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崔氏暗暗叹了一声,她想起昨天听到薛从禀报,姜璃和四皇子魏王突然驾临薛府,没多久魏王便自行离去,而姜璃与薛淮单独相处了一段时间,再加上以前薛淮去过不少次青绿别苑……
这一刻她已经能确认,自己的独子和那位极其尊贵的公主殿下之间,必然有牵扯不清的关系。
她当然希望薛淮能够尽早为薛家开枝散叶,所以当初薛淮提到徐知微,她心里只有欢喜和满意。
然而云安公主是何等人物?
薛淮和她纠缠恐怕很难会有一个圆满的结果。
担心归担心,崔氏并未在面上表露,她望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心里只盼儿子能悠着点,千万不要闹出遗祸满门的麻烦。
当下不止崔氏心念电转,厅内那些重臣权贵无不在思索慈宁宫这份突如其来的赏赐,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
绝大多数人都是雾里看花,但是也有人触摸到真相的脉络,譬如沈望和薛明纶。
前者自不必多说,后者虽然暌违京城四年,但他对京中的动静了如指掌,而且早在四年前,薛淮在九曲河畔被姜璃的侍卫救起之后,薛明纶便已察觉这对年轻人的关系不一般,后续那些事情更是不断印证他的猜想。
这两位长辈对此事的反应也不同。
沈望心中隐隐有些担忧,而薛明纶脸上的欣慰丝毫不加掩饰,似乎对薛淮更加满意,不枉他先前把那块代表河东薛氏门楣传承的玉佩亲手交给薛淮。
大抵而言,厅内的氛围仍旧是艳羡为主,毕竟皇太后只是提了一嘴姜璃的名字,并无其他喻示。
可这已经足够让薛淮明白太后的心意。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你与沈家之女的婚约,哀家理解亦支持,断然不会破坏你们的姻缘。但是璃儿的心意与付出,哀家知道,你也需知道。假以时日,待时机成熟之时,望你能像对沈家女一般对待璃儿,只要你不负她,哀家定会竭尽全力庇佑你们。”
薛淮抬眼望去,与苏嬷嬷眼神交汇。
对方的神情无可挑剔,但薛淮很快便确认自己的猜测,于是他没有过多迟疑,沉稳有力地说道:“臣薛淮叩谢皇太后天恩,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薛通政请起。”
苏嬷嬷上前虚扶一把,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意,继而道:“太后娘娘还让奴婢带句话,薛大人乃国之干城,盼尔夫妇同心,为国为家再立新勋。”
薛淮躬身道:“臣谨记太后娘娘教诲,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天恩!”
苏嬷嬷含笑颔首,将赏赐清单交给薛淮,又对崔氏和沈望那一桌的重臣表示问候,便不再停留,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如来时一般肃穆地离开薛府。
然而她留下的余波却久久不散。
有人真心为薛淮的圣眷而赞叹,有人则更加坚定依附之心,也有人的笑容下藏着更深的忌惮和疏离。
薛淮面上波澜不惊,继续着他的敬酒礼仪,只是那偶尔掠过眼底的幽深之色,在有心人看来是更深沉的思量与无声的回响。
当他终于巡至通政司同僚这一席时,气氛明显热络起来。
左通政郑怀远已是满面红光,他趁着酒意率先起身,朗声道:“景澈,今日你可是新郎官,这满堂宾客的酒都敬了,唯独我们通政司自己人的酒,喝得可不尽兴!来来来,再满上!”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促狭,却也恰到好处地冲淡方才慈谕带来的庄重乃至凝重感,引得席间众人一阵哄笑附和。
“郑大人说得是!”
“薛通政,得再来一杯!”
“就是就是,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一时间,起哄声和笑声此起彼伏,将婚宴的热闹气氛重新推向顶峰。
薛淮看着郑怀远眼中真诚的笑意,知晓这位老大哥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缓解气氛,遂无奈地摇头,嘴角却噙着笑意,举杯道:“君望兄这是存心要看我笑话啊。也罢,诸位同僚盛情难却,这一杯,薛淮敬大家往日提携襄助之恩,也谢诸位今日赏光!”
他将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引来一片喝彩。
这喧闹自然引来余者的关注,沈望等薛淮饮完那杯酒,开口笑道:“景澈,怀远他们闹你也是替你高兴,不过这酒要是再喝下去,恐怕真有人要说老夫这个老师不近人情,耽误你的吉时。去吧,莫让新妇久候,剩下的酒便让为师替你敬他们。”
这话既风趣又平易近人,与沈望一贯的风格大不相同,因而厅内又响起一片善意的起哄声。
“阁老英明!”
“对对对!薛大人快请吧!”
“莫耽误了良辰美景!”
“薛通政,请入洞房咯!”
不知是因为酒劲上涌,还是被众人的起哄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薛淮俊逸的面庞愈发红润,他先是郑重地向沈望方向深揖一礼,又团团向四方宾客拱手致意,高声道:“薛淮失礼,先行告退!诸位大人与亲朋好友,今日请务必尽兴!”
说罢他不再犹豫,在众人的喝彩声中,转身离席大步而去。
498【大婚】(八)
新房之外。
薛淮没有立刻推门而入,而是站在门口伫立片刻。
门扉内透出的暖黄烛光,将雕花的棱格映在廊下冰凉的石砖上,也映在他泛着酒意的面庞上。
喧嚣与恭贺仿佛被重重庭院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唯余此处一片静谧。
他深吸一口气,初冬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庭院里若有似无的梅花初蕊气息,冲淡他沐浴之后身上似乎还有残留的酒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沉静。
他郑重地抬手,轻轻推开那扇象征着他人生新起点的门扉。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室内的寂静。
暖香氤氲,红烛高燃。
沈青鸾依旧端坐在那张象征着百年好合的紫檀拔步床沿。
那身厚重的霞帔与层叠的翟冠已然卸去,只着一身品红色绣金缠枝牡丹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赤金嵌红宝的流苏簪固定着,衬得颈项愈发修长白皙,露出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那张倾城的容颜此刻洗尽铅华,只余下新嫁娘的娇羞与一丝情理之中的紧张。
听到门响,她倏地抬起眼睫,清澈如水的眸子准确地望向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如同等待了千年万载。
薛淮反手轻轻合上门扉,一步步走向她,靴子踩在厚软的绒毯上,悄无声息。
屋内温暖如春,先前饮下的酒仿佛此刻才开始发作,丝丝缕缕的热意从心口蔓延开,却又奇异地让他的神思更加清晰。
他停在她身前一步之遥,目光细细描摹着她,从她低垂时微微颤抖的长睫,到她挺翘鼻尖下娇艳欲滴的唇瓣,再到寝衣领口若隐若现的一小截精致锁骨。
白日里凤冠霞帔之下,她是受万人瞩目的新妇,此刻灯下卸妆,她只是他薛淮的妻子,是他幼年相识、共历风雨的妻子沈青鸾。
“鸾儿。”
听到这声称谓,沈青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帘,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轻声应道:“淮哥哥,你回来了。”
他们对彼此的称谓仿佛瞬间将两人拉回年少时光,拉回扬州城春日明媚的柳堤旁,拉回那些无忧无虑、眼中只有彼此的日子。
所有的身份、地位、荣耀与暗涌的潜流,在这一刻都被剥离干净。
薛淮在她身旁坐下,床铺柔软地陷下去一小块。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伸出手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
沈青鸾虽然害羞却没有躲闪。
那指尖的温度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如同火星溅落在干草上,瞬间点燃她肌肤下潜藏的热度。
薛淮关切道:“累吗?”
沈青鸾轻轻摇头,声音很细很轻:“不累,就是……等了你好久。”
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薛淮的心被揉成一团。
或许连沈青鸾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这句话不仅是在指今天的等候,更将她这么多年的期盼和深情一股脑地展现在薛淮面前。
薛淮认真地看着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那封信的内容。
沈青鸾在信中讲述她赴京路途中的见闻,字里行间充满对这趟行程的期待和喜悦,还有对他无比深沉的思念和关切。
她的文笔算不上优美凝练,却胜在真实细致,让薛淮能够一眼看见她澄澈的内心。
薛淮知道,他们的情意谈不上惊天动地震颤人心,亦未发生过如何可歌可泣壮怀激烈的故事,犹如一潭清澈的湖水,难见波澜壮阔,却偏偏成为彼此生命的一部分。
正因如此,薛淮心中有愧。
“淮哥哥?”
见薛淮沉默的时间有些久,沈青鸾浅笑相询。
薛淮收敛心神,打趣道:“还这么叫我?”
沈青鸾的一双纤纤玉手绞在一起,好半天才喃喃道:“夫君……”
薛淮连忙应道:“诶。”
沈青鸾被他逗笑,毫无杀伤力地瞪了他一眼。
薛淮随即牵起她的手,微笑道:“夫人这么叫我,我自然很开心,不过今天我还想听到另一个称呼。”
“嗯?”
沈青鸾好奇地望着他。
薛淮轻咳一声,悠悠道:“就是你在入京途中写的那封信里的称呼。”
沈青鸾微微一怔,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淮郎?
沈青鸾一想到这件事就会脸颊发烫。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究竟是怎样想的,反正那封信一送出去,她就开始后悔。
虽说这是一个很正经也很合适的称呼,可沈青鸾就是觉得很羞涩,偏偏薛淮此刻特意提起,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薛淮的手臂,扬起光洁的下巴说道:“不要!”
薛淮顺势调侃她几句,惹得沈青鸾又羞又乐才罢休。
见她不再拘谨于今日这个特殊的时间点,整个人都变得放松下来,薛淮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便话锋一转道:“鸾儿,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或许他不该在这个时候说,但是沈青鸾有知道的权利。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他只开了一个话头,沈青鸾却仿佛已经猜到下文,她凝望着薛淮的双眼,微微摇头道:“淮哥哥,你什么都不用说。”
薛淮怔住。
沈青鸾没有卖关子,坦然道:“方才母亲让人将太后的赏赐送过来,我一看那四样东西就知道皇太后的心意。其实就算没有今日这份赏赐,我也知道云安公主和你……淮哥哥,我是不是很聪明?”
薛淮望着她明亮的双眸,一时间愈发心绪复杂,遂问道:“你一直都很聪明,只是你为何会知道此事?”
“很简单。”
沈青鸾嫣然一笑,不急不缓地说道:“我入京已有月余,却从未接到云安公主的召见,这不是她贵人多忘事,也非她瞧不上我这个商贾之女。思来想去,理应是她不想在我们大婚之前与我相见,这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态,说明她无意破坏我们的婚事,更不想给我施加任何压力。淮哥哥,像云安公主那般自傲又尊贵的天潢贵胄,如何能做到如此大度?”
不待薛淮回答,沈青鸾继续说道:“我们都是女子,我大略能猜到她的想法,无非是她和你的关系有所进展,所以才能坐看云卷云舒。兼之今日太后这份意味深长的赏赐,肯定是想告诉淮哥哥,她不会干涉你我的婚事,但也希望你将来莫要亏待云安公主。淮哥哥,我猜的对不对?”
一阵沉默之后。
薛淮认真地说道:“对不起。”
沈青鸾用白皙的手指贴着他的双唇,一字一顿问道:“淮哥哥,你相信我吗?”
薛淮毫不犹豫地点头。
沈青鸾恳切道:“若说我对此事毫无芥蒂,那肯定是一句假话,但若说会成为我的心结,也不至于。淮哥哥,从始至终,我所求唯有你一人,外界种种无关紧要。只要你不负我,鸾儿无惧任何风波,也不会觉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