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已是位高权重且年富力强的京军三千营都督,想要奉迎讨好他的官员和武将不计其数,其中有一人虽然官职不高,但是因为他家和谢家有一些拐弯抹角的关系,兼之他的职事颇为重要,谢对其还算宽厚。
他记得那人名叫凌青,时任兵部武库司郎中。
凌青有二子一女,两个儿子资质平平,倒是那个女儿生得容貌极好,单论长相丝毫不弱于京中那些世家大族的贵小姐。
谢也曾见过她数面,只是他对女色不算热衷,那时候一心想着争权夺利,否则凌青多半会把那个名叫凌英的女子送到他府上做妾。
或许是因为年迈健忘的缘故,谢一开始并未想起徐知微和凌英的相似之处,直到对方来到身旁为他诊脉,谢才猛然记起这件事。
可是……
凌青因为那桩兵部贪墨大案而畏罪自尽,凌家也被抄家,连带着凌英的夫家也受到牵连,这两家人早就消失在岁月长河之中,怎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和凌英容貌相似的徐知微?
而且这徐知微居然还是享誉江南的神医,甚至和简在帝心的薛淮走得这么近。
“国公爷的痛处是否主要在膝踝关节?是否伴有腰背僵硬酸痛?阴雨天及夜里是否加剧?平日可畏寒怕风?”
便在这时,徐知微平静的语调将谢从回忆中惊醒。
他面色和蔼地看着对方,点头道:“双膝尤甚,踝关节次之,腰背近两年也时有酸痛。确如你所言,阴雨雪天痛如刀绞,夜里常被痛醒,畏寒怕风更是常事,府中炭火比别处要烧得更旺些。”
先前徐知微刚进来的时候就发现这处暖阁的温度明显偏高,她稍作思忖,又道:“烦请国公爷稍抬一下右腿。”
谢依言抬起右腿,动作略显吃力。
徐知微抬手探向他的膝关节周围,按压一处穴位并问道:“国公爷,此处可有感觉?”
“有些酸胀。”
“这里呢?”
“刺痛。”
检查完毕之后,徐知微对谢说道:“国公爷,您这旧疾乃是当年在战场上,风寒湿邪深入经络筋骨,盘踞日久所致。风寒湿三气夹杂,尤以寒邪、湿邪为甚,深入骨节缠绵难愈。此非脏腑中毒,亦非外伤遗留异物,乃典型的寒湿痹阻、气血不通之证。年深日久,正气渐亏,邪气更盛,故疼痛日剧,屈伸不利,遇寒加剧。”
谢暂时压下对徐知微身世的好奇,赞许道:“神医所言极是,宫中太医也多是这般说法。只是治法虽有,效果却难持久。”
徐知微重新端坐,语调清冷如泉:“您这寒湿痹阻之证非一日之寒,犹如千年古木根深蒂固之藤蔓,缠绕筋骨阻塞气血。之所以久治难愈,症结便在于邪气盘踞日久,已非单纯风寒湿三气作祟,更兼气血亏虚无力驱邪,且寒湿郁久,部分已化为顽痰死血,胶着于经络骨缝之间,如同河道淤塞之顽垢,非寻常药力可涤荡。”
这番剖析深入肌理,远比太医们笼统的“风寒湿痹”更为精准透彻。
谢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道:“神医所见似乎更深一层。”
徐知微继续道:“当下寒冬时节阴气最盛,正是您痛楚最剧之时。若想立竿见影缓解国公爷此刻之苦楚,民女可施以针灸之术,以烧山火之法,引动体内微阳,先破其寒凝之势,疏通局部气血,或可暂缓膝踝剧痛与僵硬之感,让您今夜能安枕片刻。”
“烧山火?”
谢面上浮现一丝好奇。
徐知微遂解释道:“此乃一种温补行气的特殊针法,施针时辅以特定的捻转手法,能使针下产生温热之感,如同引燃薪火,逐步驱散寒湿。此法对施针者指力、认穴精准及对气机流转的感知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难达其效。”
谢骁忍不住插言道:“徐神医,此法可有风险?”
他虽然想迫切和徐知微加深联系,但是不会在祖父的身体上胡来,毕竟谢就是魏国公府谢家数百人的定海神针,只要他还能站在朝堂上,谢家在军中的地位就不会下降。
徐知微没有看他,淡然道:“勋卫放心,此针法温和,旨在激发自身阳气,而非强行攻伐。国公爷虽年事已高,但根基仍存,足可承受。风险在于施术者技艺不精,无法引动针感,则徒劳无功。民女于此道,略有心得。”
谢骁还要再说,谢已经大手一挥道:“神医尽管施为,老夫戎马半生,何惧区区银针?若能解片刻之苦,便是大善!”
薛淮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中是对徐知微绝对的信任。
徐知微不再多言,示意春棠和秋蕙打开药箱。
她取出的并非寻常银针,而是数根细如牛毫,泛着奇异温润光泽的金针。
她净手凝神,取穴精准无比,双膝取犊鼻、鹤顶、阳陵泉、足三里,踝部取解溪、丘墟,辅以腰部的命门、肾俞。
下针时,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却又带着一种无比和谐的韵律。
每一针落下,她纤长的手指便以一种细密的手法捻动金针,时而轻提慢按,时而快速捻转。
谢只觉针尖微颤之处,一股股奇异的暖流循着针刺的脉络,如同涓涓细流,又似星火燎原,缓缓扩散开来,原本僵硬刺骨的膝踝关节,竟真的感觉到丝丝缕缕的温热在滋生盘绕,那深入骨髓的阴寒酸痛,仿佛被这股暖意一点点化开驱散。
约莫一刻钟后,徐知微凝神收针。
谢长长吁出一口气,细细感受双腿的状况,几息之后情不自禁地赞道:“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老夫今日才知何为烧山火,这双腿虽仍有沉重之感,但痛楚确实锐减,寒气退去了大半!”
“徐神医,真乃国手也!”
暖阁内所有人都面露笑意,谢骁欣喜又敬佩地看向徐知微,但是很快他脸上的笑意就变得有些艰涩。
因为徐知微从始至终没有多看他一眼。
516【怒其不争】
其实从进入这座恢弘威严的国公府开始,徐知微便在有意避免和谢骁的接触。
她在感情这方面内敛却不迟钝,否则当初也不会主动向薛淮勇敢地靠近一步。
既然心有所属,她就不会让薛淮产生任何一丝误会。
原先她不清楚谢骁的真实意图,对方遮掩得非常好,不像徐知微当年见过的那些普通纨绔子弟,一看到她的脸就恨不能当天洞房,所以徐知微还以为谢骁另有所图。
但是先前在国公府门外,她在马车中亲眼见到谢骁在面对薛淮时的脸色变化,聪慧如她又怎会看不出来?
于她而言,莫说是国公府的长房长孙,便是天家皇子亲至,也不会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涟漪,更不可能取代她认定的那个人。
当下她先是谢过谢的夸赞,然后平稳地说道:“国公爷,针灸之法可暂缓寒痹发作之剧痛,但是此乃治标,欲要撼动根深蒂固之寒湿顽痹,远非朝夕可就。”
谢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徐知微的金针之术确实让他的身体状况好转不少,当即颇为礼敬地问道:“徐神医,老夫这旧疾要如何治?”
“国公爷请稍待。”
徐知微神色依旧平静,她取过笔砚,一边书写药方,一边道:“此乃内服之方。以乌头汤合当归四逆汤化裁,主药为制川乌,温经散寒,力能透骨;当归、桂枝、细辛,养血通脉温阳散寒;芍药、炙甘草,缓急止痛;再佐以大剂量黄芪补气固表,托邪外出;辅以怀牛膝引血下行,强壮腰膝;另加全蝎三枚、地龙两条,取其虫蚁搜剔之性,深入经络,松动顽痰瘀血。”
谢不通药理,听得云里雾里,但他觉得面前这个年轻的医者断然不会信口开河。
实在不行,他可以让关系亲近的几位太医看看这个方子。
而这正是徐知微想要达到的效果。
“国公爷,民女毕竟年轻欠缺经验,这道方子不妨请太医院的老供奉斧正一二。”
徐知微态度谦逊,随即郑重道:“若是决定用此方,需有一处格外注意,盖因此方药力峻猛,非寻常温补之剂可比,旨在破冰融冻,服用方法、禁忌、煎煮火候务必严格遵循民女的叮嘱。五日后,待药力稍行,民女再来复诊,视国公爷反应调整剂量或增减药味。同时需配合特制药膏外敷患处,内外夹攻。”
谢连连颔首。
徐知微又取过一张纸,快速勾勒几处穴位,递给站在一旁的谢府管事说道:“此乃一套简便穴位按摩之法及导引之术,每日三次,由人辅助或自行操作,助气血流通,辅助药力运行。国公爷有旧伤在身,剧烈活动不可,但此等柔和导引,于恢复大有裨益。”
管事连忙道谢并双手接过。
做完这一切,徐知微才看向谢,目光清澈而坦诚:“国公爷,您这沉疴缠身数十载,体内寒湿如同磐石。民女之法,其一是以峻药猛火破其坚冰,其二是以巧力动摇其根基,其三是以持久功夫徐徐化解。欲要根治,非数月乃至年余之功不可图,且个体差异极大,效果快慢难以断定,民女只能竭尽所能,以最大之诚意为您诊治,但求步步稳妥,不贪功冒进,以免反伤正气。此非谦逊推诿,实乃医者本分,亦是对国公爷贵体负责。”
谢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清绝的女子,心中那份因她容貌而起的惊疑被更深的欣赏取代,抚须长叹道:“好!神医所言字字珠玑,老夫这把老骨头就交给你了!骁儿,按徐神医吩咐,一丝不苟去办!”
“是,祖父!”
谢骁连忙应下,看向徐知微的目光更加复杂。
薛淮此时从容起身,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恭谨道:“老公爷,这是晚辈和拙荆的一点心意,愿能助您早日康复。”
谢骁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支形态极佳、年份至少在百年以上的辽东野山参!
谢目光微凝。
辽东野山参本就珍贵,这等年份品相更是罕见,对固本培元补益气血有奇效,尤其适合他这种久病体虚之人。
他不禁感叹道:“贤伉俪这份心意太重了。”
薛淮微笑道:“老公爷当年为国戍边劳苦功高,此参若能助老公爷恢复一二,便是物尽其用。况且漕海联运若成,江南药材北上,辽东参茸南下,此等滋养元气的良药或可惠及更多为国操劳的功臣宿将,今日献参亦是晚辈对新政的一点期许。”
谢深深看了薛淮一眼,这个年轻人的心智手段和胸襟格局果真不凡。
宾主相谐,气氛愈发融洽。
薛淮和徐知微重新落座,管事带着仆役奉上新茶,谢骁则下去安排药方事宜。
徐知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香茗,继而对谢说道:“国公爷,方才民女所言峻药猛火,具体体现在服药后的头三日。您或会感到体内有热流窜动,患处酸胀麻痛之感加剧,此乃药力深入冲击痹阻之兆,不必过于忧虑。但若有心慌气短、大汗不止或呕吐剧烈等异状,需立刻停服,并着人知会民女。第四日起,若反应渐趋缓和,则按原方继续服用五日。五日后,民女会再次登门进行复诊。”
她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按摩导引之术,务必每日坚持三次,每次一刻钟即可,贵在持续。国公爷切记,在此期间务必避风寒,忌生冷油腻,饮食宜清淡温补,尤其忌酒。”
谢听得仔细,颔首道:“神医叮嘱,老夫定会谨记。这身子骨沉疴多年,能遇神医已是机缘,老夫自然不会轻忽大意。”
两人又聊了一阵诊治的细节问题,不光谢郑重其事,旁边站着的谢家管事更是将徐知微的话一字不漏地记着。
话题告一段落之后,谢的视线在薛淮与徐知微之间不着痕迹地掠过,仿佛随口问道:“老夫观二位似乎渊源颇深?”
徐知微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自己回答,所以她默契地保持沉默。
薛淮则面带笑意,迎着老人的视线坦然道:“老公爷慧眼如炬,晚辈与徐姑娘确实不仅是旧识。在扬州并肩抗疫、共渡难关之时,我便深知其心性高洁才华绝世,绝非寻常女子。回京之前,我已郑重向她表明心意,她也已允诺。是以,徐姑娘并非只是悬壶济世的神医,更是我薛淮此生认定的良人。”
此言一出,暖阁内仿佛连炭火燃烧的声音都静了一瞬。
徐知微端坐的身姿依旧笔直,但垂在身侧袖中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握紧。
她虽知薛淮今日陪她前来必有宣示之意,却没想到他会在魏国公面前如此坦荡直接地宣告,语气真挚而坚定。
谢同样感到有些讶异。
按说薛淮和徐知微是否有情人终成眷属,和他这位魏国公没有任何关系,而且以薛淮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他要纳妾没有任何人能置喙,即便对象是一位品貌俱佳的年轻医者。
薛淮继续看着谢说道:“不瞒老公爷,晚辈已禀明家母,亦与内子言明,待明年春天万物复苏之际,晚辈会以大礼相迎,风风光光将徐姑娘娶进薛家大门。虽名分上她为侧室,但是晚辈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没有丝毫敷衍或轻慢,这是对一个女子的承诺,也是对魏国公府乃至对整个京城的宣告:徐知微是他珍而重之纳入府中的人,绝非随意安置的姬妾。
谢眼中精光一闪,联想到先前长孙的古怪反应,心中迅速回过味来。
薛淮如此郑重,重点毫无疑问在最后那句话上他不会让徐知微受委屈,不论是薛家内部还是外人对徐知微的态度。
确切来说,他不希望看到徐知微在这座国公府受委屈,毕竟谢的旧疾诊治旷日持久,徐知微不可能只来这一次,而薛淮公务繁忙,很难保证每次都陪她过来。
最关键的是,如今薛淮公开表明和徐知微的关系,倘若还有人觊觎她,那就是对薛淮、薛家、河东薛氏乃至朝中清流一派的挑衅和欺辱,届时断然不会善了。
谢瞬间理清其中的关节,他面上没有丝毫不悦之色,而是嘉许且郑重地说道:“薛通政少年英杰,徐神医才貌双全,二位堪称璧人佳偶。此乃天作之合,老夫在此先行恭贺,待你们大喜之日,魏国公府定备厚礼相贺!另外还请景澈放心,徐神医肯为老夫治病,便是魏国公府的贵客。老夫不敢保证旁的,但是在这座府邸之内,绝对不会有任何不敬徐神医之举!”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薛淮站起身来,向谢行了一礼:“多谢老公爷吉言厚意,晚辈与知微铭感五内!”
徐知微也随之起身,敛衽为礼。
她抬首间,目光恰好与薛淮相遇。
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薛淮的身影,冰雪消融,春水初生。
薛淮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情深与依恋,心中亦是一暖。
约莫一炷香后,薛淮和徐知微在谢家大管事的恭敬礼送下,从容地离开这座庭院深深的国公府。
谢骁并未出现。
此刻他站在松涛堂内,迎着祖父审视的目光,心中渐渐浮现一抹慌乱。
良久,谢靠回软枕之上,淡淡道:“谢骁。”
谢骁心中一凛,毫不迟疑地跪下回道:“孙儿在。”
“你有孝心不假,若非你找来这位徐神医,老夫身上的旧疾不知还要缠绵几时,这件事你确实做得很好,比你父亲和二叔更用心,但是……”
谢稍稍一顿,双眼微微眯了起来,望着谢骁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因为一个女人,险些将谢家拖进宁党和清流的倾轧之中。”
“你这个该死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