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陷入沉默。
正如姜晔所言,一条成熟安全的远海航路价值连城,而闽商七大家的诉求也很清晰,他们不求在转运边疆军需这件事上获得利益,只求借此获得朝廷的认可,从而将藏在水面下的庞大势力转到明路上,为将来全面开海做好充足的准备。
良久,姜璃缓缓道:“皇兄,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你姑妄听之。”
姜晔连忙道:“你说。”
姜璃道:“在我看来,现在扬泰船号最需要的不是远海航路,而是确保军需转运不会出现任何意外,只有这第一步走得足够坚实,将来他们才有机会继续发展,否则万事俱休。闽商七大家若想展现诚意,不妨动用他们在海上的人脉和力量,与大燕水师一道为扬泰船号保驾护航。只有他们在海上站稳了脚跟,朝廷才会持续推动漕海联运,未来或许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她顿了一顿,望着姜晔深邃的目光,诚恳地说道:“闽商唯有在这件事上出力,才能打动薛淮和淮扬商帮,这是他们入场的先决条件。只有先踏出这一步,后续才有谈买卖的余地,皇兄,你觉得呢?”
所谓谈买卖,便是指姜晔方才所言,用远海航路来交换转运军需的份额和资格。
这一次轮到姜晔沉默良久。
姜璃也不着急,平静地品着香茗,不远处殿内的喧嚣似乎根本影响不了他。
“云安啊云安。”
姜晔笑着摇摇头,感慨道:“薛淮那小子上辈子究竟做了多少好事,值得你这样帮他?”
姜璃滴水不漏地说道:“不过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罢了。”
姜晔见状便没有过多深入这个话题,而是沉吟道:“你说得没错,有求于人必须展现诚意。我回去之后和那帮人说说,如果他们同意襄助扬泰船号,我会立刻派人通知你。”
姜璃浅笑道:“好。”
谈完正事,兄妹二人又说了一阵闲话,姜晔正准备起身离去,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忽然响起。
“谢骁拜见魏王殿下、公主殿下。”
像今日这样的场合,谢骁身为魏国公府的长房长孙,地位仅次于天家年轻一代,自然不会缺席。
姜晔转头望去,只见这位谢家幼虎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身姿挺拔轩昂,笑容热忱又不失世家子弟的矜持分寸。
他微笑颔首道:“谢勋卫。”
坐在对面的姜璃却没有任何反应。
谢骁面上如常,但是眼底掠过的一抹异色没有逃过姜晔的双眼。
姜晔转念一想,心中登时明白过来,暗暗觉得有趣,便暂时打消离去的念头。
谢骁手持一只精巧的玉壶春瓶,走近说道:“二位殿下,此乃御酒坊新酿的梨花白,清冽甘醇,最适雪天小酌。下官见二位殿下案前酒盏已空,特来为二位殿下满上。”
姜晔含笑点头。
姜璃却是眼皮都未抬,只望着窗外那株覆雪的寒梅,面无表情地说道:“本宫不饮冷酒。”
面对她这种丝毫不假辞色的态度,谢骁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心中仍旧十分恼怒,面上却堆起更深的笑意,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殿下,这酒刚从暖套中取出,正宜入口,绝非冷酒。殿下若不喜,下官可以立即换烫酒来,还请殿下赏脸。”
姜璃终于转过脸,凤眸冷冷清清地扫过他,如同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红唇轻启道:“本宫说了,不饮。”
谢骁原本只是想来姜璃面前露个脸,展现一下自己身为顶尖世家子弟的外在风采,却没想到姜璃会如此冷漠,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正要开口解释,姜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略显不解地问道:“你是哪个?”
“轰”的一声,谢骁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他和姜璃不是第一次见面,而且方才他已经自报家门,姜璃自然不会不认识他,眼下这平平淡淡的四个字无非是要告诉谢骁,跟他不熟,莫要胡乱套近乎献殷勤。
谢骁平时眼高于顶,根本不把世间庸脂俗粉放在眼里,却在徐知微和姜璃身上接连受挫。
虽然他对姜璃并无男女之情,纯粹是被祖父谢逼着前来示好,但是姜璃的态度毫无疑问让他几乎颜面无存,所幸这里没有旁人,否则他真不知要如何收场。
即便如此,他也羞恼难当,一时间竟愣在原地。
姜晔见状苦笑一声,起身打圆场道:“谢勋卫,云安今日不太舒服,你莫要介怀。走,本王陪你喝一杯,尝尝这新酿的梨花白滋味如何。”
谢骁无比感激地应下,连忙随着姜晔离去。
姜璃早已收回视线,她继续望着窗外,心中默默自语。
“谢这个老匹夫,一把年纪还不知道安分点,看来是该给你找点事情做做。”
522【太和二十三年的春天】
正月初九,清晨。
薛府后宅,薛淮和沈青鸾所住的院落依旧氤氲在静谧和安宁之中。
拔步床内,红罗帐幔低垂。
薛淮早已醒来,却没有如往常般起身,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睡梦中的妻子身上。
这是他和她在一起共度的第一个年节。
薛家人丁简单,崔氏又是慈祥和善的性子,真把沈青鸾当做亲女儿一般疼爱,因此薛家从上到下这个年节过得无比和谐融洽。
与往年相比,薛淮刻意减少了非必要的应酬交际,绝大多数时间不是在家中陪伴沈青鸾,便是去安福坊的济民堂看望徐知微,至于姜璃那边,两人虽未相见,但薛淮也让人给她送去了精心准备的节礼。
崔氏对此乐见其成,她巴不得沈青鸾能够早日怀上身孕,那时她就能更多地享受天伦之乐。
只有薛淮自己心里清楚,他是因为那日范东阳的提醒,想多陪陪家人以弥补心中的愧疚。
此刻沈青鸾枕在他臂弯里,乌黑柔顺的长发有几缕铺散在胸前,衬得寝衣下的肌肤愈发莹白如玉。
她的睡颜恬静安然,长睫如蝶翼般覆下,鼻息均匀清浅,卸去平时当家主母的干练与商道筹谋的锐气,唯有柔情似水。
薛淮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描绘她的眉眼轮廓。
他知道她看似温软,内里却坚韧如蒲草,定能撑起薛府内宅,打理好广泰号的生意。
但知道归知道,那份不舍与惦念如同藤蔓缠绕心间,越收越紧。
许是感受到他专注的目光和指尖的轻抚,沈青鸾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随即缓缓睁开。
初醒的眸子带着朦胧的水雾,清澈如林间小鹿,映着帐内微弱的光线,准确地对上薛淮的视线。
“淮哥哥?”
沈青鸾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下意识地往他温暖的怀里缩了缩,脸颊蹭着他的胸膛,满足地发出一声轻喟,“怎么醒这么早?”
薛淮将她拥紧了些,打趣道:“谁让夫人这么好看,一睁眼看见就睡不着了。”
沈青鸾在他怀中轻笑出声,光洁的手臂从锦被中伸出环住他的后背:“夫君大人今日倒学会说甜言蜜语了呢,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薛淮笑道:“哪有什么亏心事,只是想到开衙之后,怕是又要忙得脚不沾地,难得像最近这般闲暇,能与你共枕安眠,便觉得格外珍惜。”
沈青鸾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凝滞,她撑起半身认真地看着薛淮的眼睛,关切道:“淮哥哥,是不是都察院那边又有什么棘手的差事?别太累着自己,家里有我,广泰号那边也渐入正轨,你安心便是。”
“无甚大事,只是未雨绸缪罢了。”
薛淮终究不忍此刻就说出那可能的长久离别,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微笑道:“夫人替我梳发可好?”
“好。”
沈青鸾欣然应允,眼中波光流转,亦笑道:“夫君今日想梳哪种发髻?寻常的发髻妾身自然手到擒来,若夫君想要些新奇样式,妾身也定当尽力一试,只是手艺生疏,若梳得不好看了,夫君可不许嫌弃。”
薛淮笑着坐起身,将她一同拉起:“夫人梳的怎样都好,便是梳成个小道士髻,为夫也甘之如饴。”
“净胡说!”
沈青鸾嗔怪地拍了他手臂一下,起身披上外衫,又细心地将薛淮的外袍给他披上,轻声道:“晨起寒气重,仔细着凉。”
两人移步至妆台前,菱花铜镜映出一对璧人身影。
沈青鸾拿起玉梳,一缕一缕地梳理薛淮乌黑浓密的长发,动作轻柔又舒缓。
随着时间的推移,沈青鸾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看着镜中闭目养神的夫君,俊朗的面容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沉静,却也透着一丝疲惫与凝重,联想到他方才那句“格外珍惜”,一个念头倏地闪过心间。
她停下手中的梳子,将脸颊轻轻贴在薛淮的颈边,柔声道:“夫君,最近总觉得你待我比往日更小心仔细些,是不是又要去哪里公干?很远吗?要很久吗?”
薛淮缓缓睁开眼,对上镜中沈青鸾带着关切和一丝忧虑的眼眸。
他没有否认,而是转过身将她轻轻拉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膝上,捧起她的脸歉然道:“什么都瞒不过你,确实有一桩差事在议,可能要去趟边关,去的地方或许会有些苦寒,归期也难定。”
他没有明说巡查九边一事,虽然范东阳在年前代表天子询问过他的态度,但后续并无下文,薛淮也不清楚天子真正的想法,因而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回答。
但他简略的描述已足够让沈青鸾明白此事的重要性和严峻性。
她清澈的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悸,但很快被她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信任与支持,抬手反握着薛淮的手说道:“夫君是做大事的人,胸中有丘壑,肩上有江山,我虽不懂庙堂之高,却也知你心之所系,所以你放心去便是,家中一切有我,莫要挂怀。不过,夫君要答应我几件事。”
薛淮毫不迟疑地点头道:“你说。”
“夫君若真要去边疆苦寒之地,务必珍重自身,天寒加衣,雨雪避行,饮食起居更要当心。”
沈青鸾的指尖轻轻划过他胸前的衣襟,继续叮嘱道:“边疆苦寒之地物资必然匮乏,广泰号如今已开始试做一些便于携带、又能长久保暖御寒的衣物和方便食用的干粮。若夫君真的要去,届时记得带上一些,分给同僚部属也好,以备不时之需。”
薛淮连忙应道:“好,都听夫人的安排。”
“还有……”
沈青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缓缓道:“你要记得想我,每天都要想。”
薛淮凝望着她的双眼,郑重地说道:“我会的。”
两人相依相偎,不再多言,任由时间静静地流淌。
片刻过后,沈青鸾抬头望着薛淮说道:“夫君,稍后我们便去看望徐姐姐,好吗?”
薛淮明白她的心思,愈发感动于她的体贴和善良,当下点头道:“好。”
小半个时辰过后,两人辞别崔氏,登上前往鸣玉坊徐宅的马车。
“知微姐姐!”
沈青鸾一下马车,便热情地向迎上前的徐知微打招呼,两人的亲昵溢于言表,薛淮则在一旁微笑站着。
徐知微牵着沈青鸾的手腕,由衷地夸赞道:“青鸾,几日不见,你的气色愈发好了。”
沈青鸾俏脸微红,脑海中忽地浮现这段时间薛淮在房中的勤恳,她其实被折腾得有些撑不住,原以为他是想早些当父亲,现在自然知道是因为他有可能离开京城,想多陪陪她而已。
徐知微身为见多识广的神医,一看沈青鸾的神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心底浮现一抹细微的酸涩,但更多是为沈青鸾感到幸福。
她及时岔开话题,带着薛淮和沈青鸾来到花厅。
三人落座,丫鬟们奉上香茗,旋即乖巧地退下。
沈青鸾坐在徐知微身旁,好奇地问道:“知微姐姐,你何时再去魏国公府帮那位老公爷诊断?”
徐知微答道:“约了明日上午。”
沈青鸾朝对面望去,薛淮心领神会地说道:“明日我送你过去。”
虽知谢是个明白人,但谢骁那种权贵子弟的心思难以预料,他不能掉以轻心。
“无妨。”
徐知微心中有一丝暖意流过,温言道:“魏国公府的管事昨日便递了话,谢家二爷明日会亲在角门迎候。前两次皆未再见那位谢勋卫,老公爷约束甚严,料也无虞。”
薛淮凝视着她的双眸,在那片宁静的深潭里看到她的坚持与自信。
她不是依附于人的藤蔓,而是能并肩而立共担风雨的乔木,于是点头道:“那好。诊毕早些回来,若遇事,白骢和护卫们随时听你差遣。”
“嗯。”徐知微唇角微弯,极浅的笑意如同初雪融化,“我理会得。”
沈青鸾不想在徐知微面前拐弯抹角,因而爽直地说道:“知微姐姐,夫君这段时间有可能会外放公干。”
既然薛淮要离京,那迎徐知微过门一事只能推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