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如今这个年代,妾室进门一切从简,弄抬轿子便算重视。
薛淮若将徐知微视作普通姬妾,只需要在礼部报备一下,今天就能直接用轿子把徐知微抬进薛府。
但他要给徐知微一份正式的仪程,虽然不能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但是不希望她遭受怠慢,因而除了正室夫人享有的权利之外,至少不能在礼节上亏待徐知微。
徐知微明白这里面的原委,她并未在意时间的早晚,而是认真地问道:“去何处?”
薛淮道:“有可能是九边,现在还未定,所以你们不要泄露消息。”
“这是自然。”
徐知微想了想说道:“如果是去九边苦寒之地,我会尽快备好你能用上的药丸以及备用的药材。”
从始至终,她没有提及被突然推迟的婚事。
薛淮没有拒绝徐知微的好意,他歉然道:“知微,事发突然”
“景澈,没关系的。”
徐知微双手握在一起,似乎有些紧张和羞涩,她看了一眼沈青鸾,然后郑重地说道:“你且安心办差,我……我会陪着青鸾在京城等你平安归来。”
沈青鸾朝她凑近一些,又向薛淮浅笑道:“夫君,我们一起等你。”
薛淮心中百折千回,正要开口之际,外面忽然传来大丫鬟秋蕙的声音。
“薛大人,您身边的江护卫通传,说是宫中内侍传天子口谕,让大人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二女面色微变,薛淮则平静地说道:“不必担心,想来是朝中有事。”
沈青鸾点头道:“好,夫君快去,妾身在这里陪知微姐姐说说话。”
薛淮微微一笑,旋即起身大步离去。
523【辽东危机】
西苑,含光殿。
薛淮站在靠后的位置,冷静地观察着殿内的局势。
除内阁五位阁老之外,还有魏国公谢、镇远侯秦万里、户部尚书王绪和兵部尚书侯进在场。
薛淮在这里并不显得突兀,因为都察院的所有堂上官,从蔡璋、范东阳、程兆麟、陈禹年到薛淮本人皆在。
这其实是相当少见的状况。
由于都察院的特殊职能,文武百官对言官们历来是敬而远之,像蔡璋和沈望这般深厚的交情属于特例,而范东阳在结交薛淮之前,在朝中是人尽皆知的孤臣。
因此除非特殊情况,天子不会在议政的时候召见太多都察院的官员,今天这等阵势显然是发生了非常严峻的大事。
御座之上,天子的视线深邃难测,双手搭在扶手之上,姿态略显压迫性。
“今日一早,朕收到两份来自边关的奏报,分别是辽东总兵霍安和蓟镇总兵刘威。这两份奏报前后脚抵达,看起来十分默契,仿佛是商量好的一般,然而他们禀奏的内容却截然不同,令朕很是疑惑,因而请众卿入宫,帮朕参详一二。”
天子的开场白相对平淡,语调也颇为缓和,但是所言之内容让所有重臣的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尤其是谢和秦万里这两位军方巨擘。
蓟镇总兵刘威是谢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部将,先前谢骁便是在刘威身边充任亲兵,用一些战功来镀金。
而辽东总兵霍安是秦万里当年任宣大总督时期的副手之一。
一时之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侧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手中那两份颜色迥异的奏疏上。
“宣。”
天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曾敏遂迈前一步,依次当众宣读两位总兵官的奏报。
“臣蓟镇总兵刘威谨奏:太和二十三年正月以来,臣镇守之蓟州、永平、山海诸关隘,仰赖陛下洪福,天威浩荡,边墙内外宁谧如常。虽偶有零星鞑靼游骑于边外百里之地游弋窥探,然慑于我蓟镇兵威,未敢近墙垣半步。各堡烽燧斥候昼夜巡,未察敌踪异动。恳请陛下宽怀圣心,臣必夙夜匪懈,保境安民,不负陛下重托!”
这似乎是一份很寻常的军情奏报。
但是殿内紧绷的气氛并未因此而松动。
方才天子说得很清楚,两份奏报的内容截然不同,蓟镇防区平安无事,岂不是意味着辽东那边出了乱子?
魏国公谢眉头微皱,朝站在旁边的秦万里看了一眼。
曾敏略显尖锐的声音再度响起,随着他将辽东那份军情奏报的内容读出,众人的脸色明显变得有些难看。
“臣辽东总兵霍安谨奏:太和二十三年正月初五丑时三刻,建州女真数部纠集悍骑逾千,竟绕过我抚顺、清河、阳诸堡外围哨卡,突袭苇子峪屯垦军寨。贼寇凶狡,趁夜黑风高守军疲怠之际,残杀我屯田军户及无辜边民男丁一百二十七口,掳掠妇孺一百四十三人,焚毁仓廪三座!”
“守备张桐并麾下百户李勇、总旗王全等力战殉国,士卒伤亡惨重!贼寇饱掠后遁入山林,踪迹难觅。臣已遣精锐追剿,并严令各堡加强戒备。据擒获小股贼寇及逃回边民口供,此乃鞑靼小王子部授意支使之举。女真诸部动向诡谲,近日频有异常集结。臣忧心如焚,窃以为此绝非孤立之祸,实乃鞑靼大举寇边之前奏。”
“辽东军民久沐圣恩,然苦寒之地兵疲将寡防线冗长,更兼去岁冬衣粮饷仍有半数未至,士卒多有冻馁之虞。臣霍安以项上人头担保,此奏绝无虚妄。女真凶焰已炽,鞑靼虎视眈眈,辽东危殆!恳请陛下圣心独断,速调钱粮军械,增派援兵,整饬边防,以遏狂澜于未倒!臣霍安百拜泣血以闻!”
曾敏说完便退了回去,如同一个透明人。
殿内空气凝滞,犹如一团化不开的墨。
薛淮的心思却被霍安奏报中的一个词吸引。
建州女真?
他知道这个时期的女真分为三大部,分别是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海东女真,其中海东女真又被称为野人女真。
女真三部之中,建州女真的地盘最大人口最多,后来就是这一部族在吸收海西女真和其他部族的势力之后,改名为满洲部,再往后的历史无需赘述。
而在当下的时空中,建州女真正处于艰难求生的阶段,他们虽然不安分,但是不能对大燕东北边疆造成真切的威胁,实力远远不及鞑靼小王子部。
此番建州女真袭扰辽东边境,一如霍安所言,这确实像是鞑靼大举南侵的先兆。
但是问题就出在同日抵达的另一份奏报上,按照蓟镇总兵刘威的说法,边境相安无事一如往年。
这不代表两人之中一定有人在说谎,有可能他们说的都是真话,只是对局势的判断出现了偏差。
“议一下吧。”
天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听不出喜怒。
内阁大学士段璞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沉默的首辅大人,当先开口道:“陛下,臣以为辽东霍总兵所奏,恐有夸大其词危言耸听之嫌。建州女真不过疥癣之疾,素来依附鞑靼,行劫掠骚扰之事,历年开春皆有。此次袭扰我朝军寨,规模不过千骑,旋即便被霍总兵麾下将士奋勇击退,足见辽东防线固若金汤。此等小挫实乃边关常态,岂能妄断为鞑靼大举进犯之先兆?”
他顿了一顿,愈发铿锵有力地说道:“反观蓟镇,刘总兵坐镇京畿门户,肩负拱卫神京之重任,其奏报乃老成持重之言。斥候远探三百里,未察敌踪,此乃实情,岂能因区区女真小股扰边便杯弓蛇影,动摇九边防务大局?若因此轻动,劳师糜饷,反令军心不稳将士疲惫,岂非正堕敌寇疲我之计?臣恳请陛下详察,莫为辽东一隅之惊扰,而乱我九边之定策!”
秦万里闻言皱起眉头,但他没有立刻开口反驳。
天子对段璞的进言同样不置可否,他沉吟道:“王尚书。”
王绪当即上前一步道:“臣在。”
天子问道:“霍安在奏报中说,去岁冬衣粮饷仍有半数未至,可有此事?”
王绪心里默念,户部去年给辽东镇拨付定额粮饷的六成,真正落到军卒手中的未必有三成。
这句话当然只能藏在心里,他垂首低眉道:“回陛下,去岁北疆九边核定粮饷总额七百万两有余,然国库岁入扣除历年积欠及必需开支,能动拨边饷之实数不过四百万两。辽东镇所请冬衣粮饷,户部竭力筹措,已拨付定额之六成。”
天子望着王绪那张似乎永远没有笑容的苦瓜脸,倒也没有厉色呵斥。
管家难,管国库更是难上加难。
王绪是理财的能臣,而且操守不算低,基本能完成天子交待的任务,因此即便知道他和晋商的关系有些密切,甚至在晋商占据京畿票号生意的过程中出了一些力,天子也没有大动干戈。
只因换一个户部尚书,极大概率还比不上王绪,只能得过且过。
天子转而看向宁珩之,缓缓道:“元辅,漕海联运新政近况如何?”
虽然薛淮是漕海联运的首倡者,但宁珩之才是内阁首辅,这项新政必然需要他全盘掌控,因此他镇定地出班奏道:“回陛下,漕海联运新策自太和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内阁明发天下,晓喻相关衙署及江南、山东、直隶、辽东诸地方官府以来,推行虽有波折,然大体尚属平稳,成效初显。”
“其一,机构部署已就位。依照内阁决议并陛下朱批,由户部、兵部、工部遴选首批事务官计二十八员,并都察院所遣专职监察御史十二员,已于去年十一月下旬自京启程。据最新驿报,江南、登莱、天津、辽东四处主事官员皆已如期抵任,官署印信交割完毕,正协同地方梳理仓储厘清权责。其中,尤以太仓、松江、登州、金州、旅顺等处枢纽运转已初具规制。”
“其二,首次转运已然确定。扬泰船号遵奉朝廷调遣承担首运之责,彼等于江南太仓、松江两地官仓,接运首批核定之辽东军需粮秣十万石、御寒冬衣五万套、箭矢兵械等物若干。该批物资定于正月十二装载完毕,共计大型海船二十二艘,由江南水师护送扬帆北上。按既定航程与风向水势推算,若无重大海况变故,船队当于二月初抵登州港短暂补给,二月中旬可望抵达辽东金州湾。”
“其三,配套条陈细务持续落实。针对漕粮折色、损耗定额、沿途护卫衔接、仓廪交接勘验、商号酬功章程等细则,左佥都御史薛淮会同户部、兵部和工部相关司员,已拟定详实条陈,经内阁核议后,陆续行文下发执行。各环节力求有章可循,堵塞贪蠹漏洞。都察院派驻之监察御史亦已展开前期巡察,重点督查仓储损耗、商号履约及地方官吏有无掣肘情事。”
宁珩之的语调不疾不徐,所述条理清晰,听得天子微微颔首。
虽然宁党官员出过不少问题,但天子从未想过撤换首辅,便是因为宁珩之处理政务的周全和细致,这些事情看似平平无奇,然而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光是协调平衡各方势力的利益和甄选合适胜任的官员,就非一般人能够做到。
站在后方的薛淮同样有这种感觉,他深知提出一项政策和落实一项政策的难度区别,那几天他只是和各部衙商谈细节就耗费无数精力,如果宁珩之从中作梗,这项新政必然会胎死腹中。
宁珩之似乎没有察觉其他人的反应,他抬眼看向天子继续说道:“陛下,漕海联运乃破旧立新之举,牵涉利益格局甚广,推行之中亦不免暗流涌动。内阁已多次行文申饬各地,务须以国事为重,全力保障新政顺畅。此外,海路迢迢风涛难测,扬泰船号虽有经验,水师亦竭力护卫,然首次大规模转运,其途中所遇具体艰难险阻仍在所难免。此皆需中枢与地方官府、水陆各军紧密协同,临机应变,方保无虞。”
天子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颔首道:“朕知道了,有劳元辅。”
524【前路迢迢】
按照宁珩之的陈述,如果扬泰船号首次航行一帆风顺,粮秣军需能够顺利运抵,辽东镇所面临的局势将会得到极大的缓解。
只要有钱有粮,辽东边军自然不会畏惧建州女真的蛮夷,同时还有余力帮助蓟镇协防边境。
但是粮草不能解决全部问题。
霍安和刘威两份奏报的重点在于对边境局势的判断。
前者认为今年开春之后,鞑靼主力南下已成定局,否则建州女真不会冒然出兵试探辽东的虚实,因此朝廷必须未雨绸缪提前应对,具体而言就是增派援兵充实军备,而不是等到战事爆发才仓促筹措。
但这只是他的推断。
一如先前段璞所言,大军开拔虽然不能算作劳民伤财,可是朝廷财政本就艰难,如此兴师动众必然会让国库的压力更大,而且这还只是刚刚进入太和二十三年,倘若后续各地出现大规模的天灾,只怕王绪本就花白的头发会变得一片雪白。
届时鞑靼真的南下倒也罢了,可若是鞑靼按兵不动,朝廷耗费的钱粮人力算什么?
他霍安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故此,天子在嘉许宁珩之后,转而看向两位军方魁首,缓缓道:“镇远侯。”
秦万里早已做好准备,当即出班道:“臣在。”
天子道:“朕记得当年你总督宣大之时,霍安是你的副手,其人称得上忠耿勇武,你对其也应知根知底,不知你如何看待他这份奏报?”
秦万里斟酌道:“陛下,霍安乃百战宿将,当年随臣在宣大出生入死,曾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其忠勇和眼光并非等闲。臣以为,他的奏报绝非妄言,而是无数次刀头舔血换来的直觉。鞑靼小王子年富力强野心勃勃,去岁秋冬便屡有异动,只因天寒地冻难以大规模用兵,如今春回大地,正是其马肥弓劲南下侵袭之时。”
他这番话没有针对任何人,也没有尝试驳斥先前段璞所言,只是出于他对霍安的了解给出判断。
天子稍作沉吟,又看向谢问道:“魏国公,你意下如何?”
谢轻咳一声,缓缓道:“陛下,老臣赞同镇远侯之议。霍安坐镇辽东多年,此地局势素来安稳,女真各部亦算得上安分,此番骤然出兵袭扰实属异常。根据边境探子回报,鞑靼小王子部和建州女真各部确有密切往来,鞑靼扶持女真威胁我朝边疆之心昭然若揭。由此判断,建州女真帮鞑靼试探辽东军备虚实可谓情理之中,霍总兵认为这是鞑靼大举南下之先兆合情合理,不过”
他忽然话锋一转,恳切道:“陛下,老臣所虑者在于,鞑靼人狡诈多变,此番辽东之袭或为疑兵之计。他们佯攻示强,实则意在吸引我朝重兵布防辽东,其主力则可能潜行匿踪伺机而动,目标或在宣大,或在蓟镇空虚之处。”
天子点了点头,又问道:“蓟镇和辽东相距不过数百里,一报无事,一报敌袭在即,为何会出现这等状况?倘若辽东局势危险,蓟镇缘何毫无察觉?”
谢镇定地回道:“陛下,九边绵延万里,各镇山川地理、敌情态势、兵备强弱,皆不相同。辽东山林密布,利于女真小队穿插渗透,蓟镇则多平原关隘,利于大军展开,斥候探查也更易发现大规模集结。霍安见女真精骑为前驱,故警惕鞑靼主力,刘威未见大军集结迹象,故报平安。二者所见,皆其所处之地利使然,未必便是孰对孰错。”
不偏不倚,有理有据,其余重臣纷纷颔首认可,秦万里也找不到可以辩驳的地方。
薛淮在心中默默感叹,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姜还是老的辣。
虽说他前世对军事也有一些了解,但是最多只能算作纸上谈兵,毕竟他两世都没有插手兵事的经历,此刻听到谢深入浅出的分析,便知盛名之下无虚士。
谢能够稳坐大燕武勋第一人的位置,当然不止是靠权力倾轧和勾心斗角,当年他也是靠着在边疆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军功才能出人头地。
天子思忖片刻,神情凝重地问道:“那依国公之意,朝廷是否需要提前做出应对?”
这是今日朝议的关键部分。
边境局势变幻莫测,有可能鞑靼人只是虚张声势,也有可能对方积蓄了足够的力量,想要洗刷十几年前在宣大地区的耻辱大败,进而在大燕境内肆意劫掠。
谢眼神幽深,不疾不徐地回道:“陛下,漕海联运新政初显成效,扬泰船号承运之首批军需若能如期顺利抵辽,可解辽东燃眉之急,亦为九边各镇提供相对便捷的补充通道,此乃当前稳固边防之根基所在。是以,各边镇首要之责便是趁此军资有望充盈之机,全力整饬武备、修缮城池、严查军纪,并令斥候日夜不息,务求将敌情动向尽数掌握于我。”
他顿了一顿,审慎地说道:“京营三大营亦当勤加操练,确保一旦有变,王师精锐随时可开拔赴援。老臣以为,值此敌情未明虚实难辨之际,朝廷当持重如山,一面静待扬泰船号首航确切消息,另一面则需密切关注宣大、蓟辽各处传回之最新哨探军情,尤其探查鞑靼主力动向。待敌踪明朗,再予雷霆万钧之反击,方为以静制动之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