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顿,自然地问道:“看你们年纪都不大,入伍多久了?是京营的老底子,还是后来补进来的?”
那个先前开口的年轻军士名叫张二狗,见薛淮问话,连忙挺直腰板答道:“回大人,俺是新补的!去年秋天才从通州卫被选拨进京营,还没打过仗哩!”
旁边一个二十多岁的士卒接口道:“大人,俺叫李铁柱,是京营的老兵,在神机营待了四年,去年跟着石将军调到五军营。”
薛淮看向李铁柱,注意到他端碗的手关节处有深色的冻疮疤痕,便问道:“你手上的冻疮是老伤吧?”
李铁柱下意识地缩了下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大人眼力真好。前年冬天大雪,跟着去西山拉练,那会儿发的棉手套薄得像纸,又湿了雪,冻的。开春天暖了才慢慢好,就是落了疤,每年天一冷就痒。”
薛淮微微皱眉道:“京营的冬衣发放,如今可有短缺或是以次充好的情况?”
这话问得有些直接,几个士卒互相看了看,一时没人敢接话。
薛淮了然,放缓语气道:“不必顾虑,此刻非在营中点卯,我也不是来查问军纪。只是眼看这天气愈发恶劣,弟兄们身上的袄子和脚下的靴子能不能顶得住?若是御寒之物不足,我也好提前想办法。诸位都是我此行倚仗的臂膀,你们能否吃饱穿暖至关重要,薛某焉能不放在心上?”
这番话诚恳又坦然,众人紧绷的神色渐渐放松下来。
一个叫王石头的小个子士卒,看起来比张二狗还小一点,搓着手小声道:“大人,俺们身上这袄子是去年秋天新发的,看着还行,可里面絮的棉花有些地方都结成疙瘩了,不暖和。靴子底儿也薄,踩在这雪地里,脚趾头早就没知觉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完还偷偷瞄了薛淮一眼。
薛淮没有斥责,反而认真地追问道:“棉花结块?是新袄就这样,还是穿旧了才这样?”
李铁柱叹了口气,替王石头答道:“大人,新袄刚发下来时看着厚实,可浆洗过两次,或者跑操出汗湿了,里面的棉花就容易滚成团,厚一块薄一块,粮饷司的人说这是正常损耗。”
薛淮眼神微沉,又问道:“那你们往年冬天是怎么过来的?”
“硬扛呗!”张二狗抢着说,带着点年轻人的混不吝:“多活动,挤在一块取暖就好了!”
薛淮望着身边这一张张粗糙的面庞,喟然道:“家里老小冬天可好过?你们可有寄信回去?”
提到家人,众人的话匣子似乎打开了点。
李铁柱率先答道道:“俺老家在保定府乡下,比京城还冷些。年前家里来了信,说是柴火贵得很,俺就托人捎回去点饷钱,让家里多囤了些木炭,爹娘和婆娘娃娃应该能熬过这个冬。”
王石头却低下头,闷闷道:“俺爹娘都没了,就一个妹子嫁在邻村。俺的饷银除了吃饭,剩下的都攒着,想开春给妹子家送点,她婆家日子也紧巴。”
其余人相继讲述起家中的情形。
薛淮默默听着他们朴实的言语,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天子对他此行寄予厚望,秦万里自然不敢从中作梗,这一千人马从主将到士卒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石震自不必多言,若没有薛淮的举荐,他定然没有希望从神机营的千总直升五军营参将,兼之他性情忠厚骨鲠认死理,这一路上将薛淮的命令奉为圭臬。
赵百川是石震最信任的臂助,另外几位将官也都是踏实能干之人。
士卒们要么是石震原先在神机营亲自操练出来的锐卒,要么便是令行禁止的禁军精锐,他们只需要磨合一段时间,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突发状况。
然而就是这样一支拱卫京畿的精锐力量,却也是一个个被沉重的现实压着肩膀的普通人,会为一件不保暖的棉袄发愁,会惦记着家中老小的温饱。
待周遭的声音渐渐平息,薛淮环视众人道:“大家先坚持几天,我会让人先行赶赴蓟镇,到了那里再帮你们补充和更换御寒之物,否则很难顶住辽东的恶劣天气。”
众人一怔,旋即只觉心头滚烫,那股由内而外涌出的暖意似乎比眼前的篝火更甚。
他们在李铁柱的带领下向面前这位年轻的高官诚恳道谢,薛淮只是摆摆手,让他们好好休整,然后起身朝不远处另外一堆篝火走去。
他每到一处都受到士卒们的热切欢迎,队伍的氛围变得愈发融洽。
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后,石震兴匆匆地来到薛淮跟前禀道:“大人,路通了!”
“好,诸位辛苦了。”
薛淮昂然起身,朗声道:“传令下去,立刻开拔。”
……
三日后。
当蓟州城高耸的城楼轮廓终于在漫天风雪中显现,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精神为之一振,连带着沉重的马蹄踏在官道积雪上的声音都似乎轻快了几分。
城门处,早已得到驿报的蓟州文武官员肃立迎候。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正是蓟州参将王厚才,站在他身旁的则是蓟州通判段文博。
两人身后站着几名守备和州衙的佐贰官。
“来了!”
王厚才低声招呼,目光紧紧盯着官道上那支越来越近的精锐骑队。
望着人群之中那位绯袍玉带的年轻官员,王厚才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这位左佥都御史的名声他早有耳闻,先前办的案子哪一桩不是杀得人头滚滚?
如今薛淮持节巡按九边,第一处重镇便是这蓟州城,由不得王厚才不紧张。
这些年他虽不敢像某些边将那般肆无忌惮,但在这苦寒之地捞些油水,上下打点维持体面,也是心照不宣的惯例。
薛淮这把刀,会不会第一个就砍在他头上?
“蓟州参将王厚才,率蓟州文武恭迎钦差大人!”
待薛淮勒马于城门前,王厚才与段文博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薛淮利落地翻身下马,抬手虚扶道:“王将军、段通判,还有诸位同僚,不必多礼。风雪严寒,劳诸位久候了。”
“钦差大人一路辛苦!”
王厚才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愈发恭谨道:“末将已在城中备下接风宴席,并腾出营房供大人及扈从将士休整,请大人入城!”
薛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站在面前的两人,淡然道:“有劳王将军费心,不过宴席不急,将士们连日跋涉人困马乏,当务之急是安顿休整补充给养。”
“大人体恤士卒,末将感佩!”
王厚才心中稍定,看来这位钦差大人也并非不近人情,于是讨好道:“末将早已备下营房,热水热食齐备,所需物资最迟于明日午时之前办妥,还请大人放心!”
薛淮面露赞许,旋即在二人的引领中,迈步走入这座扼守京师咽喉的边关重镇。
532【过江龙】
大燕九边九座总兵府,唯一没有驻扎在府城的便是蓟镇总兵府。
该府驻地名为三屯营,地处燕山南麓、滦河之畔,北控喜峰口、董家口等长城要隘,南扼蓟州通往京畿的平原孔道,东联山海关,西通密云,乃是大燕蓟镇防区的核心所在。
这座军城周长近十里,城墙高达三丈有余,设东、西、南三门,城外有护城河环绕,周边设有军屯田十万余亩,由军户耕种以补充军粮。
军城常驻兵力万余,包含总兵直属标营三千人、精锐边军五千人和轮戍军数千人。
城内设有军器局、军械库、粮仓、校场、营房等,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占地两百余亩的蓟镇总兵府,这里是节制、调度和指挥整个蓟镇将近十万兵马的枢纽之所。
此刻总兵府的前衙节堂内,数位军政要员正在议事。
坐在主位的便是蓟镇总兵刘威。
其人年近五旬,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浑身上下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大燕其他边镇总兵皆为正二品,唯独刘威官居从一品,这是因为蓟镇防区从东、西、北三个方面包围着京城。
号称京师西大门的居庸关距京城只有百余里,有京城铁门之称的古北口也只有两百余里,蓟镇有险则京城震悚,蓟镇稳固则京城无虞。
蓟镇因此被誉为大燕九边之首,再加上最近十余年边疆安稳鞑靼势弱,朝廷不再常设蓟辽总督和宣大总督,蓟镇总兵的地位更加高人一等。
刘威之所以能够稳坐这个宝座,除却他在疆场上拼杀出来的一身军功,魏国公谢对他的提携同样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一想到魏国公谢,刘威脑海中便浮现前几日收到的那封密信。
谢在信中交代了两件事,其一是严密侦查鞑靼骑兵的动向,尤其是喜峰口、董家口、古北口和居庸关等要道关隘,绝对不能让敌人找到可乘之机。
其二则是左佥都御史薛淮奉旨巡查九边一事,谢要求他务必全程配合,必要时可以抛出几颗棋子,人选都已经定了下来。
刘威对此并不抗拒,谢家挑出来的几个人本就不合他的眼,不是能力平庸便是品行低劣,仗着裙带关系盘踞要职。
他只是担心薛淮来者不善,区区几个典型满足不了这位新贵的胃口,毕竟他过往做的那些事情堪称惊天动地,甚至在京营案中将一位皇子亲王打落尘埃。
如今一个偏将、一个守备再加一个千户,真能让薛淮心满意足?
对方若要大动干戈,刘威又将如何应对?
平心而论,刘威不希望自己管辖的防区出现太大的动荡,虽说眼下鞑靼人还没有侵袭蓟镇的迹象,但这难保不是敌人的故布疑阵。
“军门,这位钦差大人看起来有些名不副实啊。”
坐在左首第一位的四旬武将摸了摸锃亮的额头,言语间似有不屑之意。
他叫张成亮,乃是蓟镇九位正三品参将之一,刘威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拥趸。
刘威沉默不语,坐在张成亮对面的从三品游击将军聂定坤则微笑道:“张将军此言何意?”
张成亮哂笑道:“方才你们不是都听到了吗?薛钦差正月十四从京城出发,十五过通州,十六抵三河,十九日入蓟州城。因为他在通州和三河都只是稍作停留,蓟州那边王厚才吓得够呛,以为钦差大人的目标就是他,结果呢?结果薛钦差只是例行公事走个过场,心思全放在捞好处上,棉衣、长靴、肉干、药材……王参将这些年攒下的那点家底差点被搬空,这哪是钦差巡边,倒像是山大王过境!”
“咳咳。”
聂定坤轻叩扶手,语气平和地反驳道:“张将军言重了。索要御寒之物和军需乃钦差职责所在,他要带一千余人远赴辽东,这一路风雪漫漫,若无充足准备,未至辽东便折损人手,岂非有负圣命?王将军供给钦差所需,亦是分内之事。”
“哼!”
张成亮鼻腔里重重一哼,满脸不以为然道:“说得好听,不过是收买人心的小把戏,那群京里来的官儿惯会这套。我看他就是个样子货,怕了边关风雪,不敢深入险地,只在蓟州城里刮点油水,虚应故事罢了。”
这时坐在聂定坤下首的邓忠皱眉问道:“如此说来,薛钦差这次巡查九边不会深查?”
邓忠是总兵标营都司,也就是刘威直属亲卫队的主将。
虽说此刻节堂内都是刘威的心腹,但邓忠显然是他最重视的嫡系。
张成亮和聂定坤对视一眼,略显不屑道:“就算他想找事,也得有那个能力。”
“张将军此言差矣。”
坐在他旁边的四旬文官微微摇头,此人名叫夏侯温,官居蓟镇兵备副使,专司监察军纪、审核粮饷、协理防务。
张成亮素来对此人不太认可,当下冷笑道:“夏侯大人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
夏侯温乃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素来讲究君子不愠,即便知道张成亮心怀敌意,他仍旧淡然地解释道:“薛钦差绝非庸碌之辈。观其近几年履历,无论在京城还是江南都称得上谋定后动,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绝对不能轻视。”
张成亮兀自不服气,但刘威忽地轻咳一声,他便老老实实闭嘴不言。
刘威看向夏侯温问道:“子和不妨细说。”
“下官遵命。”
夏侯温恭谨应下,继而道:“军门,在下官看来,薛钦差向蓟州王参将索要军资实为试探。他通过此举试探我蓟镇上下对钦差的态度,究竟是阳奉阴违还是令行禁止,同时也是在试探我们的虚实,蓟州乃是整个蓟镇的军需粮秣中转储存之地,若是连一千人的物资补给都拿不出来,问题的严重性不言而喻。”
“嗯。”
刘威微微颔首。
夏侯温见状便继续说道:“薛钦差这一路行来看似波澜不惊,未尝不是在观察沿途军堡、烽燧、驿站、屯田,观察军心士气和地方吏治。故此,薛钦差或许只是在等一个发难的契机。”
张成亮听到这儿,忍不住讥笑道:“夏侯大人说得如此玄奥,难道薛钦差真有翻云覆雨之能?你要知道这里是蓟镇,是九边杀伐之地,可不是风花雪月的江南,会由着他一个年轻后辈撒野!”
“他有何不敢?”
夏侯温镇定反问道:“薛钦差手持天子剑和王命旗牌,所到之处如天子亲临,四品以下官员甚至可以先斩后奏!更遑论,薛钦差先前连亲王都敢问罪,张将军莫非忘了京营案的血流成河?”
张成亮被噎住,脸色有些难看,却不再反驳。
他们这些军中汉子对薛淮查工部、断春闱和下江南肃查盐漕的事迹兴趣寥寥,却不可能会忽视去年京中发生的大案。
那桩案子涉及三千营和五军营,不光最终扯出楚王姜显这个幕后主使,事后京营亦迎来一场从上到下的大整顿,夏侯温所言血流成河不算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