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56节

  曾敏读完奏疏,精舍内一时寂静。

  天子直截了当地问道:“诸卿以为,薛淮此议如何?”

  没有争论,甚至没有人提出反对。

  沈望见状便开口说道:“陛下,薛淮此议思虑周详。值此辽东军情日紧、转运压力陡增之时,以海运济漕运之不足,实为解困良策,臣以为可行。”

  王绪和侯进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意动之色,不过他们也清楚宁党和清流的恩怨纠葛,因而没有冒然表态。

  便在这时,薛明纶出列躬身道:“陛下,臣附议沈阁老之言。薛通政所议并非纸上谈兵,其于扬州治漕期间,曾深入考察海运潜力,了解近海航运之现状与风险。此疏中提及的航线规划、港口选址、船舶选型乃至风险规避之法,皆有迹可循,非凭空臆想。臣在工部梳理积案时,亦深感漕运之弊已至积重难返之地步。如今既有此可行新策,或可试行于辽东一线以观成效,为日后全面推行积累经验。”

  这位新任工部右侍郎的立场之鲜明和态度之积极,让站在不远处的左都御史蔡璋眉头微皱。

  薛淮大婚之日,蔡璋亲眼见到薛明纶的长辈仁厚之风,但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口蜜腹剑之辈,打心底里不相信薛明纶会改弦更张他这二十多年始终是宁党的核心人物,当初在宁珩之压制欧阳晦的过程里更是居功至伟,而且四年前他就是被沈望和薛淮联手赶出朝廷,如今怎会突然站在清流的船上?

  只不过当下薛明纶表态支持薛淮的奏疏,言语之中也没有任何埋伏,蔡璋自然不好横插一脚。

  天子面色淡然地望着薛明纶,几息之后又转向另一边问道:“元辅有何看法?”

  气氛猛然变得有些凝重。

  薛淮望向侧前方的首辅大人,心中也有些好奇对方会如何奏对。

  正如那日薛明纶所言,他能看出来薛淮这是温水煮青蛙的策略,先是借漕衙弊案谋求小规模的近海货运资格,又借九边局势不稳推动漕海联运之策,明面上让云崇维等大儒在士林清议鼓吹开海之利,暗地里则分化拉拢漕运一系的官员和漕帮等势力。

  无论薛淮一开始做得多么隐秘,当他后续的手段相继使出来,明眼人自然能够看穿。

  薛明纶如此,宁珩之亦是。

  平心而论,薛淮并不希望对方从中作梗,因为漕海联运这一步棋十分关键,将会决定他的开海大计能否取得一个完美的开端。

  如果这条从江南到辽东的近海航线能够保证边疆将士得到及时补给,并且漕督衙门和漕帮也能从中获益,薛淮需要面对的麻烦就会少很多。

  如果最终航线出了问题,那不光开海大计会变得遥遥无期,薛淮身为首倡者也必然会遭到严重的反噬。

  但是无论如何,只有迈出那一步才有机会,薛淮不希望自己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

  眼下宁珩之若是强烈反对,天子又将作何抉择?

  在薛淮关注的视线中,宁珩之上前一步,微微垂首道:“陛下,老臣对薛通政之建言并无异议。”

  一片静谧,针落可闻。

  成了?

  薛淮本已做好据理力争的准备,然而宁珩之这句话让他仿佛一拳砸在棉花上。

  这种感觉谈不上不好受,只是让薛淮陷入短暂的迟疑,他不由得迅速回想奏疏的内容,看看其中是否存在疏漏之处,然而那份奏疏他已经写了将近一年,并且请老师沈望多次核查,并不存在任何漏洞。

  当此时,诸位重臣神色各异,他们心里都有些意外。

  譬如蔡璋,他在朝会之前和沈望通过气,原以为今日会有一场无比激烈的唇枪舌剑,却没想到结果来得如此顺利简单。

  天子的视线在宁珩之和薛明纶之间梭巡,后者表态支持还算情有可原,毕竟他如今在沈望的地盘做事,如果一开始就针锋相对阳奉阴违,那么他在工部的处境会很艰难。

  可是前者……

  天子轻咳一声,不急不缓地说道:“元辅,薛淮所奏虽非开海之议,但海禁乃本朝祖制。先前他奏请开辟近海货运航线倒也罢了,终究不会影响到朝堂根本,但如今若用海运承载九边军需,是否会引发朝野物议?”

  宁珩之从容应道:“陛下所言祖制,老臣岂敢轻忽?海运一事牵涉百年国策,自当慎之又慎。然则祖宗之法,贵在因时损益,而非拘泥不变。昔年海禁之设,为防倭寇、杜奸宄,保沿海之安靖。然今日之势已移,倭寇之患虽存,东南水师渐成犄角,且辽东烽烟迫在眉睫,九边百万将士待哺之切,更胜东南浪涛之危。”

  他抬眼扫过在场重臣,视线最终落回天子身上,郑重道:“陛下,军国大事首重实效。辽东军情一日紧似一日,若仍困于陆路转运之艰难,空耗钱粮而军需不继,恐非社稷之福。老臣认为漕海联运之策颇为精妙,此等裨益天下之事,纵有议论,亦当力排众议而行之。此策利远大于弊,且无碍漕运根本,更非动摇海禁国本。”

  “老臣反复思量,愿请陛下圣断,准予试行此策!”

510【天下熙攘】

  这几年久经风雨,薛淮一直在不断修正对这个世界以及那些大人物的看法。

  大燕没有那么好,但是也没有那么坏。

  这里有欲壑难填的贪官污吏,有作威作福的豪强劣绅,有居心叵测的妖教乱党。

  但是这里也有为民请命的清官廉吏,有贤良方正的仁善乡贤,有胸怀天下的忠义之士。

  当然,更多的是为了生计奔波的芸芸众生。

  薛淮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过救世主,最开始他只是想能在这个世界立足,直到见识过人心鬼蜮和众生疾苦,他才一步步坚定自己的抱负既然要在此世走一遭,多少要留下一些痕迹,多少要做一些实事。

  这很难,所以他一直在努力看清那些同伴和对手的底色,因为在现有的规则之下,想要做事必须学会看人。

  他最看不透的人自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大燕天子。

  这位帝王似乎和他前世认知中的所有皇帝都不同,他算不上昏聩之君,但似乎也不够英明。

  从登基之初的励精图治,到如今醉心于权术,听起来是一个十分标准的堕落过程,但他这么多年也只修了一个西苑,平时并无劳民伤财的喜好和靡费。

  这几年因为国库艰难,他也狠狠处置了一批贪官污吏,提拔并重用像薛淮这样的年轻官员。

  然而薛淮想不明白,如果天子只是因为厌倦日复一日的繁重政务,所以将部分权力下放给重臣们,那他最多不过是懒政而已,可他为何会漠视薛明章这样的臣子死得不清不楚?

  如果说天子在薛淮看来像一团迷雾,那么他在宁珩之身上看见的唯有耐心。

  作为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宁党的绝对领袖,宁珩之并未表现出过多的狠辣手段,甚至没有给薛淮制造太多的掣肘。

  他就像一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淡淡地看着清流一派搅动风雨,与当初他对欧阳晦的压制截然不同。

  无论薛明纶还是蒋济舟的出局,都没有让宁珩之大动肝火,而宁党成员在他的约束下,始终不曾对沈望和薛淮展开强硬的攻讦。

  即便这对师徒持身甚正,不会露出明显的破绽,但是鸡蛋里头都能挑骨头,更何况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就算沈望和薛淮没有问题,他们的亲朋好友也都个个清正廉洁奉公守法?

  薛淮曾经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也去问过沈望,老师的回答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宁首辅当初打压欧阳次辅,是因为次辅行事不周给了机会,而为师和你目前并无致命的疏漏,故而宁首辅不会轻举妄动,他会一直耐心地等下去。”

  这或许就是答案。

  当下听到宁珩之几乎挑不出毛病的奏对,薛淮愈发肯定老师的判断。

  御榻之上,天子微微颔首,赞道:“元辅公忠体国,朕岂会不允?”

  “陛下圣明。”

  宁珩之神态淡然,继而道:“陛下,薛通政此议锐气十足,海运若能成行,确可解燃眉之急,亦为未来转运开一新途。然而兹事体大,涉及漕河、海运、工造、兵防、地方协调等多方,非强力大臣统筹协调不可。臣以为,当选派一位既深谙实务、又威望足以服众、更能调和各方之大臣,出任总领漕海联运辽东事务大臣,专责此事之推行、协调与风险管理。”

  薛淮微微挑眉,这和他奏疏中的提议有所出入。

  简而言之,他设想中的漕海联运并非是改变现有的后勤体系,而是将原本靠漕运承载的军需物资移交给海运,本质上只有中间这一段程序发生变化。

  物资在江南集中,交由海运运输,再到辽东和京畿进行离散,一头一尾因循旧例便可,中间则是依靠扬泰船号日渐成熟的海运体系承担。

  这里面确实需要专人负责协调,但并非如宁珩之所言,要将这一摊子事情的统筹权力交到一个人手中。

  宁珩之没有反对薛淮的提议,然而他不会轻易让薛淮如愿,他的意见避开对漕海联运之策的评判,却精准地切入最关键的核心,那就是这项新策的权力归属。

  天子闻言沉吟不语,他自然明白宁珩之的用意,但是……

  “陛下,老臣附议元辅所言。”

  礼部尚书郑元一步出列,郑重地说道:“此事涉及军需转运、港口营造、船舶调度、水师护航、地方接应乃至与漕运衙门的协调,需一位重臣方能妥善协调各方。工部右侍郎薛明纶大人深谙营造转运之道,此次回京锐意梳理积弊,且其为人持重老成善于调和。臣举荐薛侍郎总领此事,辅以工部、户部、兵部相关司属及沿海地方官,当为稳妥之选。”

  沈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关于薛明纶立场转变这件事,薛淮当然和他这位老师通过气,问题在于知人知面不知心,焉知薛明纶递来的美酒不是剧毒?

  退一步说,这条航线是薛淮谋划多时的心血,关系到他的核心构想和未来布局。

  若总揽大权旁落,即便薛明纶现在表现出合作姿态,未来走向也可能偏离薛淮的初衷,甚至被宁党势力渗透。

  此时另外一个声音毫不犹豫地响起。

  左都御史蔡璋冷声道:“陛下,薛侍郎的确精通工部事务,但是漕海联运之策的根本在于保障辽东前线军需供应无误。海运航路之安全,水师护航之调度,辽东接收港口之防卫与接应效率,皆关乎将士性命。臣以为总领大臣之人选,除需懂营造转运更需知兵,至少需有协调调度水陆兵马之权能与威望。”

  言下之意,薛明纶在工部待了二十年,他对那些庶务精通不假,可是他不懂军事不知兵,并非合适的人选。

  见郑元似有不满,蔡璋更进一步补充道:“此外,钱粮调度、成本核算、损耗控制乃户部之责。总领大臣需能与户部高效协同,确保每一分国帑落到实处,杜绝新策之下滋生新的贪腐,因而人选当以清廉干练、通晓财计者为佳。”

  精舍内的气氛微妙起来。

  薛明纶面色如常,至于内心作何想法无人能知。

  薛淮则暗暗叹了一声。

  四年时间不算短,但也不至于让这些重臣遗忘那些大事,比如薛明纶因为工部亏空一千多万两而被赶出朝堂,如今蔡璋虽未明言,但是清廉二字毫无疑问如同一记耳光甩在薛明纶脸上。

  薛淮知道这位都察院一把手和沈望关系极好,之前也亲自参加他的婚宴,然而他无法将薛明纶的转变告知对方,毕竟这件事太过重要,薛淮最多只能让老师知晓。

  这就导致会出现一些不可控的状况。

  薛明纶依旧平静镇定地站着,仿佛蔡璋指桑骂槐的对象不是他。

  宁珩之从提出设立总领大臣一职的建议之后便不再开口,他甚至没有刻意回头看一眼。

  虽然那天在自家府中,薛明纶对于他向薛淮示好的举动给出合理的解答,可宁珩之怎会不多留一个心眼呢?

  只不过终究是一路走来的伙伴和同盟,宁珩之不会做得过火,无论薛明纶是真心为宁党着想还是和清流暗通款曲,他都只是给薛明纶简单提个醒就算你想改换门庭,对方愿意接受你么?

  再直白一点,那些清流会相信你这位宁党核心大员么?

  想来今天蔡璋的反应应该能让薛明纶明白,这世上最容易的是掉转方向,最难的也是。

  薛淮知道自己不能沉默下去,躬身一礼道:“陛下,臣有本奏。”

  天子微微眯眼道:“说来。”

  薛淮镇定心神,不疾不徐地说道:“陛下,元辅与诸位大人思虑周全,臣深为感佩。然臣窃以为,漕海联运之策本意在于轻简二字,乃是为朝廷分忧解困,而非另起炉灶增添繁复,其核心只在转运一环之革新,即以海运速捷之利,替换漕河北上至辽东漫长艰难之程。江南物资汇集和辽东军需点收皆可循旧,有司各负其责即可,无须大动干戈。”

  “故此,臣以为当下无需专设总领大臣统筹全局,只需选派数名精明干练之事务官,分赴江南集散港口及辽东接收口岸,专责协调物资交接、船只调度与海运账目核验,确保环节畅通权责分明。此等事务官,一可自户部相关曹司择其熟谙账目者兼领,二亦可由通政司遣熟稔文牍协调之员充任。”

  “至于风险防范,则有赖都察院之明察秋毫。臣恳请陛下敕令都察院遣派专职御史数人,随船队或驻关键节点监察全程。凡涉钱粮支用、物料损耗、官吏勤惰乃至水师护航实效,御史皆可风闻奏事直达天听。如此既不动摇现有漕衙、工部、户部、兵部职司根本,又能以最简方式确保新策试行无虞。”

  他在天子和在场重臣的注视中一口气说到这里,然后抬眼看向天子,恳切地说道:“待此辽东一线试航成功,证明确能节省巨万裨益军国,届时若需推广规模,或可增设专职衙门乃至总领大臣,如此水到渠成方为稳妥。”

  蔡璋颔首不语,沈望、王绪和侯进等人尽皆面露赞许之色。

  天子沉吟片刻,看向宁珩之问道:“元辅意下如何?”

  宁珩之淡淡一笑,拱手道:“陛下,薛通政果然思虑周全,此事是老臣有些操切了。”

  天子道:“既如此,便依薛淮之奏,交由内阁尽快处置。”

  众人皆躬身领旨。

  朝会结束。

  西苑冬日的景色依旧雅致,薛淮的心情却有些复杂。

  众目睽睽之下,薛明纶只是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他不会将蔡璋的话放在心上。

  薛淮亦不好露出痕迹。

  转身之际,他忽地对上宁珩之的双眼。

  “景澈,改日来老夫府上一趟,谈一谈漕海联运之策的细节。”

  面对内阁首辅的邀请,尤其是在其他重臣的注视下,薛淮自然无法婉拒,遂垂首道:“下官领命。”

  宁珩之温和地点点头,然后迈着平稳的步伐离去。

  薛淮望着老者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筹划得以迈出一大步的喜悦,反倒生出几分隐约的不安。

  下一刻,他强行将心绪收敛,跟在一群重臣后面,一步一步踏实地走出西苑。

首节上一节356/53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