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61节

517【惊澜将起】

  若是换做谢钧和谢锐兄弟二人在场,此刻面对老国公勃然的怒意,肯定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唯有老老实实地认错领罚。

  但是谢骁毕竟隔了一辈,而且平时颇受谢的宠爱,故而有些不甘地辩解道:“祖父,孙儿”

  话刚出口便被谢打断,老人虽靠坐在软榻上,但那股执掌兵权沉淀下的铁血威势轰然爆发,一时间暖阁内如同冰窟:“老夫还没死,魏国公府轮不到你自作主张,更轮不到你为了一己私欲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你以为你那点心思能瞒得过老夫?你提前打探徐知微的底细,安排病人试探她的医术,再以孝心之名请她入府,只是单纯为了尽孝?呵,无非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这番话让谢骁几近无地自容,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形容的羞愤,他梗着脖子说道:“祖父,徐神医惊才绝艳品貌无双,孙儿确有倾慕之心,但这又何错之有?薛淮已有正妻沈氏,难道徐神医这等人物只能给他做妾不成?我身为魏国公府嫡长孙,难道比不得他一个”

  “住口!”

  谢猛地一拍扶手,面上终于浮现一抹真切的怒意,寒声道:“你拿什么跟薛淮比?比圣眷?他如今简在帝心,天子待他如肱骨心腹,宁珩之都要让他三分!”

  “比前程?他是二十三岁的通政司右通政,将来必然会主持漕海联运之新政,背后还有沈望、蔡璋乃至整个清流支撑!”

  “比手段?你今日在府门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连自己的情绪都藏不住,在薛淮面前如同稚童!他不动声色几句话便让老夫承了他的情,更当着老夫的面宣告徐知微的归属,堵死你的所有非分之想!”

  “别人样样比你强,你拿什么比?!”

  这一连串毫不留情的质问几乎在瞬间碾碎谢骁心底那点隐秘的优越感。

  谢却不肯到此为止,他冷笑道:“你以为薛淮今日陪徐知微来只是巧合?他是来警告你的,徐知微是他薛淮的人,动不得,想都别想!你那些自以为是的试探和殷勤,在他眼里怕是可笑至极!若你还不识趣,以他的手段和如今在朝中的分量,你真以为他奈何不了你一个勋卫?真以为我谢家能在圣眷正隆的清流核心面前随心所欲?”

  听闻此言,谢骁彻底蔫了,喃喃道:“祖父,孙儿只是觉得徐姑娘她……”

  “觉得什么?觉得徐知微跟了你才是最好的归宿?觉得薛淮配不上她?”

  谢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讽,直白地说道:“收起你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吧!徐知微若对你稍有意思,方才在暖阁中就不会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曾给你半分。她的心思全在薛淮身上,连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你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介普普通通的局外人,和府中任何一个管事没有区别。”

  这话如同淬毒的刀子狠狠捅进谢骁的心窝。

  他想起徐知微清冷的目光,想起她自始至终的疏离,想起她面对薛淮时那冰雪消融的眼神……祖父的话虽然残忍,却是血淋淋的事实,一股强烈的羞愤和挫败感几乎将他淹没。

  谢显然是要彻底摧毁他的妄念,更进一步恐吓道:“若非薛淮看在老夫面上不欲深究,只怕明日弹劾你身为勋卫、仗势觊觎朝臣内眷的折子就能堆满通政司!到时你是让老夫拿这张老脸去陛下面前替你擦屁股吗?”

  谢骁浑身一颤,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勋贵子弟最忌讳的就是被言官盯上,尤其是涉及内帷不修、仗势欺人这种名声。

  这件事若是真的闹大了,不仅他仕途堪忧,整个魏国公府的名声都会受损。

  “祖父,孙儿知错了。”

  谢骁终于低下高昂的头颅,老老实实地磕头认错。

  谢见状冷哼一声,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显得沉重:“骁儿,你是谢家的嫡长孙,是魏国公府未来的希望,你的婚事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关乎谢家在勋贵中的地位,关乎与皇室的关系,甚至关乎未来的朝堂格局,岂能容你任性妄为?”

  谢骁倒也明白这个道理,此刻隐约听出祖父意有所指,不由得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谢凝望着他的双眼,缓缓道:“少年慕艾乃是天性,那位徐姑娘的品貌如此出色,你一时心动很正常,老夫不是不能理解,但你应该把眼界放得宽广一些。退一步说,就算你真看重女子的容貌甚于身份,这京中也不是没人胜过徐知微,你为何不能睁开眼多看看呢?”

  “祖父之意是?”

  谢骁这时猛然想起一件事,当年他去九边之前,家里似乎说起过云安公主姜璃,但是后来很快就没了下文,而他也就直接去了九边历练。

  祖父该不会是想让他求娶姜璃吧?

  谢骁不禁怔住。

  平心而论,单论容貌身段,姜璃确实不逊徐知微,而且她那身贵气雍容的气质还要更胜一筹,问题在于京中世家子谁敢娶这位祖奶奶?

  对于谢骁这一代的权贵子弟来说,姜璃是他们最不敢也不愿招惹的贵女,欧阳定那个倒霉蛋就是最显著的例子。

  彼时欧阳晦还不像现在这般落魄,在朝中的地位和人脉仅次于首辅宁珩之,欧阳定身为他的幼子,在京中属于最顶层的纨绔圈子。

  然而就因为说错了几句话,欧阳定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姜璃赏了几鞭子,事后足足在家里躲了半年。

  说是养伤,实则无颜出门罢了。

  在谢骁看来,徐知微固然清冷孤高,但她一介孤女没有任何依靠,肯定管不了他这位国公府的大少爷,相反若是成了姜璃的驸马,不仅要容忍她的古怪脾气,恐怕连纳妾都要看她的脸色。

  毕竟她是天家最受宠的公主。

  谢大抵能猜到他的心思,冷声道:“不中用的东西!你都敢为了一个医女去挑衅圣眷正隆的薛淮,怎么就不敢打云安公主的主意?”

  见祖父挑明一切,谢骁情不自禁地咽下一口口水,连忙禀道:“祖父,薛淮大婚之日,皇太后娘娘降下恩旨,特意将云安公主亲手为太后绣的心经图转赐给薛淮夫妇,说是嘉赏薛淮对云安公主的救护之恩。孙儿还听说,当年云安公主也曾救过薛淮的命,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坊间传言,太后这是为了将来某些事情做铺垫。”

  他说得不清不楚,但是想要表达的意思很清楚,这薛淮和姜璃多半纠缠不休,谢家怎能插足其中?

  然而谢老眼一瞪,沉声道:“那又如何?”

  谢骁彻底愣住,万分不解地望着自己的祖父,片刻后才迟疑道:“祖父,您不许孙儿接触徐姑娘,可为何要孙儿……”

  “这是两码事!”

  谢心中失望,强撑着解释道:“像徐知微那种女子,皮囊虽好却对你的未来和谢家的基业没有半分助力,你为了他得罪薛淮乃至清流实属不智!但是云安公主不同,你若能得到她的青睐,你自己和谢家都会因为这桩婚事获益!老夫的确不愿平白招惹薛淮这个小狐狸,却不代表魏国公府会怕他,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个道理?蠢货!”

  谢骁醒悟过来。

  说到底只是权衡利弊,为了一个徐知微让魏国公府卷入朝争的浑水,对于谢而言自然是得不偿失。

  但如果对象换成云安公主,若是谢骁能够和她成亲,这毫无疑问会是利大于弊,谢家在这个基础上承担一些风险也无妨。

  谢骁心里涌起一阵苦涩,他很想告诉祖父,自己对徐知微并非见色起意,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觉得世间女子尽皆黯然失色,好几天梦里都能见到她的身影。

  他不敢说,只能将这份念想深深藏在心底。

  “祖父,可是太后懿旨如此明显,公主心意亦似在薛淮,我如何能争?”

  谢骁打心底不愿招惹那位身份尊贵的公主,仍旧在做垂死挣扎。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谢有些心累,但谢骁终究是他的长孙,压着怒气说道:“懿旨暗示又如何?公主心意在薛淮又如何?薛淮已经娶了沈氏女为正妻,他难道还能休妻再娶公主?皇室丢不起这个人!薛淮纵有通天本事,难道还能管得了公主嫁与不嫁?他纵有千般不愿,难道还敢公然违逆皇室对公主婚事的安排?只要陛下点头,薛淮就只能看着,他难道敢说公主嫁入谢家是委屈了不成?”

  他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谢骁只能垂首道:“祖父息怒,是孙儿见识短浅,被私欲蒙蔽了心智,此事但凭祖父安排,孙儿绝无二话!”

  “这还差不多。”

  谢缓缓平复情绪,继而道:“从现在开始,你要收起那些不相干的心思,认真当好你的差事,明年春天老夫就把你调去京营领兵。其余事情不需你操心,你能在公主那边谋求一个好印象自然最好,若做不到也没有关系,凡事都有老夫安排。你记住,若是你往后对徐知微不敬,坏了老夫的大计,保管让你到死都进不了这座国公府的大门一步!”

  谢骁心中一凛,当下不敢迟疑,连忙恭敬地说道:“祖父教诲,孙儿必定牢记心中!”

518【升官】

  当时间来到太和二十二年十二月初,薛淮的生活愈发忙碌且规律。

  漕海联运新政平稳推行,内阁已经行文晓喻各处衙署和地方官府,从来年正月第一次转运开始,正式由扬泰船号承担辽东军需的运输,届时钱粮军械会直接从江南的太仓、松江两地,由海船直接运往辽东的几处大港口。

  内阁任命的事务官和都察院选派的监察御史已于十一月下旬出发,分别赶赴他们各自的目的地,年前皆能到任。

  局势一片大好,薛淮仍旧不敢放松。

  茫茫大海风险无处不在,前两年扬泰船号之所以没有遭遇较大的危机,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规模不大,而且走的是北线近海航线,和闽粤浙的大海商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四皇子魏王姜晔提出过利益联合,但是薛淮没有冒然答应,后续那边也没了动静,可能是因为闽商七大家不愿付出太大的诚意。

  如今扬泰船号得到朝廷的正式认可,拥有转运军需粮草的资格,船队规模必然会飞速扩张,也会引来那些大海商的忌惮,难保不会出现意料之外的风险。

  另一方面则是旧利益集团的反扑和外部局势的变化。

  随着薛淮走出漕海联运这步棋,他想要推动开海的决心会越来越明确,那些因漕运和海禁得利的各方势力岂会眼睁睁看着他走到那一步?

  当下看似局势大好,实则暗流涌动,寂静的水面下震荡已生。

  还有海上那些盗匪和倭寇,近两年的活动频率越来越频繁,薛淮在通政司看到的奏章无不在证明这一点。

  简而言之,机遇和风险并存,而且风险随时都有可能增大,这就是薛淮面临的局势。

  他和江南的联系愈发紧密,从沈秉文和乔望山为代表的淮扬商帮,到以章时为首的扬州官吏,乃至他安插在扬泰船号内部的齐青石和岳振山等人,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有书信出入薛府。

  好在薛淮不需要过多操心身边人的事情。

  崔氏和墨韵将家里打理得井然有序,沈青鸾一边学习如何成为当家主母,一边忙碌于京中广泰号的整合与拓展。

  徐知微的医术以及她和薛淮的关系也逐渐引起有心人的注意,这段时间她又去过两次魏国公府,薛淮没有继续陪着去,他相信魏国公那个老狐狸不至于做出糊涂的决定。

  事实一如他的预料,徐知微这两次并未在魏国公府见到谢骁,分别是由谢的长子谢钧和次子谢锐全程招待陪同。

  至于姜璃……

  薛淮近来没有和她见过面,只知道皇太后身体欠安,她基本每天都会去宫中亲自侍奉。

  初六日,辰时初刻。

  今日无朝会,薛淮如同平时一般来到通政司当值。

  “景澈来了,坐。”

  通政使黄伯安笑眯眯地打着招呼。

  薛淮在下首坐下,微笑道:“堂尊兴致不错,莫非是有喜事不成?”

  相处将近一年,他知道这位上官绝非那种嫉贤妒能之人,虽然心思比较深沉,但不会刻意端着堂上官的架子,因而在他面前也越来越放松。

  “确实有一件喜事。”

  黄伯安捋着短须,目光落在薛淮的脸上,徐徐道:“景澈,你在通政司任职快一年,不知感受如何?”

  这个问题有些宽泛且突兀,薛淮一时间不清楚对方的用意,略作思索,从容答道:“回堂尊话,通政司上下同僚皆勤勉务实,相处和睦融洽,下官在此处如沐春风。尤其是有堂尊您坐镇中枢,提纲挈领调度有方,下官受益匪浅。能在堂尊麾下效力,与诸位同僚共事,实乃幸事,这一年下官待得十分顺遂。”

  黄伯安脸上的笑意加深,他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对后辈的期许:“如此甚好,景澈绝非池中之物,通政司终究只是你仕途一站。将来若是你高升到别处衙门,鹏程万里之际,莫要忘了我们这群一同‘掌纳天下奏章’的老同僚哟!”

  这番话几近于明示。

  薛淮没有忘记当初天子所言,等他大婚之后会另有重用,莫非已经将此事提上日程?

  黄伯安身为天子的绝对心腹,提前得知风声并不稀奇。

  薛淮登时有些好奇。

  通政司这个衙门十分重要,这是不争的事实,薛淮在这里也学到很多东西,这一年来他不知看过多少奏章,这里面既有溜须拍马和阿谀奉承,也有经世济民和胸怀苍生,不仅让薛淮对大燕万里江山有了足够详尽的了解,也让他锻炼出处理各种公务的实践能力。

  然而这还不够。

  在薛淮知晓薛明章的死因之后,他迫切需要扩充自己的实力和人脉,而通政司并非这样的平台。

  他需要一个权柄更重的位置,但他不能表露出这份心思,因而半是感激半是打趣地问道:“堂尊此言莫非是想让下官调走?”

  “这是哪里话?”

  黄伯安佯做不悦道:“如果可以,本官希望你能在通政司长长久久地做下去,有你这样一位能力突出又勇于担当的下属,说实话本官不知要轻松多少,至少这一年本官过得十分顺心,不过啊……像景澈你这样的人才,陛下肯定不会让你一直待在通政司,这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见薛淮还想再问,黄伯安又笑道:“你莫要问,本官不知就里,只是一时心有所感。无论如何,你将来只要还记得这座衙门,记得我们这些同僚便好。”

  薛淮知道他是想让自己有个心理准备,于是不再打破砂锅问到底,起身郑重道:“堂尊金玉良言,下官谨记在心。通政司这一载光阴,有堂尊耳提面命指点迷津,更有诸位同僚鼎力相助肝胆相照,薛淮岂敢忘怀?若蒙堂尊与诸位同僚不弃,薛淮纵使调任他处,也愿常怀此地赤诚之心,亦盼日后能常聆听堂尊教诲,与诸君互通声气。”

  黄伯安要的就是他这番表态,欣慰而又激动地说道:“好,理当如此,理当如此啊!”

  二人又闲聊片刻,薛淮便回到自己的值房处理公务。

  黄伯安的关子没能持续太久,未时初刻,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来到通政司,传天子口谕,命薛淮即刻前往西苑面圣。

  如今天子在西苑处理政务和召见朝臣的频率越来越高,薛淮对这座皇家园林也愈发熟悉。

  跟随张先来到精舍,天子正靠在榻上看书。

  “臣薛淮,参见陛下!”

  薛淮一丝不苟,行礼如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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