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59节

  宁珩之的影子在烛光下如同凝固的雕塑,唯有眼底深处风起云涌。

514【善者不来】

  魏国公府,松涛堂。

  此处并非国公府正堂,而是位于府邸深处更为幽静的一处院落。

  堂如其名,窗外几株百年苍松虬枝盘曲,即便是冬日也带着沉郁的墨绿,将屋内衬托得愈发静谧庄重。

  暖阁内,银霜炭在巨大的紫铜兽耳炉中无声燃烧,魏国公谢半靠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腿上覆着一张珍贵的白虎皮褥子。

  岁月在他刚毅的面容上刻下深深的纹路,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神虽因年过六旬而略显浑浊,但偶尔开阖间,依旧能透出大燕勋贵第一人的威严。

  谢骁恭敬地侍立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不慌不忙地说道:“祖父容禀,孙儿所言绝非虚妄,那位徐姑娘在扬州时便已有神医之誉。孙儿特意着人详查过,去岁扬州大疫,便是她以一己之力,遍查古籍改良方略,硬生生将那场浩劫遏制在萌芽之中。除此之外,徐神医在江南治好过很多疑难杂症,这些尽皆有据可查。”

  谢静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白虎皮光滑的毛尖。

  他对生死早已看淡,但腿上这每逢冬日便会发作的旧伤,还有随之而来的胸闷气短,确实将他折磨得够呛,太医们的方子吃了无数,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罢了。

  谢骁描述的“神迹”,在他这个层次的人听来虽不至于全信,但也确实会生出几分兴致,故而道:“如此说来,那个小丫头倒真有几分本事。说起扬州,薛淮不也在扬州折腾出好大动静?他和那徐丫头应该相识吧?”

  谢骁心绪平稳,微笑道:“祖父明察,这位徐神医的确与薛通政渊源颇深。据闻薛通政在扬州时,徐神医不仅以其高超医术襄助薛通政稳定民心救治灾患,更在许多紧要关头提供关键助力,此事在扬州官场和民间都传为佳话。若非薛通政已娶沈氏女为正室,以徐神医如此品貌才情,或许……”

  谢久居上位,自然明白谢骁话中隐含的深意。

  薛淮如今圣眷正隆势头极劲,他的红颜知己分量自然不同寻常。

  谢骁能请动此人,除了看重其医术,必然也存了借此与清流一系改善关系的心思。

  这份心思在谢看来不算坏,甚至值得嘉许。

  身处权力漩涡,多一条路,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

  “嗯。”谢的声音温和了些,“骁儿,你有心了,这份孝心值得嘉许。”

  得到祖父的肯定,谢骁心中一阵振奋,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谨:“祖父言重了,此乃孙儿分内之事,只愿徐神医能为祖父解除沉疴之苦。父亲与二叔今日皆在当值无法抽身,但他们都无比盼望祖父的旧疾能够治愈。”

  谢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轻而急促的脚步声,国公府大管事的声音隔着门帘恭敬响起:“禀国公爷,大少爷,徐神医的车驾已到府外。”

  谢骁看向谢,恭谨地说道:“祖父,您稍待,孙儿这就去将神医请来!”

  谢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

  谢骁强压着内心的激动,转身快步走出松涛堂。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却丝毫吹不熄他心中的火热。

  其实这段时间他打探到不少消息,尤其是薛淮和徐知微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正如他方才对谢所言,既然薛淮已经娶了扬州沈家之女,那他和徐知微自然再无可能。

  以徐知微的品貌才能难道去薛府做妾?

  “钱勇!”

  谢骁一边大步流星地沿着回廊向府门走去,一边低声急促地吩咐道:“暖阁里再加两个炭盆,另外我让你准备的那套前朝御制的针具没出差错吧?还有那雪顶含翠,待徐神医为祖父诊断之后,我要邀请她品茶小叙。”

  钱勇亦步亦趋,连声应道:“大少爷放心,都已准备妥当!除了那套针具之外,还有按照您吩咐准备的谢礼,都是顶顶贵重的心意,保管让徐神医感受到大少爷的诚意。”

  “很好!”

  谢骁满意地点头,脚步更快几分,脸上已不自觉地带上得意的笑容。

  穿过最后一道垂花门,巍峨的国公府正门出现在眼前。

  谢骁收敛心神,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袍,脸上扬起得体又热忱的笑容,带着钱勇和其他仆役家将从侧门而出,安静地等待着,世家子弟的气度显露无疑。

  一辆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稳稳地停在府门前的石阶下。

  车夫跳下车辕,恭敬地放下脚凳。

  谢骁抢前一步,朗声道:“在下谢骁,恭迎徐神……”

  话音未落,马车厚重的棉布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掀开。

  率先踏出车厢的并非谢骁预想中那抹清丽素雅的身影。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件颜色深沉的官青色锦缎貂裘大氅,那人身姿挺拔如青竹,动作从容而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仪。

  他利落地踩着脚凳走下来,随即微微侧身,仿佛在等待车内的人。

  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映照出那张谢骁绝不可能认错、却万万不想在此刻看见的俊朗面容。

  薛淮!

  如同被一盆冰水瞬间从头浇到脚,谢骁脸上热忱灿烂的笑容猛地僵住,像是被冻在寒风中。

  他只觉得一股极其荒谬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的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

  一股被冒犯的恼怒瞬间缠紧谢骁的心脏,若非他还存有三分理智,只怕会当场发作。

  旁边的钱勇更是目光呆滞一瞬,随即无比担忧地看向谢骁,不光是担心大少爷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更是怕自己会遭殃。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去济民堂联络的时候,徐知微明明答应会来帮国公爷诊断,但是并未提到会有旁人同行,更何况还是和她在扬州结下深厚情谊的薛淮。

  若是换做旁人,谢骁自然可以不放在眼里,随便找个由头打发去偏厅待着,他自己则继续带着徐知微进行预先的计划,问题在于薛淮可不是那种小角色。

  他不在现场倒也罢了,既然他今天亲自来了魏国公府,谢骁断无可能对其视而不见,至少他的祖父魏国公谢肯定不会同意。

  果不其然,薛淮抬眼扫过气势恢宏的国公府门庭,然后落在脸色变幻不定的谢骁身上,语气平和又歉然道:“谢勋卫,薛某今日不请自来,还望勿怪。”

  终究是魏国公府的长房长孙,谢骁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已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将心中的暴戾和恼怒悉数压下,勉强笑道:“薛通政何出此言?你可是国公府的贵客,在下若是知道通政有此闲暇,定当提前下帖子,说起来这倒是在下的疏忽。”

  “勋卫言重了。”

  薛淮如何看不出此人先前的面色变化,心中登时了然,原来是有人想挖自己的墙角。

  他面色如常,稍作解释道:“说来也巧,今日我有事找知微商谈,恰好得知她要来府上给老公爷诊断。我想着先前屡次承蒙老公爷照拂,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当面道谢,于是就不请自来做了次恶客,还望府上莫要见责。”

  “知微”二字落入谢骁耳中,无疑极为刺耳,他忍不住就想说你这人明明是清流文官,焉能如此不顾体统?

  光天化日之下,你怎敢直呼徐姑娘的名字?

  简直不知羞耻!

  但是一想到徐知微就在旁边的马车里,谢骁只能强忍不悦,微笑道:“薛通政太谦虚了,你能拨冗前来探望家祖,这是国公府的荣幸,何来恶客一说?家祖常言薛通政乃是青年才俊国之栋梁,今日得见,必是欢喜的,至于徐神医

  便在这时,徐知微的身影缓缓探出车厢。

  她今日依旧穿着一身素净的医袍,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系的滚银狐毛边斗篷,乌发简单挽起,仅簪一支素雅的玉簪。

  她扶着薛淮的手臂轻盈地下了车,站定在薛淮身侧半步的位置。

  谢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异常。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未如此狼狈不堪过,浑身的血液不断朝头顶汇聚。

  虽然薛淮和徐知微并无过分亲近的举动,但是看着这两人站立的位置,以及他们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让旁人感受到的默契,谢骁猛然发现自己嘴里泛起一阵带着血腥气的苦涩味道。

  于是他没有过多迟疑犹豫,微微侧身,极力维持着冷静的姿态说道:“薛通政,徐神医,请。”

  “勋卫请。”

  薛淮当先开口,十分自然地走在中间,徐知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同样无比自然地走在薛淮的右侧,两个丫鬟提着药箱跟在她身后。

  谢骁则在左侧落后一步,转身之际看向钱勇,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杀气狰狞,让钱勇险些吓得瘫软在地。

  一行人从国公府的侧门进入,江胜等人则被请去门房。

  对于谢骁而言,这段路几乎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可是此刻却那般漫长。

  眼角余光扫过神色淡然的薛淮,谢骁轻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他还没有输。

  他不相信这世上有如此短视之人,放着魏国公府的少夫人不做,跑去给人当妾室!

515【忆中人】

  松涛堂内。

  谢笑眯眯地望着薛淮,和蔼地说道:“薛通政,听闻你最近忙于漕海联运新政,还有空闲来看望老夫,这份心意当真令老夫感动。”

  薛淮坐在下首,从容道:“老公爷这话可是折杀晚辈了。老公爷乃国之柱石,闲暇之余能聆听老公爷教诲,是晚辈求之不得的幸事。况且此番主要是陪徐姑娘前来为您诊治旧疾,事关老公爷贵体安康,薛淮岂敢怠慢?”

  他这番话其实有两层意思,其一是表达对大燕勋贵第一人的尊重,其二则是表明他和徐知微绝非普通的好友关系,否则不会在百忙之中特地抽空陪她走一趟。

  谢人老成精,自然能够品出薛淮的言外之意,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坐在薛淮身边的徐知微,暗暗感慨的确是一对壁人。

  目光收回之际,老人注意到肃立一侧的长孙脸上那一闪即逝的沉肃表情。

  嗯?

  感受到堂内略有些古怪的氛围,老人很快便反应过来,看来先前他的判断不够精准。

  谢骁这小子肯定是想治好他的旧疾,但他未必是想和清流一派加深联系,反倒是和那个徐丫头有关。

  一念及此,谢不由得再看了一眼徐知微。

  虽然暂时还不清楚此人的医术究竟是否有谢骁鼓吹得那般神奇,单看容貌和身段确实称得上万中无一,尤其是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极为少见,谢骁一见倾心倒也可以理解。

  然而即便抛开薛淮的存在不谈,谢也不会容许谢骁迎娶一个没有任何身世背景的医女,便是神医也不行。

  关于谢骁的婚事,谢之所以容许他二十一岁还未成婚,是希望他能够得到那位云安公主的青睐。

  姜璃不是天子的亲生女儿,谢骁娶她不会存在太大风险,而且姜璃深受皇太后、天子和那几位成年皇子的疼爱,她若嫁给谢骁,这对魏国公府的百年基业大有裨益。

  更重要的是,当年齐王夫妇死的早,必然给姜璃留下了不少遗泽,这才是谢最看重的地方。

  和姜璃相比,面前这个徐丫头显然差得远。

  谢按下心里翻涌的思绪,对薛淮说道:“薛通政心怀社稷之余,还能记挂老朽这衰朽之躯,着实难得。”

  薛淮微笑道:“老公爷言重了。”

  谢微微颔首,这才顺理成章地转向徐知微,温和道:“徐神医,劳烦你跑这一趟。老夫这腿是当年在北疆与鞑靼人厮杀时落下的病根,年轻时仗着筋骨强健不当回事,如今年纪大了,到了秋冬便酸胀沉痛,遇寒更甚,有时僵硬得难以屈伸,连走路都费劲。”

  “国公爷,治病救人乃是医者本分。”

  徐知微缓缓站起身来,福礼道:“请容民女先诊脉。”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谢自无不允。

  徐知微来到榻边预备好的圆凳上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谢的腕间。

  暖阁内变得无比安静,薛淮神色从容地坐在原处,目光在徐知微和谢之间游移,而站在不远处的谢骁看似关切地望着祖父,实则一直不受控制地瞥向徐知微几近完美的容颜。

  徐知微诊脉的时间比寻常大夫长了许多。

  她时而凝眉,时而闭目细察指下脉象的细微变化。

  谢也不催促,久经沙场的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只不过随着距离的拉近,当老人的视线再一次落在徐知微的脸上,虽然没有谢骁那种惊艳和心动的感觉,却有另一种震惊从心底浮现。

  怎么可能会如此相像?

  记忆的闸门悄然打开,谢想起一桩发生于二十年前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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