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43节

  秦万里捋了捋短须,又询问了一番明日婚礼的安排,便笑道:“好了,心意既已送到,本侯也就不多叨扰了。”

  他站起身,石震和薛淮也随之立起。

  秦万里走到近前,抬手拍了拍薛淮的肩膀,坦诚道:“明日是你大喜的正日子,必定宾客盈门诸事繁杂。你是新郎官,还要应对诸多礼节,不可太过劳神。本侯今日前来就是想避开明日的喧嚣,不给你添乱。这杯喜酒权且记下,待你忙过这阵,改日寻个清静时候,咱们再好好叙谈不迟。石震,我们走吧。”

  薛淮知道他不是故作姿态,当下也只好答应下来,随即和石震视线交错,一切尽在不言中。

  送走这两位武勋,薛淮只来得及简单用了点早饭,大管家薛从便着急忙慌地找来,神情颇为激动地说道:“少爷,魏王殿下和云安公主殿下的车架到府外了!”

  魏王?

  薛淮微微一怔,旋即猛地反应过来,今日四皇子多半只是一个陪衬,真正想来的应该是姜璃。

  姜璃……

  薛淮从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但是在这样一个时间节点,他确实有些担心姜璃的状态。

  一如他的意料,魏王姜晔没有逗留太久,他只是说了一堆吉祥话,又留下一大车丰厚的礼品,旋即便找借口先行离去,把姜璃一个人留在薛府。

  送走姜晔,薛淮径直回到花厅,这里已经被公主府的护卫戒严,苏二娘亲自守在门外廊下,一见到薛淮出现,她脸上的神情颇为复杂,但还是恭谨有礼地请薛淮入内。

  薛淮颔首示意,推门而入。

  花厅内暖香浮动,却带着一种与外面喜庆喧嚣截然不同的静谧。

  姜璃并未坐在主位,而是随意坐在一张靠近窗边的玫瑰椅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青色云锦宫装,外罩一件素缎狐裘斗篷,手里捧着一个暖炉,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一株叶子落尽的梧桐树上,侧影纤薄,透着一股疏离的清冷。

  听到门响,她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总是顾盼生辉狡黠灵动的眼眸,此刻格外平静,清晰地映出薛淮那一身待客的崭新锦袍。

  没有怨怼,没有质问,只是在那片平静之下,薛淮捕捉到一丝如同薄冰下暗流涌动的酸楚。

  姜璃静静地看着薛淮,直到他来到跟前,朱唇轻启道:“薛淮,恭喜呀。”

  声音一如往常的清脆动听,却少了往日的飞扬,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薛淮心头蓦地一紧。

  两人一坐一立,相距不过三尺,然而这点距离在此刻仿佛变得很远,远到薛淮有些看不清姜璃眼底的神色。

  沉默悄然蔓延,带着一丝微妙的尴尬与沉重。

  良久,薛淮终于打破沉默,轻声道:“殿下”

  “诶?”

  姜璃迅速截断他的话头,偏着头似笑非笑道:“在西山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叫我的。”

  两人之间的沉凝氛围因为她这句话有所松动。

  薛淮顺势在她旁边坐下,装傻道:“是吗?”

  “你想赖账?”

  姜璃微微挑眉,一字一顿道:“薛淮,想不想体验一下被抢婚的感受?”

  薛淮好奇地问道:“怎么抢?”

  “比如我立刻入宫去求一道圣旨……”

  姜璃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距离薛淮更近了些,委委屈屈地说道:“前段时间宫里出了点小事,皇祖母似是察觉我对你的态度与众不同,于是就私下询问。我对皇祖母说,我确实看中了那个叫薛淮的家伙,可是他已经有了婚约,我身为天家公主齐王血脉,怎能做出有辱父王母妃清名的事情呢?”

  薛淮默然。

  姜璃侧头望着他,继续说道:“皇祖母心疼我,她说这件事不需要我操心,只要我愿意等下去,将来她会帮我说服陛下。”

  对于薛淮而言,这当然是一个好消息。

  可他却笑不出来。

  姜璃原以为他会很开心,当下不禁纳闷道:“你这是怎么了?”

  薛淮知道自己此刻任何的解释和辩解都显得苍白,因而正色道:“我心中有愧。”

  姜璃怎会不明白他为何愧疚。

  望着薛淮的双眼,姜璃忽地轻叹一声,缓缓道:“你不必愧疚,那夜是我心甘情愿。我姜璃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去争、去拿、去认,我自己选的路,是劫数也好,是深渊也罢,我都认,你不必因此愧疚。”

  这个回答在薛淮的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如此,方为姜璃。

  她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孤勇的倔强,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在向命运宣告不妥协。

  “我来不是给你添堵的,更不是来上演什么怨妇戏码,我只是想在尘埃落定之前再见你一面。”

  薛淮的心被她这句话猛然击中。

  他看着她强装的镇定,看着她微红的眼尾,胸腔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怜惜与酸楚。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暖炉上的手背。

  她的指尖冰凉。

  姜璃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回手。

491【大婚】(二)

  自从西山之夜过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有了肢体接触。

  其实姜璃心里清楚,今天她本不该来。

  薛淮和沈青鸾的婚事板上钉钉,而她根本做不出那种逾越规则的举动,于她而言,最好的抉择便是眼不见心不烦。

  装作根本不知道明日的婚礼,把头埋进沙子一问三不知,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

  姜璃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受,她惊觉自己不满足于成为薛淮第一个女人,她想要的其实更多。

  故而在四皇兄姜晔提到要登门道贺之时,她没有过多思忖便答应下来。

  可是在见到薛淮之后,她又后悔了。

  明明当初有过约定,明明她要静待时机,明明薛淮并未负她……

  从当年暗中接收齐王留下的遗泽开始,姜璃便以为自己已是铁石心肠,这辈子除了查明父王母妃的死因之外,再不会因为旁人的一举一动而分心,但她如今不得不承认,在和薛淮相识的第四年,她已经深深陷了进去。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薛淮心里都明白。

  倘若他处在姜璃的位置上,未必能够比她更冷静。

  情之一字,便是如此磋磨人心。

  “姜璃。”

  薛淮望着她的双眼,低沉而又温柔地说道:“别害怕。”

  姜璃迟疑道:“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薛淮握紧她的手,加重语气道:“你方才说这是劫数,但是我想说,你不是我的劫数,而是我的心之所归。”

  “心之所归……”

  姜璃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的酸楚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光芒取代。

  她反手握住薛淮的手,无比认真地说道:“薛淮,记住你今日的话,我姜璃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应付芸芸众生之口的名分。”

  “我知道。”

  薛淮用力点头。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感受着指尖传递的温度和彼此交织的呼吸。

  “好了。”

  最终还是姜璃打破沉默,她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脸上努力扬起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洒脱,“该说的都说了,再待下去于理不合,也徒惹是非。”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恢复那副清冷疏离的皇家公主仪态,只是眼底深处那份情意,薛淮看得分明。

  “我送你。”

  薛淮起身。

  “好。”

  姜璃没有拒绝,目光在薛淮脸上流连片刻,仿佛要把他的样子更深地刻在心里,“明日是你的大喜之日,沈青鸾是个好姑娘,好好待她。”

  薛淮很难形容两人之间的关系具体是怎样的,从一开始互相提防和试探,到后来逐渐意识到心中的悸动,再到那个暴雨之夜彻底突破界线。

  他们不同于这世间绝大多数爱侣,无论彼此的身份还是相知的过程,注定他们无法顺其自然功德圆满。

  故此,薛淮没有回应姜璃的祝福,而是朝这位至尊至贵却又无比孤独的公主殿下张开双臂。

  姜璃定定地看着他。

  直至唇边勾起。

  然后上前,温顺地投入薛淮的怀抱。

  她将头靠在薛淮的胸前,喃喃道:“薛淮,我不怨你也不怪你,只要你别想甩开我。那个在你心里存在一点点的姜璃,那个你甘之如饴的劫数,会一直在。好好地成你的亲,走你的青云路,而我自有我的路要走。”

  薛淮轻声纠正道:“不是你的路,而是我们的路。”

  姜璃想了想,最终还是乖巧地应道:“嗯。”

  片刻温存,姜璃努力挣脱这个令她迷恋的怀抱,转身径直走向门口,步履从容优雅。

  “姜璃。”

  薛淮忍不住唤了一声。

  姜璃在门口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薛淮喉头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承诺:“风雨再急,前路再难,不负此心。”

  姜璃如何不知道,从明天开始,她和薛淮的关系将进入一个更复杂也更艰难的阶段。

  那份在西山别苑的瓢泼暴雨中迸发的炽热情感,需要更深的智慧和更强的定力来维系,需要她和薛淮在皇权、礼法、世俗与责任的重重夹缝之中寻找合适的定位。

  此刻听到薛淮坦荡的承诺,姜璃转头望去,嫣然一笑。

  “我相信你。”

  送别姜璃之后,薛淮先回后宅向崔氏简略解释了一番姜璃和四皇子魏王到来的缘由,然后继续招待前来道贺的贵客。

  一直到夜色降临,薛淮才能回到自己的书房。

  江胜和白骢在此等候已久,后者当先禀道:“大人,根据那日送信幼童的描绘,卑职组织画师对妖教余孽进行画像,现已拓印数百份,交由靖安司、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若有发现会立刻禀报大人。此外,岳平已将沈家船队护卫重新筛了一遍,清除两个被收买传递消息的眼线,但关于水下刺客的来历,依旧没有确切证据指向漕丁或军兵。徐姑娘提到的三角倒钩镖和马钱子毒素,靖安司那边还在查,只是北边部族的线索范围太大,进展有些缓慢。”

  “嗯。”

  薛淮沉吟片刻,转向江胜问道:“明日迎亲路线可曾复查?”

  “是,按大人吩咐,卑职已与靖安司和五城兵马司协调妥当。”

  江胜在案上展开一张京城简图,详细地介绍道:“届时花轿从鸣玉坊沈宅出发,经马市桥街、河槽西街、翠花街,入大雍坊正街至薛府。此路线宽阔平坦,且沿途皆是官宦富户聚居之地,治安向来较好。沿途各紧要路口及高处,卑职已安排我们的人手混入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役之中,并有精锐护卫乔装沿途跟随。至于沈家那边,岳平会亲自带沈家护卫随行花轿左右。”

  薛淮点了点头,又问道:“济民堂那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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