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解释道:“在人们尚未意识到自己需要某物之前,便通过精巧的设计和卓越的体验,让其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同当年未有纸张时,谁人能想象书写可以如此便利?这便是开掘泉眼之能。”
发现脉流,开掘泉眼。
虽然还有一些地方在短时间想不明白,但沈青鸾已经将这八个字铭刻在心底。
她移开一直停在薛淮脸上的视线,转而看向熙熙攘攘的市集。
孩童们不知疲倦的欢笑追逐声、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声……种种喧嚣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声浪,冲击着她的耳膜。
沈青鸾的心思却渐渐脱离这表面的喧腾,与那无声的、深沉的、持久涌动的脉动渐渐合拍。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夫君口中的商道,绝非她过往认知中的低买高卖,而是一种无比深邃宏大的理念。
它关乎洞察人性最深处最本真的渴望,关乎如何将这些无形的渴望转化为有形的价值,并以此为核心打造一艘能抵御时代风浪的商业巨舰。
这绝非简单的谋利之术,而是关乎创造价值、满足需求、推动进步的大学问。
四周无比喧闹,而她内心逐渐归于深沉的宁静。
薛淮看着她眼中如同朝阳般越来越亮的光芒,知道这商业启蒙的第一课,已在她心中种下一颗坚实且充满无限可能的种子。
508【玲珑】
午后,薛府的马车穿过热闹的鼓楼东大街,绕过庄严肃穆的国子监红墙,最终停在闻名遐迩的琉璃厂街口。
沈青鸾甫一下车,便觉一股迥异于市集喧闹、醇厚凝练的文化气息扑面而来。
她饶有兴致地望去,只见长长的街道两旁,店铺尽皆悬挂着古朴的匾额,诸如荟萃阁、汲古斋、墨香苑之类。
再往前,书肆里那些身着儒衫的士子或凝神翻阅或低声交流;画坊前,悬挂着笔触或雄浑或细腻的各色花卷;笔墨铺子里,各种湖笔宣纸端砚琳琅满目;更有各种专卖金石碑帖、瓷器杂项的店铺,令人目不暇接。
此地是文脉汇聚之地,亦是京师顶尖奢侈品的集散之所。
一件前朝名砚、一幅画圣小品、一方古玉印玺,动辄价值千金。
薛淮没有带着沈青鸾进入那些声名显赫的大店,反而在一家专卖西洋新奇器物的“奇巧轩”内驻足。
此处店面不大,货架上陈列着几件色泽斑驳、形态各异的玻璃器物:一只勉强算得上透明的广口花瓶,几块切割粗糙的彩色玻璃片,几只杯壁厚薄不均的杯盏。
虽然器物成色平平,标价却高得令人咋舌。
店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薛沈二人气度不凡,连忙上前殷勤介绍道:“二位贵人,这可是万里迢迢从西洋运来的琉璃盏,您看这色泽通透……”
沈青鸾出身巨商之家,眼光自然不俗,她拿起一只琉璃盏对着光细看,只见内里气泡杂质密布,光影扭曲得厉害,远不如店家吹嘘得那般好。
她微微蹙眉,转而对薛淮低声道:“夫君,此物粗砺,远逊于上好玉器瓷器,其价虚高,恐是仗着舶来二字唬人罢了。”
所谓价比黄金的琉璃盏,在薛淮看来自然粗鄙。
他没有理会依旧在热情推销的店主,转身牵着沈青鸾的手离开此处。
“夫人说的没错,琉璃盏名为玻璃,本质上是用熔融的石砂、石灰石、草木灰等物冷凝而成,并非什么绝世珍宝。只因玻璃脆弱易碎、制作艰难、良品率极低,故而价高。”
听闻薛淮此言,沈青鸾惊讶地问道:“夫君连这个也可懂?”
“略懂。”
薛淮笑了笑,带着沈青鸾走出店铺在幽静的街角寻了一处茶楼雅间。
两人坐在二层靠窗的位置,江胜等人则机警地占住周围几张桌子,即可保护周全,也不会让主家的谈话被人偷听。
精致的红泥小炉煨着滚水,白瓷茶盏里碧螺春舒展沉浮,茶香袅袅。
薛淮品了一口热茶,然后对求知若渴的沈青鸾说道:“如今市面上绝大多数的玻璃都是次品,杂质多、气泡密、形态歪斜、厚薄不均,如同顽石未琢。欲造光洁如璧、纯净如水、厚薄均一、形态随心之良品,需跨三道难关,即配方、火候和模具。”
沈青鸾双手举着茶盏,正式道:“请夫君赐教。”
“好。”
薛淮忍俊不禁,然后解释道:“制作玻璃的三种原料中,石砂乃骨,砂质须纯净,杂质多则成品斑驳浑浊。草木灰为魂,助其熔融流动。石灰石为筋,定其坚实不脆。三者比例,乃至微量金属的引入以调色增彩,皆需几千几万次试验摸索,稍差毫厘,成品便谬以千里。此如同药方配伍,君臣佐使,丝毫马虎不得。”
沈青鸾闻言心领神会地说道:“广泰号行商四方,可秘密搜罗各地不同品质的石砂矿样本,并且延请精通金石矿物之道的人才,建立秘档详加分析,从而掌控源头。”
薛淮含笑点头,又将后两样的一些诀窍详细说出。
沈青鸾反应极快,根据薛淮提供的信息,一一做出切实可行的筹划。
说到激动处,她几乎想让店家送来纸笔,以便她将薛淮所说的一字不漏记下来。
薛淮见状便笑道:“夫人不必紧张,过几天我会整理出一份笔记交给你。”
沈青鸾甜甜道:“谢谢夫君大人!”
薛淮笑着为沈青鸾续上热茶,继续说道:“经商之道包罗万象,玻璃不过一隅而已。我再与你讲另一物,与你更近些。”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鸾因茶气熏蒸而愈发显得莹润细腻的面颊上,“女子妆奁之中,胭脂水粉香膏等物利润之厚,夫人肯定比我更清楚。”
沈青鸾点头道:“江南上好胭脂、螺黛、香粉,价昂且供不应求。然各家秘方大同小异,争的是产地、名头与包装。”
“这便是症结所在。”
薛淮目光炯炯,轻声道:“寻常争竞只在表层,欲脱颖而出需掘其深层之脉流,也就是便捷、精致、恒久。”
沈青鸾如同开蒙的学生一般乖巧又认真地听着。
“拿便捷来说。”
薛淮蘸着茶水在红木桌面上画出几个简略的图形,徐徐道:“假如我们用改良后的优质玻璃,制成小巧密闭的按压瓷瓶,内置精巧活塞与簧片,手指轻按,定量香液便如露珠般精准滴落于掌心或需用之处。仅此一物便远胜开盒取粉、以指蘸膏的原始之法,便捷之余更添一份雅玩之趣。”
沈青鸾望着桌上的图案,眼中异彩连连:“此物一出,闺阁之中恐趋之若鹜!”
“再说精致,胭脂之色不止于红,可采集不同花卉、矿石乃至茜草根、苏木等天然染料,尝试萃取提纯,或以不同比例混合调配,得出十数种乃至数十种微妙差异之色。每种色号命名须雅致贴切,附以专属琉璃小样标牌,置于特制珐琅彩或雕漆妆匣内,供人挑选。膏体质地亦可细分,满足不同肤质、季节、场合所需,此谓色系与质感之极致细分。”
薛淮稍稍休息,依旧从容地说道:“最后谈谈恒久,妆容之美贵在持久。现有妆品,或易脱色,或易晕染,或被汗水轻易洗去。可在膏体中加入细微的植物蜡质,增强其附着力与防水性。或者效法染布固色之理,尝试寻找某种无色无味的天然定妆液,此液可单独盛装于更小巧的按压瓶中,妆成后轻拍一层,如同为娇花覆上一层无形的护膜,使其色泽更鲜亮,持久不凋。”
沈青鸾由衷地赞叹道:“夫君真是无所不知!”
她没有问薛淮怎会知道这些诀窍,反正不会是他亲手做过,肯定是从古书中所得。
夫君读书破万卷,知道这些有何稀奇?
薛淮微笑道:“先前我们说的是货物本身,若想真正做到旁人无法取代,还需要对货物进行包装与分级。譬如最顶级者为水晶琉璃瓶、珐琅彩绘、檀木雕花妆匣,仅限特殊用户定制。中等者,优质玻璃瓶配雅致锦盒,供应富户闺秀。再次者,素雅瓷瓶配竹木盒,惠及市井殷实之家。每一层级,包装、香型、色号、质地皆做精细区隔,如同宝塔层级分明。底层走量,中层稳固,顶层树名、定调、攫取厚利。此为价值分层,如同河流,源头涓涓细流滋养广袤土地,顶端清泉则只供品鉴。”
这一刻沈青鸾的表情变得无比郑重。
她眼中的胭脂水粉已不再是闺阁玩物,而是流淌着金银脉络的河系。
“夫君此法,妙在将人心也明码标价了。”
沈青鸾眸中光彩流转,感慨道:“同一盒胭脂膏,裹上素纸置于瓦罐,是平民之乐;盛入雕花琉璃瓶,便是贵妇心头好。广泰号若能掌握这点石成金的手段,便握住了源源不断的泉眼。”
“夫人在商事之上的悟性,实乃我平生所见最佳。”
薛淮礼尚往来,奉上真情实意的一记马屁。
沈青鸾欣然笑纳。
笑谈片刻后,沈青鸾情不自禁地说道:“以夫君之能,若你涉足商贸之事,或许早已成为大燕首屈一指的巨商。”
“知易行难。”
薛淮这不是自谦,他诚恳地说道:“很多时候,高屋建瓴和眼高手低其实是一回事。莫看我说得头头是道,真让我去具体操作,说不定连灯市口那些擅吆喝的小贩都比不上。在我看来,这世上唯有夫人能够将我的设想变成完美的现实,这也是今天我对你说这些的缘由。”
“夫君……”
沈青鸾既感动又骄傲。
“最重要的是……”
薛淮望着她,仿佛能看见她的内心,缓缓道:“我不反对你做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但是我觉得你能做的不止这些。”
“你是薛淮的妻子,但你更是沈青鸾。”
沈青鸾怔住。
良久,她终究红了眼眶。
509【顺水推舟】
十天婚假一晃即逝。
这段短暂的时光对于薛淮来说可谓喜忧参半,一方面薛明章的死因宛如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另一方面薛明纶的态度转变为薛淮的谋划增添不小的助力。
这是薛淮第一次不依靠沈望的帮助,在朝中争取到一位举足轻重的重臣成为盟友。
除了这两件大事之外,薛淮其余时间都和沈青鸾腻在一起,既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也是因为他需要让沈青鸾明白何为真正的商业,广泰号将来能在他的蓝图中发挥怎样的作用。
当然,薛淮相信沈青鸾的能力,自己只需偶尔帮她校准方向即可。
“薛淮。”
在他沉思之际,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薛淮立刻躬身道:“臣在。”
他没有忘记自己身处西苑的朝会现场,自然不会过于走神而忘乎所以。
纵如此,斜靠在榻上、身穿玄色龙袍的天子依旧调侃道:“要不朕再给你多放几天假?”
此言登时引来几位重臣善意的附和笑声。
今天是一场小规模朝会,除薛淮之外,还有内阁首辅宁珩之、阁臣兼工部尚书沈望、左都御史蔡璋、礼部尚书郑元、吏部尚书房坚、户部尚书王绪、兵部尚书侯进、刑部尚书卫铮和新任工部右侍郎薛明纶在场。
薛淮隐隐觉得天子所言另有所指,想来是因为皇太后在大婚那日的赏赐,以天子的心机之深沉,怎会看不出这里面蕴含的深意?
但他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平静而又恭谨地回道:“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岂敢贪心不足?”
天子早就习惯这个年轻臣子的滴水不漏,因而只是笑了笑,又问道:“你对众卿方才所议有何看法?”
众人今日所议仍旧是边患问题,北边的鞑靼小王子部蠢蠢欲动,东南沿海的倭寇盗匪越来越不安分,九边军镇和东南水师的折子一天比一天多,恳求朝廷拨付钱粮军械,为可能爆发的边境冲突做准备。
局势不算复杂,但从王绪那张苦瓜脸就能知道,归根结底只是一个钱字。
朝廷还没有穷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国库也有一些积蓄,问题在于战事一起,银子必然会像流水一般花出去,到时候各地赈灾、工程建设乃至官员俸禄怎么办?
方才虽然没有争吵,氛围却很不和谐,工部和兵部都问户部要银子,王绪也就是在御前才没有当场发作,但是脸色也越来越黑,所以天子才及时中止话题,转向薛淮调节气氛。
按说薛淮身为右通政本没有资格参加这种层级的会议,换做他的上官通政使黄伯安才算勉强。
但薛淮心里很清楚,天子特意让他出现,无非是因为先前允准了他的进言。
故此他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事关国家大事,臣不敢妄言,不过针对九边军需转运艰难一事,臣有一策或可减轻朝廷压力。”
天子颔首道:“呈上来。”
薛淮便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就的奏章,双手交给走到跟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
“请行漕海联运疏?”
在数位重臣的注视中,天子缓缓念出七个字。
他先简略看了一遍,随即让曾敏当众宣读。
这份奏疏言辞朴实条理清晰,薛淮没有妄议开海之策,而是从具体问题入手分析,着重强调如今九边重镇面临的威胁和朝廷的困难,继而提出开拓一条从江南钱粮重地到辽东几大港口的近海航线,以此来减轻千里运河的压力。
与此同时,东南水师也可在保护这条航线的同时进行练兵,达到一举两得之效果。
在薛淮的构想中,江南的粮草和军械可以先行就近集中于太仓和松江两地,陆路上的运输由漕督衙门和漕帮负责,然后在那两处优良港口转登海船,经海路直接运往辽东,这样可以极大节省时间和成本。
如此一来,漕运可以继续优先供给京畿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