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心中一松,微笑颔首道:“善。”
谢却没有就此罢休,他略显迟疑道:“陛下,老臣还有一桩忧心之事。”
天子对他的态度愈发和煦,温言道:“国公直言便是。”
谢恳切道:“陛下,关乎今日这两份奏报,无论辽东警报是否夸大,此等截然相反的奏报堂而皇之地呈递御前,本身便暴露出我九边防务体系之重大隐患。军情传递贵在真实、及时、统一,若各镇总兵因派系之分门户之见,或因怯战而粉饰太平,或因邀功而夸大敌情,甚至因私人恩怨而相互倾轧掣肘,瞒报、谎报、争报……则中枢如盲人摸象,陛下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又如何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此弊不除,九边永无宁日!”
此言一出,宁珩之眼底闪过一抹古怪的神色。
这本该是他的进言。
年前天子将薛淮调到都察院的时候,宁珩之便在揣摩这个任命的深意,他的推断要比沈望更深一层,毕竟他和天子君臣相谐二十余年,论及对天子心思的了解之深,这世上没人能比得上他。
天子支持漕海联运之策,紧接着将薛淮调入都察院担任左佥都御史,再结合一些隐秘的小道信息,宁珩之大抵猜出天子是对九边混乱不堪的局势不满,从而动了整饬武备的念头。
在这件事上,自然没人比薛淮这柄锋利的刀更好用。
想要坐稳内阁首辅的宝座,处理朝政的能力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体恤圣意,因此宁珩之没有给漕海联运之策下绊子,同时打算更进一步附和圣心,却没想到谢比他更快一步。
这个老狐狸。
宁珩之看了一眼稳稳当当站着的谢,看来薛淮从扬州带来的那个医女果然不凡,谢的身体愈发康健,只怕秦万里想要上位还得多等几年。
当此时,秦万里垂首不言,面色如常。
至于御座上的天子,他眼中浮现一抹满意,饶有兴致地问道:“国公所言切中利害,此事确为朕心头烦忧,不知国公可有应对之策?”
谢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得很对,从容道:“陛下,依老臣拙见,军中积弊犹如顽疾沉疴,寻常武臣恐难以下手,盖因九边将门恩荫相承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故而老臣斗胆建言,或可遣朝中一身正气之文臣巡查九边,此等大臣与军中无甚瓜葛纠葛,更能持心如秤不徇私情,彻查虚实整顿纲纪,厘清奏报之途。唯如此,方能使我九边防务如臂使指,军情上达天听再无隔阂迷雾。”
天子又问道:“国公可有举荐之人选?”
谢恭谨道:“兹事体大,伏请圣裁。”
天子登时觉得这位老国公愈发顺眼,而谢心里也长出了一口气。
他今日一番唱念做打皆是为了天子考虑,甚至没有去争这个巡查九边的人选,想来天子能够看见他的忠心,那么未来在那件事上,天子必然会有所回应。
这番对答之后,薛淮明显感觉到身边两位同僚程兆麟和陈禹年有些意动。
蔡璋和范东阳的位置太过稳固,他们想要更进一步必须有大功,而巡查九边固然存在一定的风险,可是风险越大意味着回报越大,尤其是在当下边境局势不稳的前提下,若能立下保静安民之功,就算不能取代范东阳乃至蔡璋,也可借此功劳极大提升在天子心中的分量。
便在这时,范东阳朝薛淮递来一个满含深意的眼神。
“薛淮。”
下一刻,天子平稳的嗓音响起。
“臣在。”
薛淮踏前一步,说出他今日在殿内的第一句话。
天子望着这个年轻沉稳的官员,脑海中浮现范东阳的回报,面上不由得浮现几分期许,朗声道:“你虽履新都察院不久,然你心思缜密勇于任事,朕决意任命你为钦差大臣,持节巡按辽蓟宣大,彻查军情真伪,详勘边防实况,不知你可能担此重任?”
薛淮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虽然未料到此事来得如此之急,而且自己全程没有插话的余地,但是好在他早有准备,当即应道:“回陛下,边关军情关乎社稷存亡黎庶安危,臣愿领钦命!”
“好。”
天子环视群臣道:“诸公对此可有异议?”
谢当先应道:“臣无异议。”
宁珩之亦如是。
余者更不会强行反对,虽然段璞和程兆麟等人心中颇为不满。
“众卿家退下罢。”
天子缓缓站起身来,临走前又丢下四个字。
“薛淮留对。”
525【人必有所执】
和薛淮的料想不同,天子这次没有在以往那些熟悉的地方召见他,而是来到了视线开阔的琼华岛上。
今天才正月初九,岛上依旧积雪覆盖银装素裹。
这是薛淮第一次踏足此地。
他来过西苑很多次,却每次都满怀心事,不是在揣摩天子的心思,便是在思考朝廷大事,极少会有闲心欣赏这座耗资将近三百万两、由他的老师沈望亲自督造的皇家园林。
此刻他跟在曾敏身后,从五龙亭踏上那道长堤,一路走马观花,只觉心旷神怡。
沁玉殿,偏殿。
天子凭栏负手而立,似在眺望冬日一片晶莹的太液池,只留给薛淮一个高大又沧桑的背影。
“臣薛淮拜见陛下。”
薛淮一板一眼地躬身行礼。
“平身。”
天子语调平和,又道:“近前来。”
薛淮迈步上前,站在天子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曾敏不知是得到了天子的暗示还是足够机灵,对那些宫人和内侍招招手,命他们全部退下,自己则亲自守在外间门外。
天子依旧望着远方,淡然道:“你对今日这场朝会有何感想?”
有何感想?
宁珩之不愧是内阁首辅,御前奏对没有任何破绽和疏漏,看似一番枯燥无味的陈述,却将他只用两个月时间就处理好新政前期筹备的过程完整呈现在众人眼前,治政之能展露无遗。
魏国公谢同样老辣,在关乎国朝边疆安危的大事上没有只顾着互相倾轧争权夺利,每一项建议都足够中肯,甚至能够精准揣摩天子的心思,抢在所有人之前提出巡查九边之策,让天子不需要浪费一丁点精力。
相比之下,镇远侯秦万里在这种高屋建瓴的能力上确实要稍逊一筹。
薛淮当然不会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他斟酌道:“回陛下,臣学到了很多东西。”
“嗯?”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天子的意料,原以为薛淮会像以往那般滴水不漏,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很有意思的回答。
他转过头望着薛淮,饶有兴致地问道:“学到了什么?”
薛淮认真地答道:“漕海联运之策虽然是臣首倡,但是若没有宁首辅的全力支持和通盘统筹,绝对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顺利推行。一项牵扯到朝廷众多衙署和南北多地的新政,在宁首辅手中犹如庖丁解牛,几乎没有一丝阻碍,这等功力委实令臣望尘莫及。”
天子眼中掠过一抹讶异,旋即微笑道:“你能这样想倒也难得,不过你也无需妄自菲薄,宁卿在你这个年纪未必就比你强。”
薛淮垂首道:“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天子似乎不想就此结束这个话题,又问道:“还有其他感想么?”
薛淮不疾不徐地说道:“臣闻魏国公一语点破边镇奏报矛盾之根源,若非有数十年疆场阅历,定然不能有此洞见。更可贵者,他未囿于门户之见,又能直言军中积弊,这般胸襟和担当不愧为国之柱石。”
天子这次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他望着窗外的雪景,沉默片刻才说道:“你可知道谢为何要主动揭露边军积弊?”
薛淮心里自然有所猜测,但他微微摇头道:“回陛下,臣不知。”
天子笑了笑,忽地话锋一转道:“初六日,就在这座沁玉殿里,朕命内廷办了一场宴席,让皇子公主们、宗室和勋贵府邸的年轻子弟聚了聚。这是天家多年来的惯例,主要是让那些年轻人有一个交流和接触的机会。”
薛淮无比自然地接道:“臣有所耳闻。”
“太子那天只坐了小半个时辰便离去,代王称病未至,倒是魏王和梁王来这里坐了很长时间,对了,还有云安也在。”
天子这番话似乎蕴含着很大的信息量,偏偏又让人一时琢磨不透,这就是薛淮觉得面圣很累的缘由,很多时候天子一句话就需要他反复思忖。
但他面上没有表露丝毫不耐的情绪,老老实实地听着。
天子继续说道:“云安往昔虽然清冷高傲,但也不会过于离群,那天却没有任何与人结交的兴致,只拉着魏王在角落里说着闲话。因为太后和朕对她的宠爱,再加上皇子们也都疼她,没人敢去打扰她的清静,不过最后还是有个人出现在她面前,他就是谢的长孙谢骁。”
薛淮心中浮现一抹古怪的感觉。
天子从来不会无的放矢,这番话应该藏着两层意思,其一是姜璃异于往常的表现,其二则是谢骁主动靠近姜璃显然存着心照不宣的意图。
还没等薛淮想清楚,天子再度转过头望着他,意味深长地问道:“薛淮,你来说说,谢骁算不算云安的良配?”
这个问题来得太急太快太突然,薛淮一贯沉稳内敛的面庞终于出现几分波澜。
好在他及时反应过来,略显惊讶地说道:“陛下,臣岂能置喙公主殿下的终身大事?”
天子徐徐道:“无妨,今日你大可直言,朕不会怪罪。”
薛淮心里清楚,这应该是大婚那日皇太后的赏赐带来的余波,天子显然是因太后的举动察觉端倪,所以才会有此问。
一念及此,他收敛情绪回道:“陛下,臣对谢勋卫知之甚少,难以断言他是否公主殿下的良配。在臣想来,太后娘娘和陛下对云安公主如此宠爱,自然会为她觅得一位良配。”
天子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声道:“所以你现在应该能明白,谢今日事事为大局考虑,甚至不惜自行揭露边军的问题,又主动将巡查监管之权拱手相让,究竟是为了什么。”
其实在他提到谢骁突然向姜璃献殷勤的时候,薛淮就已经反应过来。
难怪年前在魏国公府,谢答应得那么干脆且诚恳,而且谢骁变得极其老实,甚至后来都没有在徐知微面前出现过,原来那位人老成精的魏国公在打姜璃的主意。
这也很正常。
在谢看来,徐知微虽是有望治好他旧疾的神医,终究无法和身份尊贵的姜璃相比,后者深受天家诸位贵人的宠爱,而且还不是天子的亲生女儿,不会存在卷入朝堂风波的风险。
谢骁能够赢得姜璃的青睐自然最好,但是初六那天姜璃对谢骁的态度足以让谢明白,此路不通。
所以他立刻调整方向,只要能让天子心里舒服,姜璃自身的意愿便无足轻重。
说到底,谢看中的是姜璃得天独厚的身份,而非要帮谢骁找一个举案齐眉的妻子,大不了在家里把姜璃供起来。
将来谢骁若能成为驸马,凭借天子和皇子们对姜璃的偏爱,这桩婚事足以延续魏国公府数十年的荣华富贵,至于谢骁本人的终身幸福并不重要,这是他身为谢家长孙本该承担的职责。
薛淮仿佛这个时候才想明白,喟叹道:“魏国公真是用心良苦。”
“每个人都有放不下的东西。”
天子双眼微眯,语调幽深:“谢位极人臣,魏国公府百年富贵,按说他已经无所求,可他依然想要攀附天家,你说这是为何?”
薛淮答道:“陛下,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魏国公在世之时,谢家自然能够稳居京中顶尖勋贵府邸之列,但他不得不考虑自己百年之后,谢家是否还能维持这等尊荣门楣。据臣所知,谢钧和谢锐虽然各有所长,但他们没有魏国公那般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头的经历,更没有魏国公在军中的名望,想来很难延续谢家在勋贵圈子里的地位。”
后面那句话他没有明言,但天子能够体会。
谢费尽心机讨好天子,无非是想借助姜璃的受宠,让谢家在他死后能够维持门楣不坠。
天子稍稍沉吟,又看向薛淮问道:“依你之见,朕是否需要满足他这个请求?”
薛淮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脏话。
此刻他已经能够确认,天子必然是因为皇太后的赏赐想得有些多,今日聊的话题始终在姜璃身上打转,这看起来像是在敲打薛淮,让他不要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站在薛淮的立场上,他似乎没有反对的理由和资格。
但他同样不能表态支持,否则将来会有欺君之嫌。
他只能垂首应道:“兹事体大,理应圣裁。不过陛下垂询,臣唯有斗胆建言,或许陛下可以征求一下公主殿下自己的意见。”
天子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面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缓缓道:“薛淮,这世上无论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都很难来去自由无牵挂,连朝野公认勋贵第一人的谢都不能免俗,因此朕对一件事很好奇,你最在意的是什么?或者说,你这辈子最想达成的抱负是什么?”
抱负?
薛淮刚要开口,天子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朕知道你忠心,也知道你心思缜密沉稳,但是朕方才便说过,今日你可以畅所欲言,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
言下之意,他不想听到那些万年不变的官样文章。
薛淮心念电转,恭谨又锋芒微露地说道:“陛下,臣只求俯仰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