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47节

  只不过今天沈府的动静太大,这边也难免受到一些影响。

  书房之内,徐知微斜靠在暖榻上,手中捧着那卷《太平圣惠方》细细研读。

  房中还有两名跟着徐知微从扬州来到京城的贴身丫鬟,即春棠和秋蕙。

  “唉……”

  春棠忽然莫名叹气。

  徐知微仿若没有听见,视线依旧停留在书卷上。

  当春棠第二次叹气,徐知微终于合上书卷,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抬手端起茶盏,然后看向春棠,平静地说道:“有话便直说。”

  春棠和秋蕙都是孤女出身,当年被柳英背后的玄元教救下,后来被柳英派到徐知微身边,经过七八年的相处,这两人眼里只有徐知微再无他人,徐知微也没有一味把她们当做侍女看待。

  春棠看了一眼徐知微的脸色,鼓起勇气说道:“姑娘,这不公平!”

  徐知微蹙眉道:“何来不公?”

  春棠有些伤感地说道:“今天是薛大人和沈小姐的大喜之日,而且姑娘和沈小姐情同姐妹,婢子本不该说这些,可是这些话不说出来,婢子怕自己会憋死。姑娘,薛大人重视沈小姐是应该的,可是薛大人既然对姑娘有承诺,今日为何不允许姑娘去观礼?哪怕是去帮沈小姐看看妆容也好啊。薛大人这般做,反倒显得姑娘心眼小一般,可是姑娘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婢子一想到这里就难受。”

  徐知微没有训斥她,只淡淡道:“那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春棠毫不迟疑地说道:“单论心胸眼界,朝堂上很多大官都未必及得上姑娘!”

  徐知微摇头失笑,又叮嘱道:“这些话只在我跟前说说倒也罢了,在外人跟前绝对不许露一个字,免得贻笑大方。”

  春棠只得垂首应下。

  徐知微见状便问道:“今日亲迎一帆风顺,途中没有出现任何变故,但你能否猜到薛大人在暗中做了多少准备?”

  春棠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摇头。

  徐知微叹了一声,不再指望教会这个忠心却又不太聪慧的大丫鬟,转而对一旁的秋蕙说道:“去把我让你准备的东西拿来。”

  秋蕙连忙起身去往外面,不到片刻时间回转,手里已经多了两个瓶子,一为青色一为白色。

  徐知微命其拿到跟前,掀开盖子再度确认,遂对秋蕙说道:“将这两个瓶子交给外面薛大人派来的护卫首领,你告诉他,青色为毒,可喂兵刃可从高处喷洒,中者必死。白色为解药,可以预先服用。”

  秋蕙没有多言,恭谨道:“是,姑娘。”

  徐知微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理会一旁面露茫然的春棠,喃喃低语道:“你们既然要对付他,那我只能破戒。”

  另一边,秋蕙拿出来的两个瓶子很快交到白骢手中。

  按说今日是薛淮的大喜之日,他本该在薛府承担护卫重任,却出现在徐知微的宅子外面,这显然是薛淮的安排。

  白骢无比郑重地将两个瓶子收好,旁边一名心腹秘卫上前好奇地问道:“白哥,这里面的东西真有那么厉害?”

  “少问。”

  白骢面色沉肃,最终还是解释道:“你以为徐神医只会救人?真论杀人的本事,我们这么多人加起来都比不上她!等着吧,要是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真敢在大人的新婚之夜搞鬼,他很快就会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连看一眼都会丧命!”

  ……

  薛府。

  随着薛淮不断在各桌敬酒,气氛变得越来越热烈。

  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薛淮断然不能喝醉,因此崔氏让薛从特意准备了水酒。

  即便如此,薛淮脸上的酒色也逐渐显露,这愈发显出他对贵客们的尊重。

  “景澈兄,我们这桌怎么喝?”

  工部虞衡司郎中葛存义笑吟吟地看着薛淮。

  不待薛淮开口,葛存义旁边的谭明光便小声说道:“葛兄,若是今日景澈在我们这一桌喝醉了,你猜明天你会因为左脚先进衙署还是右脚先进,被沈阁老叫去内阁值房谈谈心?”

  众人闻言皆笑。

  这一桌在座的都是薛淮的同僚与好友,工部四司郎中齐聚,此外还有兵科都给事中赵豫等人。

  葛存义面色一窘,随即壮着胆子说道:“今日景澈大喜,多喝一杯又何妨?倘若阁老问罪,葛某一力承担便是!”

  “葛兄果然还是这般豪气。”

  薛淮适时接过话头,环视众人恳切道:“即便葛兄不提,今日薛淮也要和各位单独喝一杯,取酒来!”

  席间登时爆发一阵喝彩声,引来其他贵客充满善意的注视。

  薛淮没有食言,与众人依次喝了一杯,然后又同他们简单聊了几句,这才走向对面的一桌。

  除了最重要的次席之外,薛淮后续敬酒的流程并未依照官职高低,而是依次前往,这个小细节赢得不少人的称赞,但是也有一些身份比较高的客人暗暗觉得不太合适。

  比如薛淮面前的这一桌武勋。

  魏国公谢身为大燕武勋之首,无论年纪还是地位都高出薛淮太多,两边又没太多交情,他自然不会自降身份出现在这个场合。

  但他依旧派来自己的长子、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谢钧携重礼代父出席,这已经足够证明他对薛淮的看重。

  然而薛淮硬是陪一群五六品的郎中喝完酒才来这一桌,谢钧固然不会在面上表露不满,其他同属魏国公一系的武勋却未必有这么好的涵养。

  尤其是坐在末位的那个年轻人。

  薛淮自然认得此人,魏国公府长房长孙谢骁。

  谢钧似乎没有注意到席间的暗流涌动,他主动起身举杯,气度沉稳笑容得体:“薛通政大喜,家父抱恙未能亲至,特命谢钧代致贺忱。祝贤伉俪白头偕老,福泽绵长。”

  薛淮面带微笑,诚挚谢道:“谢都督代国公爷亲临,薛淮不胜感激。国公爷为国操劳,改日必当登门拜望。”

  两人举杯,杯盏相碰发出清脆声响,在喧闹中仿佛敲下一记定音。

  按说谢钧当先定下基调,其他人纵然不满也只能作罢,事实上他们也是这样做的,虽说脸上没有什么笑意,但也都举杯回应了薛淮的敬酒,并且象征性地说了几句祝福恭贺。

  等到谢骁起身之时,他并未急于开口,只是端着酒杯向前稳稳迈出一步,这一步踏得极有章法,带着军伍中历练出的沉稳劲力,瞬间将周围略显浮躁的喧嚣隔开少许,仿佛自成气场。

  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薛淮,朗声道:“薛通政,久仰大名,今日终得一见。通政名震京华,政绩斐然,更兼陛下如此恩宠荣赐,实乃我等同辈之楷模。晚辈谢骁,谨代祖父、家父,再贺薛通政新婚大喜,永结同心!”

  他言语措辞恭敬,姿态放得颇低,然而他此刻挺拔如枪的姿态,隐隐透出一种并非全然心悦诚服的意味。

  薛淮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谦和从容的模样,举杯回应道:“谢勋卫过誉了。薛某些许微劳,皆赖陛下洪福与朝廷栽培,不敢居功。倒是谢勋卫年少有为,远赴边塞建功立业,方是我辈当效之典范。这杯酒,薛某敬谢勋卫。”

  两人杯盏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就在酒杯即将沾唇的刹那,谢骁眼底精光微闪,声音压得稍低,却足以让近旁几位竖起耳朵的勋贵子弟听清:“薛通政身处机枢,骁在边关时日虽短,也深感军卒不易边塞苦寒。想那鞑靼虎视眈眈,将士枕戈待旦,每念及此,只恨不能解甲执戈,卫我疆土。薛通政笔下锦绣华章动人心魄,不知可曾想过,为我大燕边军将士也书一曲壮怀激烈的战歌?”

  谢钧眉头微皱,瞥了儿子一眼,但未立刻出声。

  薛淮的动作未有丝毫迟滞,他从容地饮尽杯中酒,迎着谢骁审视的目光,平静道:“谢勋卫拳拳报国之心令人感佩。边关将士浴血卫国,乃我大燕柱石,薛某身为朝廷命官,岂敢忘怀?只是今日乃薛某私人大喜之日,宾客盈门共贺佳期,若谈刀兵烽火,未免冲撞了这满堂喜气,也显得对在座宾客不敬。”

  他不给谢骁继续发难的机会,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不过谢勋卫所言倒是提醒了薛某。诸位勋爵子弟,蒙先祖余荫而不忘砺剑沙场,真乃我朝武运昌隆之吉兆。薛某听闻谢勋卫在蓟镇时,曾率亲兵小队雪夜奇袭深入敌境百余里,焚敌辎重粮草,令鞑靼小股游骑闻风丧胆,此等胆色与功绩才是真正值得传颂的壮歌。诸位皆是国之栋梁,薛某一介书生,岂敢在诸位面前妄言边塞?”

  谢骁深深地看着薛淮,忽然朗声一笑,爽利道:“薛通政过谦了,倒是在下过于冒昧,这就自罚一杯!”

  两人视线交错一瞬,随即各自移开。

  谢骁转而与身旁的长辈交谈,薛淮亦不再停留,向着下一桌行去。

  两人之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然而薛淮并未漏过谢骁眼底一闪而过的敌意。

  只是他暂时还不明白,这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不待他多想,薛府大门外陡然传来一阵肃穆而极具穿透力的静鞭声响。

  “啪!啪!啪!”

  三声清脆鞭响蕴含着皇家威仪,瞬间压过厅内的喧嚣。

  满堂贵客无不讶异,这三声鞭响意味着宫中传召天使的到来,只是天子先前已经给了薛淮极恩宠的赏赐,难道这还不够?

  便在这时,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远远传来。

  “慈谕!”

  大部分人迅速反应过来,的确是宫中来人,却不是当今天子,而是慈宁宫那位大燕最尊贵的皇太后!

497【大婚】(七)

  慈谕二字降临,满堂鼎沸之声戛然而止。

  当今天子的后宫二十多年来还算安稳,除了当年贤妃陈氏和另外两位妃子接连辞世造成的动荡,其余时间极少会有流言出现。

  这里面不光是天子和皇后的功劳,慈宁宫那位皇太后亦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因此她在朝野上下素有贤名。

  正因为贤名在外,太后极少会插手外朝事务,像今日这般公然赏赐一个年轻臣子更是前所未见。

  方才还沉浸在酒宴热闹氛围中的重臣和权贵们,目光齐刷刷转向府门方向,那些细微的议论和筷箸碰碗的轻响顷刻间消失,场间变得无比安静。

  只见府门中庭的红毡甬道上,八名身着深青色绣团花宫装的内侍垂手肃立,拱卫着慈宁宫以及后宫女官之首、尚宫局尚宫苏嬷嬷。

  她手捧一卷明黄锦绫覆盖的册匣,径直穿过两侧自动分立的宾客,直趋正厅中央。

  “通政司右通政薛淮接旨!”

  苏嬷嬷的声音不算高亢,穿透力却极强,清晰地回荡在鸦雀无声的正厅。

  薛淮早已整理衣冠快步上前,于红毡中央大礼参拜,身后崔氏、薛氏族人及全府仆役亦紧随行礼。

  满堂宾客无论是高踞主位的阁部重臣,还是偏隅一角的末席官员,亦纷纷离席躬身肃立。

  “慈宁宫皇太后懿旨”

  苏嬷嬷展开那明黄卷轴,庄重道:“通政司右通政薛淮,少年俊彦,才堪柱石。牧守扬州,抚民安境,功在社稷;入掌通政,夙夜匪懈,忠勤体国。哀家躬居深宫,亦闻尔勤勉之声。今尔与扬州沈氏女缔结良缘,沈氏一门忠义,曾解军资之急,其女温婉贤淑,堪为佳妇。此乃家门之庆,亦为朝廷之福,今特赐”

  苏嬷嬷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尤其是将那些重臣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拔高声音道:“一、御制羊脂白玉雕并蒂莲缠枝盖罐一对,取佳偶天成,白璧无瑕之意。”

  一名内侍迈步上前,捧出一方锦盒当众打开,只见其中放着一对温润如凝脂的玉罐,雕工细腻精湛,并蒂莲花缠绕枝蔓,栩栩如生。

  羊脂白玉本就珍贵非凡,皇家御制更是无价之宝,皇太后出手自然不凡。

  “二、前朝画圣陆实甫《春山伴侣图》一幅,寓意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当那卷古意盎然的画卷徐徐展开,懂行的人心头剧震。

  陆实甫的真迹已是稀世珍宝,数十年来有市无价,若是没有足够的地位和人脉,就算拿着黄金万两都很难买到一幅,更遑论堪称陆实甫代表作的《春山伴侣图》,其艺术价值和象征意义不言而喻。

  太后赐给薛淮这幅画,一者是因为他的清流身份,二者亦是尊重他的才名,所谓宝剑赠英雄,以薛淮如今在大燕文坛的地位,倒也配得上画圣的代表作。

  “三、赤金累丝嵌红宝石榴纹添妆宝匣一只,内置南洋珠一斛。”

  一只工艺繁复至极的金匣被呈上,那一斛圆润饱满光泽夺目的南洋珍珠更是价值连城。

  若说画圣之作是对薛淮才名的尊重,如今这份赏赐则是对沈青鸾最真切的怜爱和祝福。

  再加上那对御制羊脂白玉并蒂莲盖罐,太后选的这三样赏赐既合适又尊贵,给了薛淮和沈青鸾极大的体面。

  倘若赏赐到此为止,今日之事必然会成为一桩佳话,且不会有任何涟漪泛起。

  便在这时,苏嬷嬷继续说道:“四、云安公主姜璃心念纯孝,因替哀家祈福,亲绣《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心经图一卷于素绫之上。此图针法精妙,哀家观之甚喜,念及薛通政曾对云安公主有救护之恩,故将此图转赐薛通政夫妇,愿琉璃佛光永佑尔宅,安宁康泰,福慧双增。”

  此言一出,厅内愈静。

  其实早在四年前,京中就已开始流传薛淮和姜璃的关系非同一般,连久居深宅的崔氏都有所耳闻。

  此刻听到苏嬷嬷所言,崔氏面上表情恭敬且感激,心中却已百折千回。

  今日皇太后的赏赐本就来得有些突兀,倘若她是为了帮天子笼络年轻俊彦,那在几天前天子和皇后赏赐薛府的时候,她大可一同赏赐,没有必要在今日婚宴上来这么一出。

  而且太后定下的前三样赏赐几近完美,偏偏这最后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姜璃亲自绣的心经图并非不好,但是经由太后之手赏赐下来,岂不是意味着往后沈青鸾必须珍重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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