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东阳温和的语调不断在耳边响起,薛淮不失恭谨地听着,渐渐将心中的思绪压下。
他知道调查那些事情有多么危险,务必小心再小心,但他坚信终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两人离开卷宗房,来到东面的签押房,此处是都察院高层处理日常机要公务的地方,相对独立和安静。
蔡璋、范东阳以及薛淮等三位左佥都御史,每人都有自己专属的签押房。
薛淮的房间早已收拾妥当,位于范东阳签押房的东侧,位置相当好。
房间宽敞明亮,陈设简洁而庄重,一张宽大的书案,一把官帽椅,背后是高大的书架,侧面设有待客的桌椅。
案上文房四宝俱全,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笔架上悬挂着数支大小不一的朱笔这是都察院御史行使弹劾权的象征,笔尖殷红,如同蘸血。
范东阳和薛淮在侧面相邻而坐,书吏奉上香茗即退下。
房内登时安静下来。
520【握刀之人】
薛淮环视着屋内的陈设,一时间内心踌躇满志。
他当然知道进了都察院注定会得罪人,但是这对他来说不算麻烦,回首过去几年的经历,无论他在扬州还是在京城,其实一直都走在得罪人的路上。
在这个世道里,想要做事就必然会得罪人,更何况薛淮不止会得罪人,这一路走来他也结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同伴,不断积攒属于自己的人脉。
范东阳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望着薛淮镇定泰然的面容,微笑道:“景澈,看来你已经做好在都察院大干一场的准备了。”
薛淮亦笑道:“范公此言令晚辈惶恐。”
范东阳听闻此言,忍不住爽朗地笑出声来,摇头道:“旁人或许会惶恐,但是薛景澈断不至此。”
他顿了一顿,稍稍压低声音道:“景澈,你可知陛下为何会将你调来都察院?”
所谓天心难测,但是并非无迹可寻,更何况薛淮还有沈望这位熟知天子性情的老师。
对于天子此番任命的用意,薛淮这几天不乏认真深入的思考。
大抵说来,天子将薛淮调到都察院是想发挥他心思缜密和勇于任事的特点,毕竟像薛淮这样好用的臣子就该让他待在合适的位置上,而且薛淮的年纪既是劣势也是优势在没有十足把握的前提下,没人会轻易得罪一个年纪轻轻又前程远大的言官,就算不为自身着想,也得为家中子侄和晚辈想一想。
如此一来,薛淮在都察院便有更加充裕的余地。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薛淮就是天子手中一柄锋利的神剑,或许某些时候会出现天子意想不到的状况,但是他同样可以为天子解决一些棘手的麻烦。
再深入一层,天子今年已经五十六岁,即便龙体康健春秋鼎盛,但从大燕历代帝王的寿数来看,姜氏皇族极少会有高寿之人,也就意味着天子必须未雨绸缪,为后续新君面临的朝堂格局进行必要的调整和平衡。
想要搅动这一滩浑水就需要足够锋利的刀锋,而薛淮恰恰是最好用的人选。
这便是薛淮思考的结果。
若是在旁人当面,薛淮自有一套圆融的说辞,但是范东阳终究不同,故而他没有仓促回答,而是诚恳地说道:“还请范公赐教。”
“赐教不敢当。”
范东阳笑着摆摆手,继而语重心长地说道:“景澈,你是个聪明人,眼界、格局、手腕皆远超你的年龄。即便我不说,以你的通透和对圣意的揣摩,想来也能猜中七八成。陛下把你放到都察院,用意确实深远,绝非仅仅让你做个按部就班的言官。”
薛淮认真地倾听着。
范东阳继续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陛下将你放在通政司只是过渡之举,让你熟悉熟悉京中的格局和官场上的门道,你注定不会在那里久留。但是我没有料到,陛下会让你来都察院,原以为会调你去大理寺或鸿胪寺。昨夜我思忖半宿,忽然反应过来,或许陛下的决定和近来边境的局势有关。”
边境局势?
薛淮对此自然清楚,九边局势不稳才能促成漕海联运新政的推行。
而九边不稳的根源不止是鞑靼小王子部的蠢蠢欲动,更在于九边重镇给朝廷造成的压力越来越大。
大燕北疆有着漫长的国界线,从东北一路数千里延伸到西北,九边重镇依次是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太原、延绥、宁夏、固原和甘肃,包含正兵和辅兵在内,兵力员额在九十万到一百万之间浮动。
但这只是账面上的兵力,实际上九边重镇究竟有多少兵马,恐怕连魏国公谢和镇远侯秦万里都无法说出一个准确的数字。
换言之,朝廷每年要承担九边百万大军的军需粮饷,不论最后有多少能发到士卒手中,这始终是一笔极其沉重的负担。
朝廷缺银子,基本上每年都不会发足军饷,再加上各级将官的层层克扣,九边将士的待遇可想而知。
若非如此,薛淮想要推动漕海联运新政难比登天,本质上是朝廷财税的压力极大,即便薛淮在扬州搞了盐政改革,后续也在其他盐司推广,但是依旧无法改变朝廷寅吃卯粮的现状。
十几年前,秦万里在宣大取得一场大胜,一战取得北疆十余年的太平,让天子能够暂时不去考虑边疆的威胁,所以他才能一路青云直上,成为谢之下的勋贵第二人。
然而鞑靼渐有死灰复燃之势,再加上天子年事已高,他不得不直面一个非常严峻的现实国库银匮、九边军镇战力下降和北方异族虎视眈眈。
范东阳凝望着薛淮沉肃的面色,又说道:“你我皆知,大燕北疆防卫呈现轻西重东之格局,西边的甘肃和固原等地历来不受重视,真正的精锐战力都集中在辽东、蓟镇和宣大,盖因这四处是拱卫京师的关键力量。如果这四处的边军不堪一击,鞑靼骑兵便可长驱直入威胁京城,而这是陛下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
薛淮点了点头。
天子自诩圣明之君,如果他在位时闹出城下之围,甚至需要天下兵马勤王救驾的状况,到时候只怕会掀起无数腥风血雨。
一念及此,薛淮缓缓道:“范公之意,陛下有意让我以左佥之职巡查九边?”
“只是猜测而已。”
范东阳轻叹一声,神情凝重地说道:“这几年边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奏朝廷,动辄便是外敌有袭扰边疆之迹象,继而向朝廷要钱要粮,但是最终依旧相安无事。次数一多,陛下和庙堂诸公忍不住就会想,边镇到底有没有事?那些钱粮有多少真正发到了苦哈哈的军汉手中?边军的战力究竟还剩下多少?”
薛淮清晰地记得,他在扬州的时候便听过类似狼来了的消息,边镇上报局势不稳,鞑靼小王子部蠢蠢欲动,急需朝廷下拨钱粮军械,当初沈家便是借助这个由头给边军捐献了一批冬衣和粮草。
可是正如范东阳所言,这鞑靼小王子每年都叫嚣着要南下,却始终不见踪影,这到底是他虚张声势还是边军心照不宣的敛财之举?
薛淮摇了摇头,皱眉道:“想来朝廷也派人去九边查过?”
范东阳颔首道:“这是自然,也确实查出一些将官贪墨军资的罪例,问题在于边军自成一体,大燕和鞑靼又是百年宿敌,都察院派去的御史很难弄清楚真实的状况,就像是笼罩着一层迷雾,看不清内里详情。陛下对此颇为不满,可是他也知道这件事的难度,确非一般人能够解决,直到你回了京城。”
薛淮闻言不禁苦笑一声。
他不会妄自菲薄,但也不会过于自信,军中和地方官府不同,尤其是山高皇帝远的边军系统,他不认为自己的脸面有那么大,能让那些骄兵悍将俯首帖耳。
虽然边军未必会狂妄到谋害一位左佥都御史,但是他们有足够的能力让薛淮在边疆步履维艰。
届时莫说清查军备,能够平安地走完这一路都属不易。
范东阳见状便说道:“景澈,抛开你自身的品格能力和过往的功绩不谈,陛下之所以对你寄予厚望,其实是因为你有两个极大的优势。”
薛淮收敛心神,正色道:“范公请说。”
范东阳道:“其一,你是漕海联运新政的首倡之人。这条近海航线从江南发端,而你在扬州治政三年,已经打下足够坚实的基础,不需要你再亲自去江南坐镇,相反辽东负责接收军资的事宜需要一位足够分量的大臣统筹全局,没人比你更合适,而这就是陛下先前没有答应宁首辅所奏的缘由。”
薛淮对此没有否认。
范东阳继续说道:“其二,你和朝中勋贵的关系很和睦,这是你最大的优势。”
薛淮连忙否认道:“范公此言有失偏颇。”
“你我之间不必虚言。”
范东阳温和一笑,直白地说道:“你查明三千营弊案,让镇远侯欠下一个极大的人情,这份人情可不是提拔一个石震就能抹平。至于魏国公那边,我听闻你从扬州带来的徐神医正在帮魏国公诊治经年旧疾,而且颇有成效,魏国公总不好当做无事发生。”
靖安司那位韩都统似乎太清闲了,整天盯着薛府也不嫌累?
薛淮在心中默默腹诽一句,面上依旧神色如常。
范东阳徐徐道:“景澈,魏国公和镇远侯都欠着你的人情,倘若朝廷真需要一位重臣巡查九边,你想想还有谁比你更合适?”
其实薛淮这会已经明悟,范东阳这番推心置腹的劝说绝对不是他自作主张,而是宫里那位的授意。
九边……
原来天子调他入都察院,是希望他继续做好那把刀,难怪在他大婚之际给了那般丰厚的赏赐,甚至给了沈青鸾三品诰命,比薛淮的实职还高,无非是想让天下人都看到圣恩之重。
但是天子并不清楚,薛淮其实并不排斥去边疆走一遭。
他有他的打算。
范东阳的耐心极好,薛淮亦未让他等待太久。
“范公。”
薛淮目光坚定,言简意赅地说道:“为君分忧是臣子的本分和荣幸,倘若朝廷需要,薛淮责无旁贷。”
范东阳凝望着他的双眼,欣慰地点头道:“景澈真乃忠义之人!”
521【自取其辱】
太和二十三年的初雪来得又急又猛,正月初五落了一夜,初六清晨推窗而望时,整个京城已是琼妆玉砌。
西苑太液池的万顷碧波化作无垠冰鉴,琼华岛宛如镶嵌在冰鉴中央的一颗青螺,岛上山石嶙峋,古柏苍劲的枝桠托着厚厚的积雪。
午时刚到,琼华岛北坡的沁玉殿已是人声浮动。
殿内地龙烧得旺盛,驱散门窗外凛冽的寒意。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舞姬们身着轻薄绚丽的春裳,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殿心翩跹起舞,水袖翻飞环佩叮咚,竭力演绎着春之韵律。
然而窗外分明是天寒地冻,殿内这刻意的春意便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虚假。
这场宴会为天家安排,乃是沿袭多年的惯例,名义上是赏雪迎春,实则是一场专属于皇家年轻一代与顶级勋贵子弟的交际,赴宴者有皇子皇女、宗室里有头脸的年轻郡王郡主、京中顶尖勋贵府邸的长房子孙,无一不是身份煊赫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
“云安,就算不喜欢这种场合,你也可以适当敷衍一下嘛。”
殿内东南角,四皇子魏王姜晔坐在临窗的圈椅上,望着对面神情疏离淡漠、根本无意和那些权贵子弟结交的年轻女子,语重心长地劝着。
姜璃身穿一袭茜素红云锦宫装,外罩一件素绒镶银狐裘,宽大的兜帽已取下,露出如墨云鬓,简单地绾了个朝云近香髻,斜簪一支点翠嵌明珠的鸾鸟步摇。
她素来不喜那些繁复贵重的钗饰,唯有腕间一串温润无暇的羊脂玉镯,偶尔从袖中滑出一抹莹光。
此刻听到姜晔的规劝,她收回看向外面白雪皑皑的视线,淡淡道:“皇兄,你有些婆妈。”
这里以屏风隔断,是一个相对独立且安静的空间,但是即便没有屏风,殿内那些人也不敢冒然来打扰。
“好好好,是我婆妈。”
姜晔面上浮现无奈又疼爱的笑意,话锋一转道:“既然你不想听这些,那我们就谈点正事。如今朝廷正在推行漕海联运,据悉第一批转运辽东的军需物资已经搬上扬泰船号的海船,正在北上的途中,沿海水师负责全程护卫。云安,你也知道皇兄母族的情况,这次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他没有提到薛淮这个名字,但是句句不离薛淮。
可是姜璃脸上并未出现他预料中的情绪波动,反而格外平静,只带着几分疲倦说道:“皇兄,先前你让我居中沟通海商一事,我找过薛淮几次,也将他的态度转达给皇兄,可是后来你这边就没了下文,我以为闽商七大家没有和扬泰船号合作的意愿,如今皇兄为何要这般说?”
“云安你误会了。”
姜晔轻轻一叹,缓缓道:“他们不是没有意愿,只是人多嘴杂,一时间无法形成统一的意见,所以才耽搁下来。”
姜璃却摇了摇头,直白地说道:“皇兄莫要骗我,云安虽然不懂商贸,却也知道坐收渔翁之利的道理。闽商七大家向来共同进退,若事先没有形成合议,当初又怎敢劳动皇兄出面?说到底,他们只是不想付出诚意,想着让薛淮和扬泰船号披荆斩棘,他们在后面坐享开海之利罢了。如今见新政得以推行,扬泰船号的发展壮大已经势不可挡,他们就坐不住了?又想让皇兄来做这个说客?”
这番话有些犀利,饶是姜晔城府深沉如海,面上也浮现一抹难堪。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借此调整自己的心境,随即坦然道:“云安,我不瞒你,确实是这么回事,当初我也劝过他们,既然想要寻求合作就必须拿出诚意,但是……你也知道我母妃的情况,除了父皇之外,她看那些族人比我这个儿子还重要,舍得不他们承受太多风险,我夹在中间很是为难。”
姜璃凝望着这位四皇兄的双眼,虽说对方看似坦诚,但这番话半真半假,她自然是不信的。
不过相信与否不重要,能否帮薛淮拿到足够的好处才重要。
沉吟片刻之后,姜璃一边摩挲着茶盏,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皇兄,其实我和薛淮的关系没有你想得那么深。我们的确互有救命之恩,但如今他是有妇之夫,而我是未出阁的公主,他大婚之后我们从未见过面,本就需要避嫌。”
姜晔心说果真如此吗?
皇太后那封懿旨可是被人津津乐道呢。
不过他也没有拆穿,只恳求道:“云安,你就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皇兄对你还算照顾的份上,再帮我想想办法,如何?”
“唉。”
姜璃叹了一声,为难道:“皇兄,不是云安不肯帮你,而是这件事真的很难。之前在扬泰船号困难的时候,在薛淮急需助力的时候,闽粤海商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他们这样做固然没错,但人心都是肉长的,有来才会有往。现在扬泰船号有朝廷的允许和支持,江南官民也不会拖后腿,眼看就是一飞冲天的架势,闽粤海商这个时候想来分一杯羹,淮扬商帮怎么可能愿意?”
姜晔稍作沉思,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于是慨然道:“这样,云安你帮我和薛淮说一声,只要扬泰船号愿意在转运军需这件事上,分出一两成份额出来,闽商七大家愿意将一条通往南洋的航路拱手相让。你先别急着替薛淮拒绝,开辟一条远海航路需要投入多少人力和金钱,想必薛淮和淮扬商帮都清楚,这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一本万利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