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72节

  “子和说得没错,薛景澈并非幸进之辈,朝中年轻一辈罕有其对手,否则陛下不会将巡查九边的重任交给他。”

  刘威终究老成持重,扫视张成亮等人道:“现今鞑靼人动向不明,虽无袭扰寇边之迹象,但辽东那边的异常绝非无风起浪,霍镇之脾气是臭了点,却不会做出谎报军情之举,因此盯紧各处关隘哨卡,探查鞑靼人的动静才是头等大事。至于薛钦差……你们都给本帅打起十二分精神,约束好各自部下,尤其是你,张成亮,管好你那张嘴和手下那些骄兵悍将!若谁在这个当口撞到薛淮刀上,休怪本帅军法无情!”

  张成亮心中一凛,立刻起身抱拳道:“末将领命!”

  “好了,都退下罢。”

  刘威摆了摆手,却是单独看了邓忠一眼。

  余者离去之后,邓忠起身来到近前说道:“大帅有何吩咐?”

  刘威双眼微眯,问道:“薛景澈现在何处?”

  邓忠回道:“按照钦差仪仗这段时日的行进速度估计,他们最迟明日午后将会抵达三屯营。”

  刘威点了点头,又问道:“依你之见,本帅该如何招待这位钦差大人?”

  邓忠自然明白此言何意,他略显迟疑道:“大帅,永平卫偏将赵德柱、石门寨守备黄通和山海关千户孙茂三人的罪证早有记录,他们贪婪无度肆意妄为,仗着有些靠山人脉便视军法如无物。既然薛钦差来者不善,何不按照国公爷的指示,将这三人交到薛钦差手中,如此也能彰显大帅的大公无私,免得薛钦差大动干戈。”

  刘威依旧沉默。

  片刻之后,他喟然道:“此事哪有那么简单。薛景澈这种人胃口很大,三瓜俩枣是满足不了他的,本帅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查,就怕他为了那点子功劳在蓟镇搅动风云。蓟镇若是乱了,鞑靼人必然不会坐视,图克那厮可是一匹嗜血的头狼,眼下他按兵不动未尝不是在等待机会,只等着我们任意一处露出破绽。”

  听闻此言,邓忠亦是眉头紧锁。

  身处边关,他比朝中那些大人更清楚鞑靼小王子是个怎样的人物,也知道自家大帅殚精竭虑的不易。

  “人不能急着交,至少不能上赶着把发作的由头送到薛淮手里。”

  刘威终于下了决断,他缓缓道:“希望这位年轻显贵的钦差大人能够明白,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邓忠恭谨应是。

  刘威起身来到窗前,抬手拉开半扇窗,望着外面翻飞的雪片,眼神愈发幽深。

  这蓟镇的雪若是染上血色,可就不好看了。

533【大局】

  薛淮一行在蓟州城补给之后,没有过多逗留便继续北上。

  虽说越往北天气越冷,好在风雪终于小了些,队伍的行进速度不仅没有减慢,反而增快了不少。

  就在刘威召集亲信商议如何应对钦差大人之际,薛淮率部抵达三屯营西南方向二十余里的马蹄峪。

  此刻临近酉时,天色已经昏暗,薛淮果断下令就地扎营。

  虽然身处蓟镇防区腹地,东北面就是蓟镇总兵府的驻地,但石震仍旧不敢掉以轻心,他严格按照军中方略,一板一眼地安排斥候游哨。

  薛淮没有插手,只在旁边默默观察和学习。

  他擅长统筹调度,这是前世十余年勤恳工作的成果,近几年在这个世界也得到充分的历练,但是隔行如隔山,他不认为自己看了几本兵书,同石震和赵百川等人聊过几句兵法,就具备直接插手军务的能力。

  “江胜,带着你的人去协助将士们扎营,优先清理背风处的积雪,深挖排水沟,帐篷务必扎牢,特别是存放文书药材的大车,要用油毡盖严实!”

  薛淮这段时间不光以身作则,同时也在有意加深薛府护卫和禁军将士们的联系,这对他们有利无害。

  江胜立刻领命而去。

  经过将近十天的磨合,众人的行动愈发默契且迅速,仅仅小半个时辰过去,帐篷已经悉数搭好,篝火一一点燃。

  大锅里雪水翻滚,伙夫正将大块的肉干和碾碎的干饼投进去,浓郁的香气开始驱散寒气。

  士兵们围拢过来,搓着手呵着白气,脸上虽疲惫却不见怨怼。

  有人看到薛淮过来,立刻从火堆旁挪出位置:“大人,这边暖和!”

  薛淮面露微笑,接过一名年轻士兵递来的粗陶碗,里面是刚舀出来的滚烫肉粥,平和又简略地说道:“谢了。”

  军汉们已经逐渐习惯这位钦差的平易近人,神情都显得很放松,低声交谈着路上的见闻。

  薛淮偶尔插一两句话,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庞,也映照着军汉们眼中渐生的亲近与信赖,这支队伍在风雪与跋涉的磨砺中,正悄然凝聚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夜色渐浓,风雪似乎也小了些,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薛淮在自己的大帐中,就着牛油蜡烛的微光,仔细翻阅着姜璃所赠的情报和沿途收集的卷宗,思索着明日进入三屯营可能面对的局势。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江胜刻意压低却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大人,叶庆叶大人求见。”

  薛淮一怔,立刻起身道:“请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被风帽遮住大半面容的身影裹着寒气闪身而入。

  待其摘下风帽,露出一张精明干练的脸庞,正是靖安司主事叶庆。

  “下官参见薛大人!”

  叶庆面色激动,抱拳行礼。

  “介福兄!”

  薛淮脸上露出发自肺腑的喜悦,他确实没有想到叶庆会在此处出现,关键在于靖安司先前没有露出任何风声,就连天子都没有提到过。

  他上前用力拍了拍叶庆的肩膀,欣然道:“快来烤烤火!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打扮?”

  叶庆随他来到帐中火盆边坐下,开门见山道:“下官奉韩都统密令率一队精锐弟兄暗中北上,为大人此行保驾护航,兼提供些边地风闻。”

  这对薛淮来说确实是意外之喜。

  巡查九边是个危险的苦差事,薛淮这些天没有出手,确如夏侯温对刘威所言,他不想一开始就陷入查案的泥潭,真要一座接一座军镇查下去,只怕他几个月都走不出蓟镇到不了辽东。

  另外他要等的人手还没就位,身边这一千禁军固然可以震慑一切宵小,让他们去深入彻查边军积弊却是异想天开。

  如今靖安司精锐的到来自然可以帮他分担一部分。

  故此,薛淮感慨道:“介福兄,你可真是薛某的及时雨。”

  两人在扬州相识,叶庆帮了薛淮不少大忙,他也因此建功立业重返中枢,自然算得上互相成就。

  此刻见到薛淮不太多见的真情外露,叶庆亦是颇为触动,恳切道:“边地不比江南,龙蛇混杂军情诡谲,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大人此行牵动九边无数人的神经,所以韩都统命下官务必确保大人安全无虞,同时将我们靖安司在北地多年经营所得的一些紧要情报及时奉上。”

  薛淮清楚这必然是天子的授意,他没有明言,只诚恳道:“多谢韩都统,也辛苦叶兄了!快说说,你们探到了什么?”

  叶庆压低声音道:“建州女真袭扰辽东之事确凿无疑,人数、时间、造成的伤亡掳掠与霍总兵奏报基本吻合。我们的人还冒险深入建州腹地探得一个重要消息,去年十一月底,有一支约百余人的鞑靼使团秘密进入建州女真首领董山的牙帐,停留三日方离去。由此可知,霍总兵判断此乃鞑靼授意建州女真试探辽东边防的虚实,极可能是真的!”

  薛淮目光一凝,肃然道:“你们可曾将此事告知霍总兵?”

  “这是自然。”

  叶庆点头道:“事关边疆安危,我等岂敢隐瞒?霍总兵已经加强边境戒备,决不会再给女真人肆意袭扰的机会。”

  薛淮心中微定,又问道:“蓟镇这边情况如何?”

  叶庆的语气登时变得有些微妙,徐徐道:“刘总兵奏报说边墙内外宁谧如常,斥候远探未察敌踪异动,这话倒也不能说是假。根据靖安司在蓟镇各口的暗哨回报,近月来确实未发现鞑靼主力大规模集结靠近边墙的迹象。”

  薛淮稍作沉吟,遂起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张舆图,就着烛光对叶庆说道:“介福兄,你认为鞑靼人的目标会是辽东么?”

  叶庆看向舆图,沉吟道:“按照鞑靼人的习性来说,他们南下侵掠主要是为了物资和人口,辽东地少人稀又颇为贫瘠,想来不会是他们的目标,而且女真人不是善茬,若是鞑靼以辽东为目标,岂不是为建州女真作嫁衣裳?”

  “这就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薛淮缓缓道:“建州女真虽然凶悍,但以他们现有的实力,顶多只能对辽东造成些许扰乱,断无可能正面挑衅大燕布置在辽东的十万大军。如果鞑靼直接出兵相助,两方合二为一,这确实会对辽东造成一定的威胁,然而鞑靼人这样做无大利可图,可是他们为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扶持并鼓动女真出兵?”

  简而言之,鞑靼人为何要做这样一个收效甚微的亏本买卖?

  叶庆皱眉道:“大人之意,鞑靼人还有更大的阴谋?”

  薛淮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他反问道:“你们对鞑靼小王子有多深的了解?”

  叶庆想了想,回道:“鞑靼小王子名叫图克,时年四十三岁,其父巴彦可汗乃是鞑靼各部共主,不过在十六年前的宣大之战中,巴彦率领的鞑靼主力被镇远侯设计包围,一战折损两万余精骑,鞑靼由此元气大伤,巴彦不久后便一命呜呼。朝廷原以为鞑靼会就此分崩离析,却不料图克隐忍不发,用了将近十年时间再次一统鞑靼各部。”

  薛淮沉声道:“此人算得上一代枭雄。”

  “是。”

  叶庆点了点头,继续陈述道:“图克勇猛无匹杀伐果决,麾下博尔术、苏赫巴鲁、阿尔斯楞、巴特尔等人皆是悍勇之辈,且对图克唯命是从。如今图克麾下控弦之士约在三万到四万之间,倘若他率部倾巢而出,确有可能在我朝边境凿开一个口子。”

  薛淮这一次陷入长久的沉思。

  叶庆没有打扰,坐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

  薛淮凝望着面前的边境舆图,目光在辽东和蓟镇之间来回梭巡,脑海中构建起一个又一个设想,然后又被他自己推翻。

  良久,他的视线从舆图上挪开,看向叶庆道:“介福兄,我身边有一千禁军随行,安全问题不必担心,因此我想请你帮我做两件事。”

  叶庆道:“大人请吩咐。”

  薛淮道:“其一,我想知道图克的一切资料,越详细越好,必要时可以用银子收买一些鞑靼人。”

  叶庆毫不迟疑地点头道:“好。”

  薛淮继续说道:“其二,还请介福兄不辞辛劳,亲自率领麾下好手前往宣大,暗中探查宣大地区的武备和防卫状况,尤其是要注意那些重要隘口是否存在异常。”

  叶庆心中一凛,沉声道:“大人怀疑鞑靼人真正的目标是宣大一带?这倒不是没有可能,当年图克的父亲便是因宣大惨败而死,他想为父报仇不足为奇,而且一旦他能突破宣大防线,便可长驱直入我朝腹心之地。对了,如此一来就连辽东的异常都有合理的解释,鞑靼人想让我朝的防卫重心偏向辽东,他们好在宣大下手。”

  薛淮脸上却无振奋之色,他认真地说道:“介福兄,此事关系到边疆安危,不能轻易定论。”

  “下官明白。”

  叶庆凝望着薛淮的双眼,正色道:“请大人放心,此事下官亲自去办,保证不会出差错。”

  “有劳。”

  薛淮郑重一礼。

  叶庆没有耽搁,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纸卷,上面是靖安司近一个月查到的边境情报汇总,将此物交给薛淮之后,他便拱手一礼,大步走出帐外。

  薛淮亲自相送,望着他和几名随从在夜色中悄然离去,心中一时感触颇深。

  两人此番相聚十分匆匆,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再次相见却不知会是何时。

  风雪已住,然而薛淮心绪翻涌。

  他仰头望着漆黑的夜幕,感受着北疆凛冽的夜风,轻轻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神愈发坚定沉稳。

534【推心置腹】

  正月二十四,未时二刻。

  三屯营沉重的城门缓缓洞开,蓟镇总兵刘威率麾下参将、游击、兵备道等一众文武,肃立城门之外。

  凛冽的北风猎猎作响,此外再无一丝人声,唯有兵甲偶尔碰撞的金属轻鸣,以及远处马蹄踏破冻土的闷声由远及近。

  刘威抬眼望去,队伍最前方是象征天子威仪的王命旗牌,一千禁军精骑军容肃杀,展现出丝毫不逊于边军精锐的雄壮气势。

  当队伍接近城门十丈左右,刘威率众上前,躬身行礼道:“蓟镇总兵刘威,率蓟镇文武恭迎钦差薛大人!”

  身后众人齐刷刷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行伍中人特有的利落与郑重。

  薛淮翻身下马,回礼道:“刘总戎及诸位同僚免礼,有劳久候。”

  刘威率众再行一礼,声如洪钟道:“臣刘威恭请圣安,愿陛下龙体康泰,万寿无疆!”

  薛淮面色肃然,右手虚托,应道:“圣躬安。”

  寒风中,两人目光相触。

  刘威第一次近距离端详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没有他预想中的清高孤傲,反倒带着几分久经风雨的沉稳和淡然。

  薛淮同样在观察对方,和他的猜想大抵相识,这位蓟镇总兵一双浓眉之下,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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