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心中感念,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们费心了。”
两人相拥在一起,离别的愁绪并未化作泪水,只在无声的相拥和彼此缱绻的眼神里悄然氤氲。
薛淮轻声道:“青鸾,我离京后,家中事务便全赖你和墨韵。母亲年事渐高,莫让府中琐事扰她清净,内外诸事你多担待。”
沈青鸾点头应道:“妾身定会将家中料理妥当,夫君不必担心。广泰号那边,有几位老掌柜照应着,定然无碍,若有要紧事,自会按夫君先前的章程办理。妾身只求夫君一件事,边疆处处凶险,夫君此行身负重任,更需步步谨慎,切莫以身犯险。妾身和母亲,还有……还有京城里牵挂夫君的人,都盼着夫君平安归来。”
她未言明,但两人心知肚明,那牵挂的人里不光有徐知微,还包括在青绿别苑的姜璃。
“我记下了。”
薛淮不疾不徐地说道:“我此去是为朝廷查明真相并整饬边务,非是逞匹夫之勇。况且陛下赐我王命旗牌,有便宜行事之权,又有石震率精兵扈从,寻常宵小不足为惧,夫人安心在京城等我凯旋便是。”
沈青鸾望着他眼中那份沉稳笃定的光芒,心下稍安。
两人温存片刻,先后起身下床。
沈青鸾披上外衫,熟练地唤丫鬟打来热水,亲自伺候薛淮盥洗。
她动作麻利而轻柔,为他整理里衣,系好中衣丝绦。
当薛淮穿上那身象征钦差身份、威严庄重的绯红色官袍时,沈青鸾站在他身后,细致地为他抚平每一道细微的褶皱,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
镜中映出身着官袍的薛淮,容貌俊逸气度沉凝,眉宇间既有文臣的清贵,又隐隐透出几分锐气。
沈青鸾站在他身后,为他整理好衣领,指尖在他肩头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按了按,留下一个无声的支撑。
薛淮望着身侧的妻子,温言道:“走吧,我们去见母亲。”
沈青鸾认真地点点头。
两人遂离开院落,前往崔氏所在的正房。
熹微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为薛府正房的厅堂披上一层浅金色的纱衣。
崔氏早已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她穿着深青色织锦袄裙,鬓发梳得一丝不苟,仅簪一支素净的玉簪,静静地望着门外。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清晰。
薛淮携沈青鸾踏入厅堂,身后跟着捧着他灰鼠皮大氅的墨韵。
“儿子给母亲请安。”
薛淮行至堂前,端正地撩袍下拜,沈青鸾随之行礼。
“快起来。”
崔氏望着儿子和儿媳,目光落在薛淮脸上,柔声问道:“都准备好了?”
薛淮应道:“回母亲,一应行装、文书、护卫皆已安排妥当,待会儿便启程去城外与石震及禁军精骑汇合。”
崔氏沉默片刻,缓缓道:“淮儿,陛下将这等重任托付于你,是信重亦是倚仗,你父亲当年也是这般年纪便为社稷奔走。为臣者,忠君体国,分所当为。”
她没有提“危险”,没有说“保重”,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脆弱。
身为一位经历过夫君早逝,独自支撑门楣并将幼子抚养成才的遗孀,崔氏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将汹涌的担忧与不舍,化作最坚实的支撑。
“儿子明白。”
薛淮迎着母亲的目光,正色道:“儿子此行定恪尽职守,不负天子所托,亦不敢堕父亲清名。母亲在家中万望保重身体,勿以儿子为念。”
崔氏的目光转向沈青鸾,慈爱道:“我这里有青鸾照顾,府中诸事亦有墨韵打理,你不必挂心。”
沈青鸾亦道:“夫君尽管安心办差,家中自有妾身操持。”
崔氏的目光重新落回薛淮身上,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郑重:“淮儿,边关苦寒非京城可比。你虽年轻力壮,亦不可仗着身体底子好便掉以轻心。青鸾和徐姑娘给你备的衣物药材务必常用,饮食起居更要当心,遇事三思而后行,保全有用之身,方能长久为国出力。”
“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薛淮再次深深一揖,恳切道:“母亲在家请多加颐养,儿子定当尽快办完差事,回京向母亲请安。”
时辰不早,厅堂外已有管事在静候。
崔氏没有再说什么叮嘱的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薛淮面前,微笑道:“去吧,办你的大事去。”
“儿子拜别母亲!”
薛淮撩袍,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崔氏将他扶起来,又对沈青鸾说道:“青鸾,你送淮儿出城吧。”
沈青鸾恭谨应下。
崔氏微微颔首,目送着儿子和儿媳相携着转身,走出正房的门槛。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崔氏才缓缓坐回椅中。
她端起桌上早已半凉的茶盏,目光依旧望着门外,那里空荡荡的,却又仿佛凝聚了她所有的牵挂与期盼。
……
辰时末刻,京城北郊。
薛淮在自家五十名随从的簇拥中,策马来到官道之旁。
石震见到薛淮,依旧是那副沉稳刚毅的模样,抱拳行礼道:“末将石震,参见钦差大人!奉圣旨,末将率禁军精骑听候钦差大人调遣!”
他身后是一千身着轻甲的禁军骑兵,虽在寒冬中也个个挺立如松眼神锐利,一看便是经历过战阵的精锐。
薛淮还见到天子为他此行配备的十余名精明干练的吏员以及上百名随从,主要负责文书、笔录、案卷管理和后勤等繁琐事务。
“诸位”
薛淮环视众人,朗声道:“此行跋涉千里,风霜险恶,然职责在肩,不容懈怠!薛某唯愿与诸君同心戮力,披霜踏雪同进同退。待功成之日,必不负此程艰辛,与诸君共饮庆功酒!”
“谨遵钦差大人之命!”
众人齐声响应,声震云霄。
“出发!”
薛淮振臂一挥,策马向北。
一千禁军精骑和三十余辆大车紧随其后。
后方数十丈处,有两架马车并排停着,沈青鸾和徐知微携手并肩而立,她们望着薛淮远去的身影,眼眶不由得泛红。
而在更远处,京城高耸坚固的城墙上,一抹青色身影独自一人伫立。
姜璃遥望着那数百骑渐行渐远,轻声呢喃。
“薛淮,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531【风雪路】
正月十六,北风如刀。
薛淮勒马立于高坡,目光扫过官道上蜿蜒的黑色长龙。
这是他离京的第三天,一千精骑拱卫着三十余辆装载文书、给养、药材的大车,连同江胜率领的五十名薛府随从,以及其他百余名随行人员,构成一支沉默肃杀的队伍。
距离今日预定的宿营地三河县尚有十余里,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向光秃秃的原野,空气里弥漫着凛冽的寒意,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酝酿。
此番奉旨巡查九边,天子并没有给薛淮制定固定路线,也没有确切的时限要求。
薛淮选择的路线是经通州、三河、蓟州、遵化到三屯营,这里是蓟镇总兵府的驻地,然后沿着三屯营、迁安、建昌一路直抵山海关。
出山海关便是辽东镇的管辖范围。
这条路总计五百余里,六成以上都是较为平整宽敞的大路,而且兼顾到蓟镇的大部分重要军镇。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今年北地的天气明显比往年恶劣,从正月初五开始,大雪纷飞连绵不绝,以至于这支队伍三天才走了九十余里。
薛淮朝前方望去,队伍行进的速度忽地放缓,紧接着一骑快速驰来。
片刻过后,得到通禀的石震策马靠近,神情凝重道:“大人,据斥候回报,前方官道被连日大雪压垮一段榆木林,树干倒塌,积雪深逾三尺,人马车辆恐难通行。若绕行野狐岭旧道,需多走将近三十里路,且路况不明,入夜前断难抵达三河。”
听闻此言,副将赵百川和几名领兵百户不约而同地看向薛淮。
他们此前都曾听过薛淮的大名,对这位年轻高官既好奇又戒备。
通过这几天的相处,他们至少可以确认一件事,薛淮应该不是一个身娇肉贵的主。
纵然天气酷寒,他没有像有些文官那般躲在马车里,而是和其他人一样顶着风雪前行,吃住方面也没有特殊待遇。
这些在薛淮看来实属寻常的举动,着实让赵百川等人感到新奇,在这个文官地位远高于武将的世道里,左佥都御史是足以让他们仰望的人物,眼下却能和他们同甘共苦,实在是不可多见。
不过也只是新奇而已,毕竟相处的时间太短,众人无法断定这是否薛淮笼络人心的刻意之举。
当此时,薛淮没有立刻给出决断,而是从马鞍旁褡裢里抽出那张标记精细的京畿舆图。
图纸在风中猎猎作响,薛淮用戴着熊皮手套的手指,精准地点在舆图那条象征着官道的黑线上,旋即指尖向上滑去,划过几条代表崎岖山道的细线,最终停在标记为“野狐岭”的模糊区域。
他抬眼看向围过来的众人说道:“绕行旧道耗时长风险大,尤其我们带着辎重车辆,一旦陷入泥泞或被风雪所困,必然进退维谷,处境会更加艰难。石将军,前方路障大略有多长?”
石震连忙回道:“百丈左右。”
薛淮冷静地说道:“传令下去,队伍暂时停止行进原地休整,以大车结阵抵御寒风,伙夫队立刻就地取雪生火造饭,让大家能喝上一口热汤。将士们则分批轮流接替清理路障,待道路畅通之后,我们一鼓作气赶赴三河县。”
“遵命!”
众人齐声应道,脸上都露出一丝松了口气的神情。
这位钦差大人行事果断条理分明,更难得的是在这种艰难时刻还惦记着下面士卒的冷暖饥饱。
命令一下,整个队伍的节奏瞬间被调动起来。
三十余辆大车停在官道上,按照薛淮的指示结成一个个小型车阵,为众人创造出勉强抵御寒风的围挡。
伙夫们挥舞着铁锹铲开一片积雪,迅速垒起十几堆篝火,架起大锅烧煮滚烫的姜汤和粟米粥。
一千精骑纷纷下马,由石震和赵百川组织调度,第一批两百人立刻向前清理官道上的阻碍,其余人则将战马牵到背风处,仔细检查着马蹄铁是否松动,用随身携带的粗布仔细擦拭马匹身上沾染的雪泥。
薛淮带着江胜等人来到前方,只见一大片被积雪压垮的榆树林横亘在官道上,形成一道天然路障。
好在这些树枝不算特别粗大,否则在缺少趁手工具的前提下,将士们未必能迅速清理。
薛淮没有亲身上阵,倒不是他怕苦怕累,而是他强行参与进去反倒会拖累整体的进度,旁人都得顾及他的安危。
他在一旁看了片刻,给石震和赵百川提了几个切实有效的建议,便返回车队附近,走向最近的一处篝火堆。
围坐在火堆旁的七八名年轻军士正捧着粗陶碗吸溜滚烫的姜汤,看到钦差大人竟然直直朝他们走来,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起身行礼。
“都坐着,不必拘礼。”
薛淮摆摆手,语气平和自然:“这天寒地冻的,喝碗热汤暖暖身子要紧。”
他很自然地在士卒们挪出的一点空隙边坐了下来,位置恰在火堆的上风口,寒风依旧能刮到他的侧脸和后背,远不如士卒们挤在里面的位置暖和。
众人有些局促,偷偷打量着这位年轻的钦差大臣。
只见他身上的官袍下摆已沾染不少泥雪,双手捧着粗瓷碗取暖的动作毫无矜贵架子,呼出的白气瞬间在冷风中消散。
他先是大口喝了一口姜汤,随即拿起一块烤得焦香的硬饼子,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姿态和周围啃食干粮的士兵并无二致。
这一小片地方忽然陷入寂静。
一个胆子稍大的年轻军士,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忍不住小声嘟囔道:“大人,这天儿可真邪乎,早上还透点晴光,转眼就阴成这样,怕是又要下大雪了。”
薛淮咽下嘴里的食物,点头道:“是啊,风云突变天时难测,不过兄弟们都是精锐,这点风雪挡不住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