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54节

  他有自己的想法。

  大婚之日,薛明纶的种种举动愈发佐证薛淮的猜测,于是他开始更深入地思考这位宗族长辈的心思。

  及至今日深谈,薛淮终于能够断定,薛明纶心有不甘,有所求。

  既如此,他又怎会错过这个机会?

  在大致确认薛明章的死因之后,薛淮已经明确自己将来的路不论是为了践行心中大道,还是为了自身安危,以及为了那些在乎他和他在乎的人,他都要尽可能拓展人脉攫取权力。

  只有站得足够高,他才能看见更广阔的世界。

  当此时,薛明纶端坐如松,深潭般的眼眸凝视着薛淮,那穿透人心的目光仿佛要剥开眼前这位年轻权臣胸中的丘壑。

  “承宗守正……”

  薛明纶低声重复着河东薛氏的家训,心头不由得泛起层层涟漪。

  良久,他缓缓起身,踱至那幅悬挂于书案后方的《山河舆地图》前,目光扫过蜿蜒如龙的中原漕河,最终落在那片象征着无垠未知与机遇的海域。

  阳光透过高窗,在他深青袍服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你说得不错,老夫已然这把年纪,若只为权位重返这权力漩涡,倒显得可笑又可悲了。宁首辅信我可用,陛下允我复起,皆因老夫尚有些许梳理实务、平衡各方的手腕,但这可用二字落在老夫身上便如枷锁。当年工部之案,老夫步步退让,终致酿成大祸,连累门楣蒙尘。老夫这把骨头终有一日要埋进祖坟,若不能以实绩、以清名告慰列祖列宗,九泉之下亦无颜相见。”

  薛淮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即肃然起身,来到薛明纶的侧面郑重一揖:“伯父胸襟坦荡,侄儿感佩。‘承宗守正’非独伯父一人之责,亦是我辈薛氏子弟共担之使命。先祖筚路蓝缕,以耕读传家,以忠勤立世,方有薛氏今日之清誉,这清誉是荣耀更是责任。若任其蒙尘而不拭,便是对先祖最大的不孝。”

  薛明纶转身将他扶起,望着这张虽年轻却足够内秀的面庞,他不禁感慨道:“景澈啊,实不相瞒,老夫暮气沉沉,比不得你这般年轻有为,故而先前将那块玉佩赠你,其实是希望你能光耀门楣,重塑薛氏清誉。老夫在朝野多少还有一些人脉,自会鼎力助你。”

  薛淮不怀疑这番话带着几分真心,但是相较于他要做的事情来说,这还远远不够。

  故此,薛淮正色道:“伯父此言差矣!”

  薛明纶定定地看着他,静待下文。

  “光耀门楣之重任,薛淮自然责无旁贷,然而河东薛氏这面大旗,分量何其之重?侄儿年轻识浅,纵有几分锐气,于这朝堂的惊涛骇浪前,终究是见识未深根基尚薄。若无前辈掌舵指引,只恐行差踏错,辜负先祖遗训,亦辜负伯父今日这番期许!”

  “伯父您久经宦海沉浮,洞察世情斡旋四方的老成谋国之能,岂是侄儿这点微末道行可比?您方才言及暮气沉沉,侄儿实不敢苟同。您未至六旬,正是一个官员经验最为老成、智慧最为圆融、精力尚堪大任的黄金时节。昔年工部案中,伯父非是力有不逮,实乃投鼠忌器顾虑重重。如今您重掌工部权柄,陛下恩遇不减,宁首辅倚重犹在,此等天时地利人和,岂非苍天予洗刷前耻之良机?”

  说到此处,薛淮轻吸一口气,无比郑重地说道:“伯父,‘承宗守正’守的不仅是河东薛氏的门楣清誉,更要守住万里江山的正朔根基,守住黎民苍生的安稳福祉。侄儿所提漕海联运之策,不仅是为了节省些许银钱,更是要斩断漕河之上层层盘剥的利益链条,为社稷沉疴注入一股新生之血,此等重任非大智大勇、历经风雨者不能主持!”

  “侄儿敢问伯父,这等重塑乾坤、功在社稷、泽被苍生的伟业,这等足以盖过昔日污点进而彪炳青史的功绩,您当真甘心旁观任其旁落?难道您不想亲手执掌这柄刮骨疗毒的利刃,为淤塞的国脉疏通血脉,让河东薛氏的清誉在您手中重新闪耀出令天下人敬仰的光芒吗?”

  薛明纶的身姿依旧挺拔,然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此刻内心早已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入仕三十余年,他不知听过多少人慷慨激昂的演说,年轻时也曾热血沸腾,但是随着年岁愈高,已经极少有人能牵动他的心绪,即便是内阁首辅宁珩之,也只有提到当年一些往事的时候才会让薛明纶动容。

  他已太久、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他这四年背负骂名在河东老家自省的生活太过煎熬,让他的心态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或许是因为厌倦了那种日复一日的倾轧和斗争,薛明纶只想利用这几年的时光做点实事。

  或许是因为薛淮素来言而有信,他愿意让出主持漕海联运之策便绝对不是虚言伪饰,而是真心希望薛明纶能够借此机会在朝堂上重新站稳脚跟。

  总而言之,此刻薛明纶的心情绝非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冷静。

  他的喉结滚动了下,背在身后的手蜷起又松开,眼底浮现一抹凌厉的光芒。

  曾几何时,初登金榜,奉旨观政于工部都水司,面对千年京杭古运河淤塞难解的烂摊子,他也曾立下“疏浚南北、漕通万里”的宏愿。

  那份纯粹的热血滚烫,仿佛就在昨日。

  然而宦海浮沉数十载,多少棱角被磨平,多少意气被消磨?

  暌违四载重返朝堂,他确实想做出一些改变,而薛淮这番振聋发聩的陈述,恰如瞌睡之际有人送来枕头。

  “景澈,你之格局远迈老夫当年。”

  他直视薛淮,眼中再无半分试探与犹豫,只有纯粹的欣赏与托付的郑重:“你所谋者非一策一时之得失,乃是为社稷痼疾开一扇通衢之窗,此等胸襟和担当,方不负我河东薛氏血脉!”

  薛淮恭谨道:“伯父谬赞。”

  薛明纶轻吸一口气,朗声道:“老夫这把年纪,功名之心早已淡薄,唯有俯仰无愧四字重于泰山!你说的对,与其在旧日污点中蹉跎余生,不如以这残躯为社稷、为苍生、亦为薛氏门楣,搏一个堂堂正正的未来!”

  薛淮挑眉道:“侄儿愿助伯父一臂之力!”

  “不。”

  薛明纶郑重摇头,一字一句道:“景澈,老夫的身份摆在这里,若为长远计,漕海联运之策仍应由你提出,但老夫这次会站在你这边。你不必担心老夫在那边的处境,事后老夫自有手段周旋。但是你切记一点,这条从江南到辽东的近海航线关系到开海之成败,有老夫和沈阁老在,你不必担心工部掣肘,但是户部、水师、漕督衙门乃至沿海官府,你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听到这番话,薛淮心中的猜疑终于打消大半,因为薛明纶通过了他最后一次试探。

  两人接下来的谈话更加和谐且融洽,就漕海联运之策的相关细节进行了各方面的深入商讨。

  待到未时二刻,薛淮和沈青鸾用过午饭之后才辞行,登上马车离开布政坊。

  车厢之内,沈青鸾忍不住揽着薛淮的手臂问道:“淮哥哥,看来今日一行收获不小?”

  薛淮微笑道:“这么明显?”

  沈青鸾道:“那倒不是,只不过我能看得出来。”

  薛淮遂抬手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将今日和薛明纶谈话的过程简略说了一遍。

  沈青鸾起初还觉得自己不适合听,但是薛淮如此信任,她心里自然甜滋滋的,同时又为薛淮感到高兴。

  “淮哥哥,这般说来,薛伯父往后将会成为你在官场上的臂助?”

  “这世上没有永恒的立场,但我会让他觉得改弦更张物超所值。”

  薛淮眼底掠过一抹意味难明的神色,继而看向沈青鸾说道:“青鸾,你对将来有何打算?”

  沈青鸾微微一怔。

  她有何打算?

  大抵便是打理内宅、监管商号,再给薛淮生两个孩子?

  但沈青鸾知道薛淮不会无的放矢,于是好奇地问道:“淮哥哥,你有什么计划么?”

  “其实早就有了,只是时机不成熟,如今应该可以提上日程。”

  薛淮没有卖关子,迎着沈青鸾明媚的视线,轻缓又坚定地说道:“我希望广泰号在你的手中发展壮大,有朝一日成为大燕万里江山之上的一艘艨艟巨舰。”

507【启蒙】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空气中弥漫着阴冷的寒意。

  沈青鸾温婉地坐在马车里,眼底的好奇怎么都掩不住。

  昨日从薛明伦的府邸返回途中,薛淮对她说的那番话让她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沈青鸾从来不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

  她幼时便展露珠算天赋,九岁已能记下数十种货物的名称和价格,十三岁能帮沈秉文复核账册,十五岁便已在淮扬商界扬名。

  世人都说沈秉文生了一个好女儿,也有人阴阳怪气沈青鸾若是男儿身,只怕沈家广泰号早就成为江南商号魁首。

  但这一切议论在薛沈两家定下婚约之后皆消失不见,有薛淮这样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女婿,沈青鸾只要做好当家主母就行,是否擅长经商并不重要。

  沈氏一族内部也有很多人这般认为,甚至连杜氏都未能免俗。

  沈青鸾没有想过这些,她只想成为薛淮的贤内助。

  但是薛淮却说,她不能浪费一身才华。

  马车依旧在平稳地行进。

  出乎沈青鸾的意料,此行目的地并非沈家广泰钱庄的总号,而是来到了京师冬日最喧腾的灯市口。

  时辰尚早,这里却已是人声鼎沸。

  街边商铺鳞次栉比,穿着厚实臃肿棉袄、戴着各式皮帽毡帽的行人穿梭往来,更有形形色色的小商贩,在寒风里支起简易的摊棚或担子,售卖着热气腾腾的吃食和玩乐器具。

  在不绝于耳的热情吆喝声中,薛淮带着沈青鸾缓步前行,江胜和沈青鸾的贴身护卫齐慧一左一右,带着其余精锐护卫形成紧密的圈子。

  虽然今天薛淮和沈青鸾有意穿得简朴一些,但他们的容貌和气质过于突出,再加上两人周围那些一看就不普通的护卫,很快便出现生人勿近的效果。

  薛淮对此习以为常,而沈青鸾根本没有注意那些好奇的目光。

  于她而言,北地这干冷刺骨、砭人肌骨的寒意,以及眼前人流如织熙熙攘攘的奇观,毫无疑问是新鲜而震撼的。

  跟随着薛淮的脚步,沈青鸾仔细地观察着京城的市井百态。

  她看见一个老汉双手拢在袖中,跺着脚,守着身前冒着滚滚白烟的铜锅,锅里的姜汤翻滚着,浓郁的辛辣气息老远就能闻到。

  旁边支着油锅的妇人,麻利地用长筷子翻动着金黄的芝麻团子,油炸的滋滋声和诱人的甜香交织。

  还有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贩,守着土制的炭炉,炉膛里炭火暗红,炉壁上贴着一个个烤得外皮焦脆的贴饼,引得人食指大动。

  林林总总,难以尽述。

  薛淮温和的声音在沈青鸾耳边响起:“每年冬天,这些人便如同嗅到花蜜的蜂群蜂拥而至,在这看似严酷的冬日里掘取生计。”

  沈青鸾拢了拢风帽,目光扫过眼前生机勃勃却又带着粗粝感的市集景象,敏锐地分析道:“京师百姓冬日也需消遣,商机确在眼前。这些暖身热食和玩乐解闷,皆是应时所需,只是……”

  她顿了一顿,轻柔而又理性地说道:“夫君,这些小贩多是零散个体,所售之物制作简易,门槛极低,无非是借地利赚些辛苦钱。此非长久之计,更非立业之基。”

  她从不怀疑薛淮的话,也知道薛淮今日带她来此必有深意,但她不会因此就彻底失去自己的判断。

  薛淮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引着她穿过喧闹的人群与奔跑的孩童,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区域站定。

  “你说的没错,这些都只是养家糊口的营生,和经商二字还存在很大的差距。所谓商道,其本质远非眼前的喧闹与短暂的热钱。”

  薛淮语调平缓,对于沈青鸾而言却有种奇特的吸引力。

  她知道夫君学富五车通贯古今,不仅诗词文章极为出色,就连商贸之道也能触类旁通。

  扬泰船号便是明证。

  在沈青鸾专注又崇拜的注视中,薛淮继续说道:“在我看来,经商乃是洞察人之所需、所想,将其转化为可供交换之物,并从中获利的整个过程。”

  “需求是商贸之道的根本,然而不同的需求却有缓急、高低、恒常与短暂之分。譬如眼前这冬日冰嬉所需的热食与玩乐器具,便是典型的短暂需求它依附于特定的季节、特定的地点而生,如同夏日的骤雨,来得急去得快。”

  “若经营者立足于此,其策略自然追求短、平、快周转要短,资金流动快,不压货不囤积;门槛要平,无需高深技艺或巨额投入,谁都能插一脚;获利要快,快速交易,薄利多销,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窗口期。”

  沈青鸾认真地听着,不由得陷入更深层次的思考。

  “商贾若只盯着那些易得易逝的短暂需求,便如这些集市上的小贩,根基浅薄,依赖环境,随波逐流,难成大器。”

  薛淮微笑望着自己的妻子,进一步启发道:“夫人,广泰号在扬州立足靠的是什么?是盐引带来的特许经营权,是大运河带来的航运之利,这些都是恒常需求盐乃民生之本,无分寒暑,航运贯通南北,四季不息。正是这些深植于国计民生肌理中的恒常需求,为广泰号的发展壮大奠定深厚根基。但若想枝繁叶茂,从一方巨贾蜕变为一艘行稳致远的巨舰,就不能只满足于已有的优势,更不能只盯着水面之上的浮萍。”

  这些道理对于沈青鸾并不算艰涩深奥,但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她总结出系统性的理论。

  顺着薛淮提供的思路,沈青鸾小心翼翼地说道:“夫君之意,身为商贾需要去洞察水面之下滋养万物的脉流,甚至要学着去开掘属于自己的泉眼?这些是人性深处更为持久、更不易被外界变迁所斩断的渴望与需求,是真正的财富之源。”

  “夫人果然一点就透。”

  薛淮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赞许,握紧她的手,抬手指向不远处一个正跺着脚、对着冻僵双手哈气的路人,继续说道:“北地冬日漫长酷寒,取暖艰难是普遍痛点,虽然大部分人家有炭盆火炕,但是他们外出怎么办?行路、游玩、甚至衙门口当值的兵丁驿卒,无不蜷缩在寒风中苦熬。若有一样器物,易于携带、安全可靠、持久发热,不需时时添炭,无论随身冰嬉赏景还是居家暖手暖腹都能发挥作用,其利如何?”

  沈青鸾知道丈夫只是举例,但她仍旧忍不住默默一算,虽然没有得出确切的数字,但也能确认那必然是极其恐怖的利润。

  薛淮并没有想过要让沈青鸾变成大发明家,他只希望广泰号能在沈青鸾的手中成为一个可以一点点慢慢改变世界的庞然大物。

  他的目光掠过侧前方几位衣着光鲜的年轻女子,继续对沈青鸾说道:“又如,女子爱美之心不会因冬日严寒而凋零,冰天雪地之中仍有胭脂水粉的需求。但现有妆饰之物,冬日易干易冻涂抹不便,且易被寒风刮散、被围巾蹭花。若我们能提供更精巧、更持久、更便利的妆扮之物,比如一种质地细腻、不易冻凝、涂抹均匀、颜色持久不晕染的膏体,盛放在易于取用又精巧美观的小瓶中,其利如何?”

  “再如,健康乃人之根本所求,无论贫富贵贱,无论春夏秋冬。冬日寒风易染风寒,夏日酷暑易生时疫,平常亦有积劳成疾身体不适。若有便捷有效的预防之方、缓解之物,或是对日常饮食起居有益的健康之物,其需求之广阔和持久,远超任何浮萍之利。这些都是深埋于生活肌理之下,不易被季节更迭斩断的脉流。”

  薛淮迎着沈青鸾的注视,由浅入深地说道:“还有更高一筹者,乃是创造需求。”

  “创造需求?”

  沈青鸾怔住,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终于浮现几分懵懂。

首节上一节354/53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