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再度陷入沉默。
徐知微的话揭露一个血淋淋的现实,那就是薛明章之死并未引起足够的关注。
或者说,这本就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所以没人去查。
转念一想,一位三十六岁的大理寺卿仅仅半年便急病去世,任何时代和朝廷都会引起足够的重视,必然会将前因后果查得清清楚楚。
偏偏薛明章没有这样的待遇。
当然,他死后享尽恩荣,追赠太子少保,又加美谥文肃。
对于一位而立之年的官员来说,这样的殊荣极为少见,足见天子对他英年早逝的心痛和惋惜。
可既然如此,为何这十年来,天子从未想过查一查薛明章究竟是怎么死的?
薛淮回想起西苑那位不怒自威的大燕天子,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瞬间奔向他的四肢百骸。
平心而论,天子对薛淮称得上恩典深重。
十六岁被点为殿试探花,创下大燕百余年历史的记录。
十九岁被任命为扬州同知,那是大燕最繁华富庶的上等府之一,也是薛淮父亲薛明章曾经奋战过的地方。
二十二岁被提拔为通政司右通政,承平年代年方弱冠的四品实权京官,这放在煌煌史书上都不常见。
简而言之,薛淮用六年时间走完这世上绝大多数官员的一生,纵然这里面离不开他自己的能力和付出,但若没有天子的赏识和超擢,光是宁党的排挤和打压就能让薛淮蹉跎大半辈子。
他理当感恩戴德,并且拼尽一切效忠天子,以报效这等提拔之恩。
可要是这些都是用薛明章的鲜血和性命换来的呢?
薛淮自问对薛明章没有深厚的父子情义,可他了解过对方短暂又灿烂的一生。
薛明章十九岁入仕,三十六岁病故,在这十七年的时间里,他从京城到扬州再回到京城,为百姓谋福祉,为官场清风气,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依旧在忧心国事,放不下大理寺的那些案子。
薛淮若是那种自私自利的人,他当然可以不理会薛明章的死因,用慢慢查的名义敷衍徐知微,甚至一开始就不把那些线索交给她,继而心安理得地享受薛明章留给他的遗泽。
然而他无法违逆自己的本心。
他做不到。
他敬重薛明章这样为国为民不惧生死的人,一如他敬佩这具身躯的原主,即便对方有些执拗倔强,但那只是他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不代表他选择了错误的方向。
不知详情倒也罢了,如今既然知道内里蹊跷,薛淮又怎能视而不见?
无论如何,像薛明章那样的人,不该死在权力倾轧的阴谋之中。
一念及此,薛淮抬起头望向徐知微,眼神极为凌厉:“知微,先父究竟是如何中毒病故的?”
即便知道他不是针对自己,徐知微此刻仍旧被他的目光刺得有些疼,在收敛心神之后,凝重地说道:“眼下我只能看出来下毒之人的手法非常高明,且非使用单一毒物。凶手深谙药理,极可能是利用多种看似无害、甚至有益的药物或食材,通过长期微量的方式混合摄入,最终在令尊体内累积,继而相互作用,形成致命剧毒。这等手法,寻常医者难以察觉,只会归咎于病情本身凶险复杂,至于具体毒物……”
她顿了一顿,微微蹙眉道:“这是最难之处。十年前的记录有限,许多细节已湮没,但从卷宗中记载令尊呕血颜色、剧痛部位及对砒霜的异常反应推断,很可能是涉及损伤肝胆、破坏血脉的某几种罕见毒素,我需要更加详细的脉案才能确认毒物来源和下毒的方式。”
薛淮缓缓道:“也就是说,时任太医院判张惟中和两位主治太医刘时亨、王介未必是下毒之人?”
“不排除这种可能。”
徐知微字斟句酌地说道:“依据我的经验来看,令尊中毒的时间应该是在去世前一年半到一年这个时间段内。下毒之人将多种毒物以隐蔽的手段给令尊下毒,这导致令尊在去世半年前忽然病发,接下来仅仅半年就溘然长逝,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太医院的三位太医束手无策,不对”
她说到此处,摇头道:“也不能说束手无策,他们的诊治和应对原本可以做到更好,即便查不出令尊所中之毒,也应该能尽量延缓令尊病发的过程。如果当时是由我给令尊诊治,至少可以延长他一到两年的寿命,并且一定程度上减轻他的痛苦,既然我能做到,张惟中理应也能做到。”
听完她细致谨慎的分析,薛淮缓缓站起身来,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
去世前一年半到一年中毒。
这个时间段其实非常重要。
薛淮记得很清楚,薛明章那时候刚从大理寺少卿升为大理寺卿。
在人生最高光的时候突然急转直下,这究竟是命运无情还是人间无义?
薛淮毫不迟疑认为是后者。
更确切来说,薛明章升任大理寺卿之后,因为掌握更大的权限,有可能无意或者有意发现了一些秘密,从而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但他地位太特殊名望太高,藏在暗处的那些人根本没有正常手段对付薛明章,所以只能采用这种卑劣的行径。
“堂皇如日月,阴诡似幽冥……”
薛淮双眼微眯,一字一顿低声自语道:“老薛,你告诫我要先谋身再谋国,是担心我重蹈覆辙步你后尘,对吗?”
502【手上的血】
布政坊,宁府。
今日朝廷休沐,但是元辅不见外客。
旁人不知缘故,宁党骨干大员自然清楚,这是因为元辅要招待离开京城四年、如今卷土重来的新任工部右侍郎薛明纶。
宁府厅堂,焚香袅袅。
内阁首辅宁珩之端坐主位,目光沉静如水,一袭深青道服衬得他愈发清癯。
薛明纶在下首客位,同样神色平和,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历经风霜的深沉。
侍女奉上新沏的极品龙井后便悄然退下,厅内只余两位老臣对坐。
宁珩之端起茶盏,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喟然道:“允襄,京城的风霜比之河东故里如何?这场寒潮来得突然,枝头的叶子落得也比往年急些。”
薛明纶微微一笑,豁达道:“多谢元辅关怀,京城确是久违,乍暖还寒之际,难免有些水土不服。不过经此一遭,我只觉筋骨松快了些,更知脚下每一步的分量。”
宁珩之颔首道:“是啊,根基深厚者,纵经风雪亦能焕发新枝,然而也有些新芽长得格外迅猛,不知不觉之间,竟已能遮蔽一方天空。”
薛明纶自然能够听出对方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虽然那日在午门之内,他对薛淮所言没有旁人听到,但是在薛府婚宴上,他对薛淮的态度人尽皆知,尤其是那块象征河东薛氏传承的玉佩,被他亲自交到薛淮手中。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长辈对待族中晚辈宽厚之道。
今天来宁府的路上,薛明纶就料到宁珩之会提及此事,只不过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两人甚至还没有过多商谈他在工部的职事。
不过薛明纶很快反应过来,对于面前这位内阁首辅而言,最重要的是他薛明纶究竟坐在哪张桌子上。
宁党可以费尽心机将薛明纶从河东老家请来京城,自然也能再让他回去。
一念及此,薛明纶脸上的笑容更显温和,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坦然道:“元辅明鉴。河东薛氏同气连枝,而薛淮确是天纵奇才,年纪轻轻便简在帝心,得此旷世恩荣,实乃家门之幸。晚辈大喜之日,我这做长辈的若连一点体面都不肯给,岂非显得我薛明纶气量狭隘,枉顾血脉亲情?于陛下面前,也显得不识大体。”
这番回应略有些出乎宁珩之的预料。
他平静地望着薛明纶,对方是他十多年的臂膀,为宁党掌控大局立下汗马功劳,立场从未有过偏移。
再者,四年前薛明纶是被沈望和薛淮这对师徒联手赶出朝堂,如今则是他宁珩之一退一进,动用大量力量才能让薛明纶起复,他没有任何理由莫名其妙地登上清流的船。
眼下薛明纶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把薛淮的名字说出来,反倒让宁珩之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
或许……薛明纶这样做有他自身的考量。
基于此,宁珩之语调平稳地说道:“老夫记得,那方玉佩是你当年初登尚书位时受族老所赐,寓意‘承宗守正’,此物如今交到薛淮手中,分量可不轻啊。”
薛明纶放下茶盏,感慨道:“元辅,我将玉佩赠予薛淮确有深意,其一是表明我此番回京只为朝廷拾遗补阙,赎前愆之万一,旧日恩怨犹如枯枝,早已不堪负荷,当断则断,其二……”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向宁珩之,继续说道:“元辅,您掌舵内阁多年,当知过刚易折。薛淮这几年锋芒太盛,如新发于硎,他少年得志位高权重,又得天子如此信重,恐非长久之福。这‘承宗守正’四字,便是我身为长辈能给他的唯一忠告,亦是提醒他莫忘本源,莫失敬畏之心。毕竟,再繁茂的新枝,若离了老树的根基和规矩,终成无本之木。”
宁珩之微微颔首。
其实薛明纶所言很简单,过往的恩怨不必纠葛,如今沈望和薛淮在天子心中的地位愈发重要,宁党若是没有足够的把握,冒然针对这对师徒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与其针锋相对,不如稍稍后退一步,至少能让天子看见宁党大员的风度。
虽说薛明纶此举没有和宁珩之提前商议,但他终究不是宰相府邸的门下鹰犬,不至于事事都要提前请示宁珩之。
短暂的沉默过后,宁珩之淡淡问了一句:“允襄此言倒是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只不知这新苗是否听得进老匠的箴言?”
薛明纶不慌不忙,推心置腹地说道:“元辅,工匠手艺重在因材施教、顺势而为,硬掰生扭反而坏事,我浸淫工部事务多年,深知此理。薛淮心志坚韧自有主张,但无论如何,只要他还姓薛,我便有几分开口说话的余地。若他真能谨守规矩为国效力,岂非也是元辅乐见之事?”
这话模糊又圆融,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试探宁珩之是否还有招揽或利用薛淮的兴致。
宁珩之终于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徐徐道:“允襄深谙营造之道,亦通晓用人之理。如此说来,河东薛氏有此麒麟儿,倒也是我朝之福。只是这棵大树根基盘根错节,枝叶各有伸展方向,允襄既已回到工部,首要之务还是将眼前的工事理顺夯实。”
这便是不再计较薛明纶有些唐突的示好薛淮之举,但是也告诫他要分清主次,毕竟宁党这次让他起复,可不是让他在人前展露宗族长辈的仁德之风,而是要他在工部站稳脚跟。
只有先做好这件事,薛明纶才有资格去谈论如何引导薛淮,否则宁党绝对不允许他在薛淮身上投入过多精力。
薛明纶心领神会,肃然道:“元辅放心,营造一事,贵在专注与实效。我既蒙朝廷不弃重归工部,自当以实务为先。眼下边塞防务需工部鼎力支持,营缮、虞衡二司的积压文书亟待梳理,物料调度更需精核以杜虚耗。明日我便召集各司郎中,厘清账目严审工费,务求每一分一毫皆用于实处,既不误工期,亦不负圣恩。至于旁枝末节,我自有分寸,断不会舍本逐末。”
“嗯。”
宁珩之满意地点点头,平和地说道:“工部乃国之重器,有你这位老工匠坐镇,老夫也放心些。至于那些茁壮的新苗,冬去春来之时,嫁接倒也未尝不是延续良种的法子,只是时机和手法都需慎之又慎。”
嫁接?
薛明纶心中微动,看来首辅大人已经认可他先前的陈述,像薛淮这样有人脉有能力有名望且简在帝心的年轻官员,若是能拉拢当然更好,即便不能也不必处处作对,毕竟人生百年路漫漫,谁又知道前方何时会出现分叉路?
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宁珩之未必全然相信薛明纶的说辞,可是这并不重要。
薛明纶始终掌握着恰到好处的火候,而且给出了自圆其说的逻辑,这便足够让宁珩之给其他下属一个周全的答复。
宁党确实有能力将薛明纶重新赶回河东老家,问题在于如今不是薛明纶迫切需要一个工部右侍郎的职事,而是宁党希望他能稳定军心。
如此一来,薛明纶笃定自己对薛淮的示好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
宁珩之同样很清楚这一点,而且他比薛明纶的推断想得更深一层。
通过今天这场看似温和的交谈,他已经确认对面的老伙伴在经历四年的归隐后,心思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他对薛淮示好的缘由绝非先前所言那么简单。
他还是坐在宁党的桌上,但他如今想要的更多是河东薛氏数百年基业更上一层楼。
纵如此,宁珩之依旧不急不缓,又和薛明纶谈了一阵关于工部的具体事宜,然后才话锋一转道:“允襄,岁月如白驹过隙,一晃我们都老了。”
薛明纶不知其意,谨慎地回道:“元辅何出此言?您春秋鼎盛身体康健,大燕亦离不开元辅掌舵。”
“老咯。”
宁珩之摆摆手,笑道:“人老了就容易回忆过往,前段时间陛下允准你起复,我不由得想起当年的河东薛氏双璧,朝野上下何人不赞一声你们一时瑜亮?”
薛明纶微微一怔。
那是很多年前的往事。
彼时他在工部,薛明章在大理寺,两人都是天子极为看重的股肱之臣,又都出自河东薛氏,故而被人并称为二薛。
很多人都在好奇,究竟是哪个薛能够先一步入阁,然而造化弄人,薛明章英年早逝,薛明纶亦在工部一待就是二十年。
宁珩之凝望着薛明纶神色复杂的面庞,幽幽道:“老夫至今还记得,那年薛明章缠绵病榻形容枯槁,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痛和惋惜。虽然陛下从未提过,但我知道他一直把薛明章视作未来的首辅,而薛明章确实有内阁首辅的胸襟和手腕,只可惜……他临终之前,我曾经去过一趟薛府,虽然他没有明言,但是我知道,他也知道,有些秘密终究不是秘密。”
薛明纶依旧沉默不语。
宁珩之轻叹一声,继而道:“允襄啊,你说我们将来在下面见到薛明章,要如何才能让他相信,他的死其实与我们无关,或者说,我们并非导致他英年早逝的主因?”
平平淡淡一句话,却勾起薛明纶心中刻意埋藏又鲜血淋漓的回忆。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而后喟然道:“元辅,往事已矣,何必再提?”
宁珩之点到即止,点头道:“也罢,不提。”
他相信薛明纶是个聪明人,往后不会再将河东薛氏光耀门楣的希望寄托在薛淮身上。
毕竟有些血是洗不干净的。
小半个时辰之后,薛明纶面色沉肃地离开宁府,登上回府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