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向端坐高堂的崔氏。
薛淮撩袍,沈青鸾在丫鬟搀扶下,盈盈下拜。
崔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强抑哽咽,深深点头。
“夫妻对拜!”
新人相对而立。
薛淮的目光穿透那薄薄的红盖头,仿佛能感受到对面人儿的呼吸心跳。
沈青鸾亦微微垂首,这一刻她不止等待了四年,而是整整十三年。
从太和九年扬州一别开始,她心中所想便是非薛淮不嫁。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份念想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直至今日,她终于如愿。
不禁潸然泪下。
两人同时躬身,郑重对拜。
这一拜,是承诺,是盟誓,从此祸福与共,生死相依。
“礼成,送入洞房!”
当沈望老怀甚慰的声音响起,厅内爆发出的欢呼几乎要掀翻屋顶!
495【大婚】(五)
在全福太太、喜娘和丫鬟们的簇拥下,薛淮亲自牵着沈青鸾步出正厅,穿过后堂回廊,向内宅深处的新房走去。
沿途所见,无不精致奢华。
廊下新挂的苏绣花鸟纱灯,庭院中新移栽的珍品兰草,回廊转角处花几上供着的时令鲜花……点点滴滴,无不彰显着崔氏对这门亲事、尤其是对沈青鸾这个儿媳的用心与重视。
两人的新房位于薛府正厅之后的东侧,这里本就是薛淮在家中独自居住的院落,而今重新修缮焕然一新。
正房三间打通,整体格局疏阔大气。
左侧两人的卧房之内,紫檀木嵌螺钿的拔步床、顶箱立柜、桌椅几案泛着温润的光泽。
窗上新糊的霞影纱,地上铺的西域绒毯,博古架上陈设的珍玩古器,无不透着薛家清贵的底蕴。
最引人注目的是紧邻卧房回廊一侧新辟出的小巧暖阁,窗格皆用琉璃,内设花架炭盆,显然是给沈青鸾那些心头好的花草准备的。
沈青鸾端坐于拔步床沿,开始隆重的“坐帐”仪式。
只见喜娘手捧托盘,上面放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干果,一边唱着“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之类的吉祥歌谣,一边抓起干果向婚床的各个角落抛撒。
薛淮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纵然隔着一层红盖头,他也大概能猜想到沈青鸾此刻娇羞的模样。
终于等到喜娘结束仪式,薛淮有些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柄玉如意,然后一步步走向端坐床沿的新娘。
沈青鸾自然知道接下来的仪程,她十分默契地微微低头。
薛淮站定在沈青鸾面前,玉如意的一端轻轻探入盖头之下。
他手腕微抬,红绸盖头被玉如意缓缓挑起,一寸寸揭开藏于其下的绝世容颜。
先露出的是一截弧度优美的雪白下颌,接着是一双娇艳欲滴的樱唇,再往上是挺秀的琼鼻。
当盖头最终被完全挑起,露出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时,不待喜娘和全福太太们出口夸赞,薛淮便当先说道:“娘子真好看。”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沈青鸾的双颊瞬间绯红如霞,根本不敢和他对视,这番神态更添几分妩媚。
在场众人皆是机灵懂事的,在极短暂的愣神之后,立刻开口将沈青鸾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又夸这桩姻缘是天造地设,好话说了好几大车。
薛淮一直微笑听着,等她们说完便吩咐墨韵发赏钱。
众人谢赏,喜娘随即捧上合卺酒。
两只用一根细细的红丝线系在一起的匏瓜盛满琥珀色的美酒,薛淮与沈青鸾在全福太太的指引下各执一瓢。
两人手臂交缠,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薛淮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沈青鸾的眼睛,沈青鸾亦勇敢地回望着他,眼波流转间情意脉脉。
喜娘见状立刻满脸堆笑地说道:“共饮合卺酒,永结同心好!”
听闻此言,薛淮和沈青鸾对望一眼,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紧接着,两人将匏杯掷于床下,只见两只匏杯恰好一仰一覆,这是大吉之兆,登时又引来一阵喝彩。
新房内的仪式至此告一段落,薛淮作为新郎官还需回到前厅婚宴上答谢宾客。
他微微躬身靠近沈青鸾,轻声道:“等我回来。”
沈青鸾含羞带喜地点点头,目送他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新房。
……
薛府前院的宴客厅堂,此刻早已是冠盖云集,满堂喧嚣鼎沸。
正厅连同东西两个巨大的暖阁及相连的回廊全部打通,席开近百桌。训练有素的仆役们穿梭如织,捧着鎏金的托盘,将一道道精美绝伦的菜肴流水般送上。
婚宴由薛淮的恩师沈望主持大局,坐席位次的排定亦是由他亲自敲定。
正厅最北面那一桌由崔氏坐主位,几位薛家世交府邸的老封君陪坐在侧,虽说她们都已是看破世情的年纪,但提及薛淮仍旧满口夸赞,言语之间不乏恳求提携自家晚辈之意。
崔氏应对这种场合从容自如,既没有让她们失望不满,也不会给薛淮带来麻烦,而且今天是薛淮的大日子,她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欣慰与满足。
次席之上,赐婚使沈望自然要坐主位,这一桌只有寥寥七人,除沈望之外皆是庙堂重臣,他们分别是左都御史蔡璋、通政使黄伯安、翰林学士林邈、大理寺卿周元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范东阳和新任工部右侍郎薛明纶。
薛淮和蔡璋没有太深的接触,后者自然是因为沈望的缘故,特地亲自前来参加薛淮的婚宴。
黄伯安和林邈分别作为薛淮的现任上官和前任上官,来参加薛淮的婚宴合情合理。
范东阳更不必多说,两人多次共事,相处得极为和谐,又有坊间流言说范东阳是下任左都御史的不二人选,这里面还有薛淮的不少功劳。
简而言之,旁人可以不参加今日这场婚宴,范东阳一定会来。
至于大理寺卿周元正,他的到来出乎不少人的意料,一者他和林邈一样属于简在帝心的重臣,不属于朝中任何一派,一般而言不会轻易展露立场。
他今日到场支持薛淮,多半也是因为沈望的缘故,这让一些人愈发警惕和重视沈望在朝中的人脉,原来他不声不响养望二十年,暗中竟然培养出如此不俗的实力。
更让人在意的是,沈望选择在得意弟子的婚礼上掀开这迷雾一角,是否证明他已经有了挑战宁首辅的底气和想法,且不会像欧阳次辅那般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婚宴之上热闹非常,几乎所有人都在推杯换盏,满口对这桩婚事的赞许,但是很多人总会不自觉地看向最重要的次席。
很快他们就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今日婚宴几乎没有宁党大员出现,唯有薛明纶一人。
其实早在薛明纶刚刚回京的时候,朝野上下便在暗中猜测他会不会出现在今日的婚宴上。
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不会,原因很简单,如今宁党和清流的对立逐渐明显,兼之薛明纶当年便是被沈望和薛淮这对师徒联手赶出京城,现在他好不容易才回来,又怎会冒着被宁党骨干质疑和反感的危险,来薛府给薛淮捧场?
若说他有意调停这两大派系的矛盾,只怕连犄角旮旯的九品小官都会失笑,盖因有些矛盾涉及到权柄的根本,只有一方完全压倒另一方才会停止,绝对不存在调和的可能。
薛明纶即便暌违朝堂四载,也不至于退步得这么夸张。
但薛明纶还是来了。
他不光亲自赴宴,在席间亦表现得从容自然,将宗族长辈的仁爱风范展露无遗。
酒过三巡,新郎官薛淮终于出现。
他在大管家薛从的引领下,来到这汇聚朝堂核心重臣的次席,首先举步走向主位的沈望。
满桌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审视、欣赏、期许等种种复杂的情绪。
“恩师。”
薛淮对那些注视恍若未觉,双手捧杯深深一揖,郑重道:“恩师今日为弟子主婚,弟子铭感五内,无以为报。弟子敬您一杯,谢恩师多年教诲提携之恩!”
沈望银髯微动,看着眼前这位已然成为朝廷股肱的得意弟子,语重心长地说道:“景澈,今日既成家,当知齐家乃治国之基。望你秉持忠正之心,勤勉王事,勿负君恩,勿负平生所学。这杯酒,为师祝你与新妇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说罢举杯,与薛淮共饮。
饮毕,沈望轻轻拍了拍薛淮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薛淮按次序敬向其他几位重臣。
蔡璋面带嘉许,黄伯安更是满眼欣赏,林邈亦是亲切如昨,连一贯不苟言笑的周元正都破天荒说了几句吉祥话。
来到范东阳面前,薛淮举杯道:“范公。”
范东阳眼中含笑,回敬道:“景澈,不必多言。这一路行来,你之勤勉、才干、胆识,老夫看在眼里。今日大喜,老夫唯有祝福,愿你往后仕途亦如这杯中美酒,愈发醇厚!”
两人默契十足,一饮而尽。
接下来在无数人或明目张胆或偷偷窥伺的视线中,薛淮走到这一桌的末位,来到薛明纶面前。
没有出现任何不合时宜的杂音。
薛明纶早已站起身,眼神十分温和,他看着薛淮走近,不等薛淮开口,便主动举起酒杯,亲切地说道:“景澈。”
薛淮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薛伯父。”
薛明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发自内心的真诚,颇为感慨道:“今日是你人生大喜的日子。看到你如此意气风发,老夫心中亦是欣慰万分。老夫此番回京,唯愿尽己所能为朝廷效力,亦盼我薛氏一门人才辈出,代代昌隆。”
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物,那并非金玉重宝,而是一块温润古朴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祥云纹样,中间是一个篆体的“薛”字,显然是家族传承之物。
“这块玉佩跟随老夫多年,并非稀世珍宝,却也算是我河东薛氏的一点象征。”
薛明纶将玉佩递向薛淮,眼神坦荡而真诚:“今日赠予你夫妇二人,权当老夫这个不成器的长辈,对你二人缔结百世良缘的一份心意与祝福。愿我薛氏家风清正,愿你们夫妻同心,百世其昌!”
这番话和这份礼,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薛明纶本该是今日到场贵客中最言不由衷的人,然而此刻他这份真诚在满堂权谋交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珍贵。
不少人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这位河东薛氏的本宗嫡系,何时从宁党跳进了清流的池塘里?
否则他何须如此表态?
薛淮看着递到眼前的玉佩,心中亦有些触动。
他下意识地朝旁边看了一眼,见沈望微微颔首,遂郑重地双手接过玉佩又放在薛从端着的托盘上,继而抬头与薛明纶目光相接,真挚道:“伯父此言此情,薛淮铭记于心。此玉,淮定当与拙荆珍之重之,淮亦盼家门和睦宗族共荣。这杯酒,敬伯父!”
说罢,他双手捧杯,深深躬身敬酒。
薛明纶眼中似乎泛起一丝水光,朗声应道:“好!好!”
随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496【大婚】(六)
鸣玉坊。
沈府的宴席亦在热烈进行中,虽说沈家的根基依旧在扬州,但在京中也有不少好友,而且京城广泰号这几年尽力拓展规模,沈随作为沈秉文最信任的总掌柜之一,也为沈家积攒了好些人脉。
与沈府的热闹喧嚣相比,东边相邻的一座三进宅子就显得格外冷清。
这座宅子乃是和沈家府邸被沈随一同买下,这自然是沈青鸾的安排,专门为徐知微在京中准备的安身之处。
宅子面积不大,内里却无比精致雅静,尤其适合徐知微不喜喧杂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