身边,与他并肩向不远处的午门走去,悠然道:“老夫不过戴罪之身,忝居工部副贰,当不得此称了。你若不介意,还是如从前那般称一声伯父吧。”

  薛淮沉默了一瞬,从善如流道:“薛伯父。”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这就对了。”

  薛明纶脸上的笑容舒展了几分,侧头仔细打量着薛淮:“通政司事务繁剧责任重大,陛下倚为耳目,但你也要善自珍重。年轻虽是本钱,却也不能过分透支。”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劳伯父挂念,晚辈尚能支撑。”

  薛淮答道,目光落在前方幽深的宫巷尽头。

  “方才在陛下面前不及细问,不知你的终身大事筹备得如何了?”薛明纶话锋一转,语气更为温厚,“婚期就在眼前,诸般礼仪、宾客、宴席可都安排妥帖?”

  薛淮忍不住转头望去,只见薛明纶神情温和,几乎无懈可击。

  当下没有外人在场,更没有天子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然而薛明纶依旧没有表露分毫对薛淮的不满。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薛淮从对方眼里只能看到一位长辈的亲善。

  看来这四年时间,薛明纶已经修炼到更高明的境界,让两世为人的薛淮都看不出破绽。

  一念及此,薛淮更不敢大意,滴水不漏地回道:“婚事仪程皆已齐备,不敢过分铺张,只循礼而行。”

  薛明纶眉头微皱,不赞同地摇头道:“景澈此言差矣。婚姻乃终身大事,亦是薛氏宗族盛事,岂能过分简陋?礼不可废,该有的体面一分也不能少,更何况你如今是天子近臣,自有朝廷体统在。老夫虽不才,在京中尚有几分故旧情面,若有需帮衬之处,万勿客气。”

  “伯父美意,淮心领了。”

  薛淮的神情恳切而谦逊,随即露出袖中的恩旨,徐徐道:“只是陛下已经赐下恩赏,天恩已是殊荣,若再劳烦伯父及宗亲,恐有招摇之嫌,反为不美。”

  薛明纶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带着几分欣慰说道:“也好,景澈你能如此思虑周全,实乃我薛家之幸。”

  他抬起左手,似乎想如长辈般拍拍薛淮的肩膀以示嘉许。

  就在这时,午门城楼高大巍峨的阴影已笼罩下来。

  巨大的城门洞开,宫禁内外的界限泾渭分明。

  一阵强烈的穿堂风呼啸而来,吹得两人袍袖翻飞。

  薛明纶伸到一半的手,自然地改为整理一下自己被风吹乱的衣襟。

  他站在午门巨大的门洞下,望向宫墙外那片代表着权力与纷争的广阔天地,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沉淀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景澈。”

  薛明纶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声,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静:“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

  薛淮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分毫。

  午门巨大的阴影切割着光与暗,薛明纶鬓角的白霜在逆光中愈发清晰。

  “这四年,老夫在河东老家看山种田,研读营造法式之余,想得最多的便是得失二字。老夫跌宕宦海数十载,曾攀至尚书高位,也曾一朝跌落尘埃。风光时门庭若市,落魄时门可罗雀,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老夫尝遍了。”

  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重新落在薛淮年轻俊逸的面庞上,缓缓道:“此番蒙陛下不弃召我回京,以戴罪之身效力工部,所求者无非是尽余生之力为朝廷分忧,为工部营造事拾遗补阙,求一个将功折罪罢了。老夫浸淫工部庶务数十载,于物料采买、工费估算、匠作统筹,确有些许心得。若能以此微末之技,实实在在为国库省下几两银子,为边关将士多铸几副坚甲几柄利刃,能稍稍抵消些许昔年的污点,于愿足矣。”

  薛淮静静听着,敏锐地捕捉着薛明纶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语气,试图分辨其中真伪。

  薛明纶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审视,感慨道:“景澈,你看这宫墙巍巍数百载,见过多少恩怨?又湮灭多少是非?老夫离京四载,远离庙堂纷争,偶尔抬头望月,也常思及河东薛氏绵延数百年的不易。”

  他顿了一顿,凝望着薛淮的双眼说道:“当年工部那场风波,你有你的立场,老夫亦有老夫的失察。站在不同的山巅,看到的风景各异,所揣测的对方心意,也未必全然是真相。我老了,此番归来已无心再去纠缠旧怨,更无意将昔日龃龉带入今日的职责之中。”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同时又将姿态放得极低。

  薛淮心里清楚,以薛明纶的资历和他在宁党的地位,纵然想要以退为进也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回首过往,薛明纶对他这个同宗晚辈虽有利用之意,但也算得上颇有仁厚长者之风。

  对于薛淮来说,在他想要筹谋开海大计的关键时刻,若是能够取得一部分宁党核心人物的支持,这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眼下薛明纶主动释放善意,他没有任何理由将其拒之门外。

  故此,薛淮迎着薛明纶的视线,微微躬身道:“伯父如此豁达,实乃宗族之幸朝廷之福,晚辈感佩。”

  薛明纶似是看穿他的保留,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一个近乎宽慰的笑容:“景澈,这京城看着熙攘繁华,实则步步惊心。老夫此番归来,只愿能将陛下交付的事情做好,至于旁的……老夫早已看淡了,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若能得见薛氏一门英才辈出,能见你扶摇直上光耀门楣,老夫于九泉之下亦可无憾。”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本用蓝布包裹的册子。

  “这是?”

  薛淮疑惑地看着那册子,并未立即接过。

  “老夫在河东闲居时,将我过往参与营造的工程,连同族中秘传的一些营造心得、物料辨识之法、匠作管理之方,做了些梳理。其中有些记载残缺不全,有些手法也已过时,但毕竟是我心血所积,或许对你开阔眼界触类旁通能有些许助益。”

  薛明纶目光坦诚地看着薛淮,微笑道:“收下吧,权当是老夫祝贺你即将新婚的一点心意。”

  薛淮的目光在那蓝布册子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到薛明纶那双沉淀着复杂情绪的眼睛上。

  宫巷里的风似乎小了些。

  片刻过后,薛淮接过那本带着岁月痕迹的册子,轻声道:“长者赐不敢辞,晚辈谢过伯父厚赠。”

  薛明纶点了点头,温言道:“时辰不早了,老夫还要去工部衙门报到,陛下的旨意耽误不得。你婚期在即诸事繁杂,务必保重身体。他日闲暇,可来工部寻老夫叙话。”

  不待薛淮回应,薛明纶不再停留,他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袍,朝着宫门外的方向迈步行去。

  薛淮站在原地,一手握着那道象征无上恩宠的明黄圣旨,一手拿着那本承载着薛明纶心意的册子。

  初冬的寒风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薛淮的目光缓缓从薛明纶远去的背影,投向宫门外那片被高墙分割的天空。

  冬日的阳光透过城楼,斜斜地打在冰冷平整的巨大金砖上,一半阴影,一半光亮。

  他抬头望向午门巍峨的城楼。

  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光芒,朱红色的城墙沉默而厚重,仿佛亘古未变。

  在那高高的女墙垛口之后,似乎有锐利的目光穿透晴空,正俯瞰着下方渺小的身影,如同俯瞰着棋盘上任人拨弄的棋子。

  一阵冷风卷起尘土,迷了人眼。

  薛淮抬手,用袍袖挡了一下。

  待风过,他放下手,眼神已恢复平日的冷静镇定,再无波澜。

  他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官袍,迈步稳稳地踏出午门,汇入宫墙外鼎沸的人间烟火之中。

  身后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巨大门洞,像一个沉默的巨口缓缓吞噬他走过的光影。

  宫外宽阔平整的御街上,江胜等人站着马车旁边安静地等待着。

  薛淮登上马车,将圣旨和册子放在小几上。

  天子、宁珩之、薛明纶乃至那个公然示威挑衅的玄元圣子,一个个名字在薛淮脑海中浮现。

  车厢内无比安静,却仿佛有无形的涟漪悄然泛起。

490【大婚】(一)

  虽说天子给薛淮的婚假是从十一月初五到十四日,但从十月下旬开始,前往薛府送礼的人群便日益增多。

  以薛淮的年纪和地位,再加上天子颁下五道超规格恩赏的内容已经传开,想要巴结他的官员、权贵和士绅富商不计其数,就连素来谨小慎微的晋商都托着户部尚书王绪的关系,给薛淮送来一份极贵重的贺礼。

  随着距离婚期愈近,前来送礼的人身份也越来越高。

  十一月初一,工部屯田司郎中谭明光、都水司郎中袁诚、营缮司郎中方既明、虞衡司郎中葛存义、兵科都给事中赵豫、通政司左右参议、经历吴振之等三十余名官员联袂而来。

  这些人都是薛淮这些年结交的好友,而且大多是朝中颇有名气的中坚力量,如此声势自然引人注目。

  傍晚时分,薛淮在扬州的部属,以现任知府章时为首的一众官员,也特地派人送来了贺礼。

  初二日上午,通政使黄伯安、左通政郑怀远、各部侍郎和各寺卿等高官纷至沓来,他们大多是亲自前来道贺,即便自身没有空闲,也会派家中嫡长子代为送礼。

  午后,各部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翰林学士等人都打发了家中晚辈前来道贺。

  初三日,天子和皇后给薛淮的赏赐驾临薛府,诰命冠服、御匾、珠玉等一件件唱名,瞬间引来无数视线的关注。

  初四日,内阁大学士、东宫太子、五皇子代王、八皇子梁王皆派人送来贺礼。

  这段时间薛府门前车水马龙,从早到晚几无停歇,府中仆役人人忙得脚不沾地,薛从和李顺这两位大管家平均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就连墨韵也承担起后宅内眷迎来送往的重任。

  虽然极其忙碌且辛苦,但府中没有一人心生怨望,盖因崔氏出手十分大方,再加上主家声势如此煊赫,他们这些家仆也都与有荣焉。

  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便是这个道理。

  薛淮自身也难以得闲,绝大多数人都是冲着他才来登门道贺,而且论年纪和资历都是他的长辈,因此他必须要亲自接待。

  好在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制造麻烦,薛淮大抵还能应付得下来。

  初五一大早,薛淮迎来婚假的第一天,他刚刚在墨韵的温柔呼唤中清醒,外面便禀报有贵客来贺。

  匆匆盥洗妥当,薛淮快步来到前厅,一眼便见到两位身材魁梧气势昂然的武勋。

  居中那位身着玄色锦袍,面容方正眼神锐利,正是镇远侯秦万里。

  他身后半步则是五军营左掖参将、身形挺拔神情刚毅的石震。

  两人皆未着官服,但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依旧扑面而来。

  纵然已经得到通传,此刻亲眼见到秦万里,薛淮心中仍难掩讶异。

  勋贵亲自登门者,秦万里是第一位,且分量极重!

  “下官拜见秦侯!”

  薛淮抢步上前,郑重行礼道:“侯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未曾远迎,失礼之至!”

  秦万里朗声大笑,上前亲手扶起薛淮:“薛通政大喜之日临近,本侯岂能不来亲自道贺?不必多礼!”

  他目光炯炯,欣赏地看着眼前这位愈发沉稳的年轻重臣,随即目光转向身旁的石震。

  石震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朗声道:“末将石震,恭贺薛大人新婚大喜!”

  薛淮连忙再次扶住石震手臂:“石将军快快请起!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大礼?莫要折煞薛某。”

  他旋即看向两人,愈发恳切道:“秦侯与石将军能在百忙之中亲至,便是薛某莫大的荣幸,快请上座!”

  三人分宾主落座。

  秦万里环顾虽略显忙碌但井然有序的厅堂,笑道:“景澈府上如今可是门庭若市啊。本侯今日前来,一是当面贺喜,二来也省得你明日正日子再为迎来送往分神。”

  他示意随从将一份礼单奉上,不容置疑地说道:“一份薄礼,聊表心意,皆是些武勋家中常见的物件,已命人送至府库,省得堆在这里碍眼,景澈切莫推辞。”

  薛淮心知这薄礼的分量绝对不轻,且秦万里考虑周到,避开引人注目的送礼队伍,这份情谊让他更加动容,遂诚恳谢道:“侯爷厚赐,薛淮愧领!如此周全,感激不尽!”

  石震也捧出一个朴实无华的长条形木匣,双手奉上道:“薛大人,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花哨。这是末将当年在边关偶然所得的一块陨铁,托匠人打了一把短匕。虽非名器,但胜在坚韧锋利,聊作护身之用。恭贺大人百年好合!”

  薛淮郑重接过木匣,点头道:“石将军有心了!此物薛某必珍而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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