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瞬之后,刘威侧身让开道路,恭谨又不失硬朗地说道:“钦差大人一路辛苦,请入城!”
薛淮颔首,在刘威及众人的陪同下,迈步穿过高大的城门洞。
阴冷的甬道内,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两侧持戟肃立的军士如同冰雕,只在他们经过时微微垂首。
进入城内,只见街道宽阔却行人寥寥,偶有巡逻的兵丁和疾驰而过的传令兵,空气中弥漫苍凉又疏阔的气息,是典型的边镇味道。
众人直抵位于城中心的蓟镇总兵府。
仪仗在此分列,石震指挥禁军接管外围防务,王命旗牌留在府衙大门外的开阔处,由旗牌官及一队精兵护卫,无声地宣示着皇权的降临。
刘威引着薛淮步入总兵府节堂,指着主位说道:“请钦差大人上座。”
虽说薛淮品级低于刘威,但他如今是奉旨钦差,身份非比寻常,因而他坦然落座。
江胜侍立在他身后右侧,那柄象征着先斩后奏之权的天子剑,此刻便静静抱在他怀中,剑柄的明黄丝绦垂落,成为整个节堂中最具压迫感的存在。
待薛淮坐定,刘威环视堂内沉声道:“尔等各归职守,不得有误。”
众将官应诺,行礼后依次退出,只留下兵备副使夏侯温一人,他对刘威的安排早有预料,默默走到刘威下首位置肃立。
薛淮见状便温言道:“刘总戎、夏侯副使,请坐吧。”
二人遂落座,刘威看向薛淮说道:“薛大人一路行来风雪严寒,将士们可还安好?若有短缺之处,大人但请吩咐,末将必竭尽全力筹措。”
薛淮端起茶盏暖了暖手,微笑道:“有劳刘总戎挂念。承蒙蓟州王将军鼎力相助,一应御寒物资已补充齐备,将士们士气尚可。”
刘威从容道:“王厚才办事还算得力,能为大人分忧是他的本分。”
这时夏侯温适时开口道:“薛大人体恤士卒,不以钦差之尊骄矜,实乃扈从将士之福。下官听闻大人一路轻车简从不扰地方,更显风骨清正,令人感佩。”
夏侯这个姓氏不算多见。
早在出京之前,薛淮便请老师沈望找兵部尚书侯进和吏部尚书房坚,做了一份蓟辽宣大各镇主要文武官员的详细资料,此外还有姜璃以及昨夜叶庆送给他的情报,这段时间一直在深入研究。
据他所知,夏侯温乃陕西庆阳人,太和三年恩科二甲进士,历任监察御史、宣府同知、兵部职方司郎中、宣府兵备佥事、蓟镇兵备副使。
其人虽有文臣底色,但仅限于珍惜羽毛,绝非迂腐道学,他十余年来辗转宣府蓟镇,边务经验丰富,处事谨慎细致,官声颇为不俗。
薛淮面色如常地看向这位兵备副使,颔首道:“夏侯副使过誉,此乃薛某职责所在,至于不扰地方更是应有之义,薛某此来是为查察军情整饬边备,非为彰显排场。”
听闻此言,刘威知道寒暄已毕,脸上的笑容收敛几分,身体微微前倾,对着薛淮抱拳道:“薛大人,今日末将与夏侯副使在此专为聆听大人训示,并表明我蓟镇上下对钦差大人此行的全力支持之心。”
薛淮顺水推舟道:“有总戎这句话,薛某便放心了。”
刘威自然不相信这句话,但他仍旧表态道:“大人奉旨巡查九边,乃是陛下对边疆防务的莫大关切。蓟镇作为拱卫京畿之门户,理当成为九边之表率。末将在此向钦差大人郑重承诺,蓟镇治下无论文武官吏、各营将士、大小堡寨、军仓武库、兵额饷册、往来文书等,但凡大人欲查无有不准,但凡大人欲调阅之档案文书,无论机密与否即刻奉上,绝无半点推诿搪塞隐匿阻拦!”
夏侯温紧接着补充道:“刘军门所言句句肺腑,亦是我蓟镇兵备道衙门的共同心声。下官执掌军纪监察、粮饷稽核之责,必当倾力配合大人,确保大人所需之一应案牍,皆能畅通无阻详实呈阅。蓟镇虽不敢言尽善尽美,但上下必以赤诚之心,迎大人明察!”
薛淮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赞许。
这两人配合默契,想来私下已经通过气。
他们一个代表军方,一个代表文官监察体系,在薛淮面前展露出大公无私的姿态,后续即便薛淮查出问题,只要没有确凿证据牵扯到他们便无碍于大局。
再者二人如此配合,薛淮此行的开局定会十分顺利,他也得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
薛淮心念电转,脸上露出一抹温和而诚挚的笑容,徐徐道:“刘总戎,夏侯副使,二位为国分忧之诚,薛某感同身受,在此先行谢过。”
他顿了一顿,望着两人有些凝重的神情,语调愈发变得恳切:“陛下忧心边务,深知九边积弊非一日之寒,亦非一地之疴。薛某此番非为兴大狱掀波澜,更非为一己之功名而搅动边关安宁。边关不稳则京畿震动,军心浮动则强敌可趁,此中轻重,薛某岂能不知?”
这番话令刘威心中略感讶异。
他没有想过迫使薛淮一事无成,甚至已经做好打算一会就将提前准备好的名单告知对方,只盼这位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掀起惊涛骇浪的钦差收敛一些,莫要把蓟镇搅得一团乱麻。
本以为薛淮会故意拿乔,却没想到对方如此识趣,这让刘威有些不好把握,当下只能顺势称赞道:“大人深明大义,实乃朝廷之福,边关将士之福!末将先前只闻大人年轻有为断案如神,今日亲聆教诲,方知大人胸襟格局远非常人可比!”
话说得漂亮,可他心里未必如此想。
薛淮淡淡一笑,坦荡道:“总戎谬赞。薛某深知蓟镇地位之重责任之大,更知总戎坐镇边关十数载,殚精竭虑殊为不易。总戎所求者是边镇稳固,强敌不敢觊觎,薛某所求者亦是如此。因此,薛某在此向总戎保证,一切核查必以军情大局为重,以边防稳固为要。若无确凿实证,薛某绝不会仅凭风闻便轻动一将一卒,更不会为了所谓功劳,便无端掀起惊涛骇浪,动摇蓟镇根本。”
一切进展得过于顺利,不光刘威隐约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就连一直在旁默默观察的夏侯温都看不透薛淮的心思。
薛淮这番表态明确又笃定,他不会为了查案而查案,不会为了杀人立威而杀人,会最大程度地考虑边防稳定的需要。
刘威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只要钦差不乱来,他不介意更配合一些。
一念及此,刘威坐得更加端正,爽利道:“请大人放心,末将稍后便下令:自总兵府以下,凡大人指定核查之将领,无论品级高低,皆须随传随到据实回话。凡大人欲调阅之历年卷宗,必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呈送至大人案前。夏侯副使专司为大人调阅文书,确保大人查证之路畅通无阻。”
夏侯温立刻跟进承诺。
薛淮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他起身对着二人郑重拱手道:“有刘总戎和夏侯副使这番鼎力支持,薛某此行便有了底气。薛某代陛下,先行谢过二位!”
刘威和夏侯温连忙起身还礼道:“不敢当大人之谢,此乃臣子本分!”
礼节性的互相致意后,气氛更加融洽。
薛淮重新落座,仿佛不经意般问道:“对了,刘总戎,薛某离京前曾翻阅过一些过往卷宗,知晓蓟镇防区幅员辽阔堡寨众多,薛某初来乍到尚需熟悉。不知总戎麾下有哪些得力干将,或是需得格外留意之人?薛某也好心中有数,省却些盘查的工夫。”
因为有方才的亲近,薛淮此问顺理成章,无非是要刘威给出两份名单,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
刘威心中雪亮,面上不动声色道:“承蒙大人垂询,末将自当据实以告。”
535【不堪与谋】
“蓟镇参将共九员,其中如张成亮、徐开泰、吴衡等人,随末将征战多年,皆是勇猛善战之辈,治军也还算严谨,可称边军栋梁,又如游击将军聂定坤……”
刘威一口气报出十几个名字,从参将到游击将军再到守备,皆是他的心腹或具备能力且相对干净的将领,这是蓟镇军中明面上的得力干将,也是给薛淮看的正面典型。
简而言之,除非有确凿的证据,薛淮最好不要轻易动这些人。
刘威也知道主动权始终握在薛淮手中,故而接下来话锋一转,略显无奈道:“薛大人,军中鱼龙混杂,难免会有害群之马。末将虽尽力整肃,奈何鞭长莫及,或碍于情面,总有疏漏之处。”
薛淮不动声色道:“此言不假,只不过总戎手握蓟镇军权,夏侯副使掌监察之权,难道这蓟镇还有二位无法治罪之人?”
这句话表明他不是不相信刘威的诚意,而是有些事情蓟镇内部就能解决,并不需要他这位钦差插手。
如果刘威不能给出合理的理由,那么借钦差之手剪除异己的意图未免过于明显。
刘威和夏侯温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同样的感觉,这位年轻的钦差看似很好说话,但他能有今日地位并非侥幸得来。
夏侯温便轻叹一声,缓缓道:“大人明鉴,下官等虽执掌权柄,然边镇之地各方势力交织,稍有不慎便易激起波澜,动摇边防根本。下官等唯有步步为营,以稳为上,宁缓勿急,免生枝节。此非推诿,实为权宜之计,还望大人体察边臣之苦衷。”
刘威顺势说道:“譬如那永平卫守将赵德柱,此人治军松懈,克扣军粮之事时有发生,部属怨气颇重。末将早有耳闻,也曾申饬,奈何其屡教不改,已成顽疾。”
薛淮微微皱眉道:“既如此,为何不将其拿下?”
刘威解释道:“不瞒大人,赵德柱颇为狡猾,贪墨军粮从不经手账册,皆由其心腹小吏以损耗之名分摊至各屯堡,账面干净难寻破绽。凡有士卒欲告发,其党羽便以扰乱军心为名施以杖责,致使知情者噤若寒蝉。”
这个理由显然无法说服薛淮。
赵德柱再怎么狡诈阴狠,他也不过是个区区偏将而已,只需刘威一道军令,夏侯温亲自带人前往缉拿,还怕找不出他犯事的证据?
刘威也明白此节,他迎着薛淮满含深意的注视,继续说道:“还有一点,这赵德柱虽然品级不高,在京中却有一位大靠山,末将委实不便擅动。”
薛淮冷静地问道:“还请总戎实言相告,赵德柱的靠山是何许人也?”
刘威略显迟疑道:“魏国公府。”
薛淮双眼微眯,这事儿陡然变得有趣起来。
朝野皆知,蓟镇总兵刘威是魏国公谢的铁杆心腹,甚至于整个蓟镇都是谢家在军中的重要根基,很多实权武将都是出自谢门下。
而今刘威当着他的面检举谢,这又唱的哪一出戏?
薛淮的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缓缓道:“总戎之意,这赵德柱在边疆肆意妄为,是因为有魏国公替他撑腰?”
刘威连忙否认道:“末将绝非此意,国公爷对此事并不知情。大人,赵德柱本身无关紧要,但是其父赵权当年随国公爷征战沙场,在一场恶战中替国公爷挡了一箭,旋即壮烈殉国,留下一对孤儿寡母。彼时赵德柱才十二三岁,国公爷对其颇为关照,后来将其送入军中。因为有这层渊源,军中各将都不好苛待赵德柱,末将……末将亦是如此。”
说到此处,刘威已是满面愧色。
薛淮沉吟不语。
赵权是谢的救命恩人,赵德柱则是他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即便他不守规矩劣迹颇多,像刘威这样的谢家心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真要办了赵德柱,军中将士如何看待谢?
只不过……
谢对这些破事当真不知情?
薛淮不这样认为,再联想到刘威今日无比配合的态度,他心中已然明悟。
显然谢不光知道赵德柱的劣迹,还让刘威主动告知薛淮,无非是想借他这柄快刀除掉隐患,既能向他表明诚意,又不会在军中引发非议,可谓一箭双雕之妙计。
一念及此,薛淮轻咳一声,缓缓道:“刘总戎,倘若赵德柱确有不法之举,朝廷法度不是摆设,尤其是如今边疆局势不稳,更容不得恣意妄为践踏军纪之人。当然,赵权于国有功,陛下乃贤明仁厚天子,不会亏待功臣之后,只要赵德柱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便不会赔上一条小命。”
刘威闻言如释重负,愧疚又感激地说道:“大人见地高明,末将定会全力配合后续调查事宜。”
“有劳总戎费心。”
薛淮微微颔首,话锋一转道:“刘总戎,本官此番出京巡查九边,除查察边军是否存在不法事,另有一项重任乃是探明鞑靼今年是否有大军南下之意图。先前总戎在奏报中言明,蓟镇外围一片风平浪静,鞑靼主力并无集结迹象,如今又过去了十余日,不知近况如何?”
刘威稍作沉吟,肃然道:“回大人,末将日前刚得喜峰口、古北口等处急报,斥候远探二百里,确未发现鞑靼主力集结迹象,只有零星游骑散勇,不过百人队规模,袭扰哨卡劫掠商队,此乃历年常态,不足为虑。图克虽野心勃勃,但是去岁冬雪酷寒,鞑靼各部牲畜人丁折损必重,今春首要当是休养生息,整合内部。依末将之见,今岁鞑靼大举南侵之可能不大。”
薛淮对此却持不同的看法,他语调温和地说道:“总戎所言不无道理,只是鞑靼各部去年因酷寒损失惨重,他们定然需要从别处找补回来,今年侵袭大燕的可能性怎会不大?”
刘威闻言淡淡一笑,从容道:“大人容禀,我朝九边重镇守御严密,从辽东到大同数千里边界,所有重镇险隘皆有重兵把守,鞑靼人若想突破我军防线,必然需要倾巢而出。然而十六年前宣大一战,鞑靼主力一朝尽丧,图克怎敢轻易重蹈覆辙?若是这次他孤注一掷,最终却败了,鞑靼再无存续之机,他断然不敢冒这个险。”
议及兵事,这位蓟镇总兵不复之前的谦恭,显得胸有成竹。
虽然他没有显露轻视之意,但是心中未尝没有几分抗拒。
说到底,他是看在薛淮钦差身份的面上,否则一个没看过几本兵书的年轻文臣,有何资格与他这样的一方主帅谈论军事?
薛淮不是不明白刘威的心思,只是他一想到昨夜所思所得,仍旧觉得鞑靼人所图非小,于是苦口婆心地说道:“总戎所言自是经验之谈,但是图克蛰伏十数载,一朝崛起,岂是易与之辈?辽东女真袭扰已露端倪,焉知非其声东击西之策?蓟镇乃京畿屏障,万不可因表面平静而松懈。依本官拙见,总戎当令各关隘军寨枕戈待旦,务必做到有备无患。”
夏侯温熟悉刘威的性情,知道主帅此刻心中多半已经对薛淮的言辞有了不满,但是在这个场合下,他不能冒然驳了薛淮的面子,更不能帮薛淮说话。
刘威面上倒是维持着恭敬,但语气里那份属于边军统帅的笃定与隐隐的不以为然,已悄然流露出来:“大人深谋远虑,末将心中敬佩,只是边关军务自有其法度。斥候远探、烽燧预警、关隘守备,此乃蓟镇日常操练之根本,末将与麾下将士不敢一日或忘。至于大人所忧之声东击西……”
他微微一顿,望着薛淮沉稳地说道:“图克若真敢舍近求远,绕道辽东再袭我蓟镇,其劳师远征补给艰难,正入我以逸待劳之彀中,此乃兵家大忌,非智者所为。末将戍守蓟镇十数载,对此地山川地理敌情动向,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心中有数,大人尽可宽心。”
薛淮听得出对方客套之下藏着的抵触,他也知道自己所言在刘威听来,难免会生出一种被外行指导内行的不悦感。
可是有些话不能不说。
他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本官见识浅薄,总戎姑妄听之。据本官所知,建州女真袭扰辽东之举,乃是鞑靼小王子唆使,倘若鞑靼人此举并非图谋辽东,而是将我军机动力量吸引至辽东,届时鞑靼主力骤然进逼蓟镇诸关隘,亦或是行暗度陈仓之举,总戎不得不防。”
刘威心中渐生腻味,这就是他不待见朝中文官的缘由,这帮人总喜欢在他们不擅长的领域指手画脚,恐怕只有夏侯温是个例外,这也是因为他在边关待了十多年。
他承认薛淮年轻有为能力突出,治政查案都是一把好手,这些年能够青云直上靠的是真本事。
正因如此,他在薛淮彻查边军积弊这件事上愿意全力配合,只要薛淮不使边军出现动荡,莫说一个赵德柱,再多几个人他都愿意双手奉上。
唯独军务一事,岂能容这等没见过血的清流文臣胡乱插手?
刘威终究还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淡淡道:“多谢大人提点,末将定会加强戒备,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薛淮还欲再言,刘威又道:“大人这一路风雪兼程鞍马劳顿,想必已是十分辛苦。边关御虏守土之责,自有末将与麾下将士日夜惕厉,不敢有丝毫懈怠。大人肩负皇命,清查积弊整肃军纪方是此行之要务,还请大人保重贵体,安心处置军务稽查事宜。末将稍后便命人将大人所需案牍文册尽数备齐,以供大人查阅。”
“也好。”
薛淮心中轻轻一叹,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起到反效果,遂将那些话吞了回去,起身道:“那就有劳二位了。”
刘威和夏侯温连忙起身道:“不敢,大人请。”
薛淮道:“请。”
夏侯温亲自引着薛淮离去,江胜抱着天子剑紧随其后。
刘威送到门外,看着薛淮离去的背影,默默摇了摇头,轻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