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喜欢纸上谈兵,连隔行如隔山的道理都不懂,终究是人无完人啊。”
536【王培公】
薛淮没有在三屯营久留。
他和刘威谈不上不欢而散,两边始终都维持着对彼此的尊重,只不过在对鞑靼人意图的判断上,刘威显然不认可薛淮的看法,他不否认鞑靼人蠢蠢欲动,也有可能出动精兵南下袭扰,但不会是倾巢而出的殊死一搏。
薛淮没有办法说服他,再者刘威已经严令边境各军镇关隘加强戒备,薛淮总不能继续强逼着这位边军主帅进行大规模的军力部署调整刘威敬畏他的钦差身份,不代表他能肆意干涉具体军务,这桩官司就算打到御前也是刘威占理。
最终薛淮只将自己这些天的见闻和对边境局势的看法写成密折,派人星夜送回京城,并且留下以御史孙元为首的十余名下属,让他们待在三屯营整理和核查蓟镇最近三年的军务卷宗,他自己则带着其他人继续前行。
路过永平卫的时候,薛淮请出王命旗牌,命人直接锁拿守将赵德柱,随即连人带罪证一并交给跟随而来的蓟州兵备道官员。
薛淮心里清楚,赵德柱就是魏国公谢特意送给他的功劳,同时也是为他自身摆脱一个潜在的隐患。
对于谢来说,这是一桩极其划算的交易。
薛淮没有在意这点小算计,不过是顺手之举罢了。
过永平卫,前方便是建昌城,此处乃是蓟州副总兵王培公的驻地。
和心思深重的刘威不同,年过四旬的王培公更像是一个纯粹的武将。
此人身形魁梧更胜刘威,面膛被北地风沙刻下深重的沟壑,浓眉如墨,一双虎目精光四射,即便方才面见钦差行礼之时,脊背也绷得笔直,毫无谄媚之态。
一应仪程结束后,王培公将薛淮请到节堂,此刻堂内除了他们二人,便只有怀抱天子剑的江胜肃立在薛淮身后。
“薛大人,末将是个粗人,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今日得见大人,末将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不得不讲!”
王培公的嗓门很大,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厅堂内嗡嗡回响。
薛淮饮了一口寡淡无味的茶水,平和道:“将军请说。”
王培公目光灼灼,直言道:“末将听闻大人奉旨巡查九边,心中便喜不自胜,只因末将知道大人清名在外,乃是国朝一等一的忠臣清官,末将今日不求大人斩谁,只求大人开恩,帮一把末将麾下的两万将士!”
此言一出,堂内陡然陷入怪异的安静。
江胜眉头微挑,看向对面那位雄阔武将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戒备。
薛淮倒是面色如常,但心里也有几分疑惑。
蓟镇防区自然以总兵刘威为首,他统管将近十万大军,所有武将士卒都要受他节制。
王培公身为副总兵坐镇建昌,主要职责是统率麾下两万余兵马,驻防建昌和冷口关、桃林口、刘家口等十二处紧要关堡,同时向东可驰援山海关,向西可策应三屯营,乃是蓟镇东段防线的核心。
近三十年以来,蓟镇北边的朵颜三卫反复无常,一时主动向大燕俯首称臣,一时又南下袭扰,弄得大燕边军不胜其烦,故而朝廷在建昌设副总兵一职。
王培公手中的权力比不上刘威,但他也绝非任人拿捏之辈,尤其是他麾下拥有整个蓟镇防区最多的骑兵,按理来说过得应该很滋润,此刻却在薛淮面前表现得如此凄苦,难免会令人生疑。
薛淮不动声色问道:“将军何出此言?”
王培公深吸一口气,皱眉道:“大人或许不知,末将麾下的儿郎们过得有多苦!”
薛淮不由得想起方才进入建昌城见到的景象,这边的将士单看外在确实比不上三屯营的总兵嫡系,虽然算不上面黄肌瘦,但是无论甲胄还是军械都透出一股窘迫的味道,和薛淮身边军容严整的禁军形成鲜明的对比。
王培公神情凝重,继续说道:“大人,鞑靼游骑和朵颜三卫隔三差五就在关外晃荡,我王培公不怕死,手下的兵也没一个怕死的,可若是将士们领不到饷银,甚至吃不饱穿不暖,我们拿什么去和对方拼?”
薛淮放下茶碗,缓缓道:“将军所言军资短缺是何缘由?难道刘总戎没有统筹调配?”
“刘总戎?”
王培公摇了摇头,继而道:“他眼里只有三屯营和几个心腹参将,蓟镇的军资向来是先紧着三屯营和他那几个心腹的防区,从粮秣被服到箭矢火药皆是如此,轮到末将麾下的两万将士,能剩下三成就不错了!大人,朝廷这些年本就不给边军发足饷,譬如蓟镇去年只领到定额的六成,还得先紧着刘总戎的自己人,末将麾下的儿郎难道就不是大燕的军人?难道我们不是在为大燕守土卫疆?”
薛淮闻言不由得陷入沉默。
王培公越说越气,毫不遮掩道:“不瞒大人,末将多次上书表明士卒饥寒之苦,可奏报到了总兵府基本就是石沉大海,末将也曾去那里当面据理力争,可刘总戎一句‘顾全大局’便将末将打发回来。他背后站着魏国公府,有谢老公爷在朝中为他撑腰,末将一个寒门出身、靠军功一刀一枪拼上来的副职,拿什么跟他争?”
薛淮望着此人棱角分明的面容,心中已然相信,盖因这番控诉想要查实很容易。
但是……
薛淮只是奉旨巡查九边,他没有直接插手边镇军务的权力,天子就算再器重他,也不会任由他在军国大事上乱来。
“王将军,不是薛某不肯帮”
薛淮才刚刚开口便被王培公打断。
这位一身军功却久经蹉跎的武将正色道:“薛大人,末将听说大人此行除监察边镇军纪之外,还有另一项重任,便是处置即将由江南经海路运抵辽东的第一批军资!”
漕海联运新政早已昭告天下,王培公知晓此事不足为奇,这也就能解释为何他今日这般迫不及待,因为他知道薛淮不会在建昌滞留,最多半日时间就会继续启程。
错过这次机会,他想再当面请求薛淮给予帮助几无可能,因为薛淮抵达辽东之后,那批军资肯定会立刻分发,到时候又是刘威来分配,他麾下的将士恐怕最多只能拿些残羹剩饭。
见薛淮沉默不语,王培公恳切道:“大人,末将知道那批军资来之不易,但末将的部属确实需要补给。若大人心怀顾虑,末将敢立军令状,只要能得到军资补充,接下来末将负责的防区若出现半分差池,末将提头来见!”
薛淮依旧没有立刻答应,深邃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位虎将,话锋一转道:“王将军,军资一事关乎朝廷调度,非薛某一人可决。此事暂且不论,薛某想先听听将军对当前边境局势的高见。先前辽东受到女真袭扰,蓟镇这边却一片风平浪静,在王将军看来,建州女真和鞑靼小王子部的兵锋究竟会指向何方?朵颜三卫这次一反常态陷入静默,他们又在打什么主意?”
王培公虽然心中焦急,却也知道薛淮没有直接拒绝就是最好的结果,因而镇定心神道:“大人,建州女真虽然不安分,但是当下他们最多只能凑出五千骑,凭借这点兵力就想威胁到辽东,纯属异想天开!鞑靼人最多只能给他们一些好处,断无可能直接派兵相助,毕竟鞑靼人自己的兵力也不算多,因此只要辽东那边不自乱阵脚,女真便是疥癣之疾!”
他说得斩钉截铁,薛淮亦点头认可。
“至于鞑靼……”
王培公浓眉微拧,缓缓道:“依据末将对图克的了解,此人比他爹巴彦更加残忍凶悍,更加野心勃勃,再加上去年冬天草原上的雪灾,鞑靼人损失很惨重,图克势必要对外发起大规模的战事,否则他的王帐立不安稳!”
薛淮双眼微亮,王培公的判断和他极为相近。
对于图克来说,十六年前的惨败是他父亲带给所有鞑靼人的耻辱,这份耻辱必须由他亲手洗刷,兼之一场天灾把他的族人逼到悬崖边上,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多余的选择。
薛淮没有仓促做出决定,沉吟道:“可是据我所知,鞑靼人这两年时常会有异动,焉知这次不是故技重施?他们明面上摆出大军南下的迹象,实则只是以小股精兵越境劫掠。”
“大人,这次不一样。”
王培公正色道:“先前鞑靼人屡次试探,应该是图克为了整合部属的战力,同时也是为了麻痹我朝上下,眼下他已经身处绝境,必然会拿出积蓄多年的力量,力求一锤定音。大人或许不知,图克之所以能够继承汗位,靠的不是他那个蠢货父亲巴彦,而是在鞑靼内乱之中,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的前提下,直接一举杀死三名叔父辈的大头领,其狠辣果决远超常人!”
“将军言之有理。”
薛淮点了点头,沉吟道:“那在你看来,鞑靼人最有可能于何处发起进攻?”
王培公没有丝毫迟疑,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悬挂的舆图边,大手直接拍了上去,同时面色冷冽地吐出两个字。
“宣府!”
537【武夫一诺】
薛淮抬眼望去,极为冷静地问道:“为何是宣府,而不是蓟镇或大同?”
他没有提辽东,盖因这是最不可能的答案。
且不说辽东兵多将广,总兵霍安乃是秦万里极为信重的虎将,亦是十六年前宣大之战的亲历者,单凭女真数千骑绝无可能造成真正的威胁。
退一步说,即便鞑靼人孤注一掷,将兵锋指向辽东镇,并且和建州女真默契配合攻陷辽东,他们依旧无法取得足够的收获,更不可能继续突破蓟镇东段防线,相反还会迎来大燕最凶狠的反扑。
鞑靼人唯有在蓟镇、宣府和大同这三处取得突破,才能威胁到大燕的腹心之地,并且大肆劫掠钱粮人丁。
王培公略作沉吟,然后回道:“大人,末将虽对刘总兵颇多不满,却从未质疑过他的用兵之道。整个蓟镇防区从东到西,不说固若金汤,但也称得上守备森严,鞑靼人对此同样知情。而且蓟镇南边就是京城,京营大军可以随时北上支援,此外宣府和辽东也能及时提供援护,鞑靼人将蓟镇选为目标的可能性很低。”
薛淮心中生出一丝敬意。
世人皆知公私分明之难,面前这位虎将饱受刘威的压制,甚至不得不在第一次见面就放下脸面向薛淮求助,此刻却依旧能公允地评价刘威,极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王培公不像刘威那般自视甚高,他对待兵事始终怀有敬畏之心,和他外表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薛淮对此的感受格外明显。
王培公继续说道:“其二,宣府北接开平旧地,南屏居庸雄关,地势开阔平坦,乃草原骑兵南下最近之坦途,此地失则京畿门户洞开。据末将所知,近三十年来,宣府屯田渐废,军户逃亡逾四成,今虽稍复元气,仍存空饷虚额之弊,实为九边最弱一环。”
他顿了一顿,面色愈发凝重道:“最后一点,对于图克而言,宣府非止是南下之坦途,更是其父折戟沉沙的耻辱之地。草原枭雄最重复仇雪耻,图克蛰伏十数载一统诸部,若不能在其父败亡之地,以我大燕边军的鲜血洗刷前耻,重振鞑靼声威,他如何能真正坐稳可汗之位,令草原诸部心服口服?故此,宣府便是图克必选之战场!”
说完之后,王培公走回来坐下,肃然地望着薛淮。
薛淮则陷入一阵沉默。
片刻过后,薛淮缓缓道:“将军所言鞭辟入里,薛某会上奏天子,恳请朝廷加以提防。”
王培公诚恳道:“大人英明!”
“将军切莫这般说,薛某年轻识浅又不通军事,只能做些协助。”
薛淮摇了摇头,继而问道:“将军,朵颜三卫是否会成为变数?”
王培公面色微冷,咬牙切齿道:“大人,那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薛淮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百余年前天下大乱,彼时蒙古势弱,内部分崩离析,其中生活在辽西一带的兀良哈部被大燕太祖收服,后来太祖皇帝于燕地起兵,兀良哈数千精骑随太祖征战各地,立下汗马功劳。
大燕一统天下之后,太祖设朵颜、泰宁、福余三卫,驻牧于大兴安岭以东至辽河流域,用以防备草原上的敌人。
百余年来,朵颜三卫一边和同属蒙古后裔的鞑靼人眉来眼去,一边借此不断向大燕索要好处,再加上中间发生过不少变故,导致朵颜三卫名义上臣属大燕,却又经常在鞑靼强势时背叛大燕。
十六年前,鞑靼巴彦可汗集结重兵入侵宣大,朵颜三卫虽未与之结盟,却也在蓟镇北边弄出不少动静,若非镇远侯秦万里一战底定大局,只怕朵颜三卫会生出南侵蓟镇之心。
纵如此,他们的野心从未平息过。
王培公这些年深受其扰,虽不致命却足够恶心。
薛淮没有深谈大燕和朵颜三卫的恩怨,只问道:“那他们有没有可能和鞑靼人合谋?”
王培公眉头皱起,暂且压下心头的躁郁,认真地说道:“倘若鞑靼、朵颜三卫和建州女真联手,这确实会造成很大的麻烦,而且鞑靼人既然已经说动建州女真,他们断然不会忽略朵颜三卫。只不过朵颜三卫的胃口比女真大得多,他们历来不见兔子不撒鹰,图克光靠小恩小惠和口头许诺很难说服他们,或许这就是朵颜三卫最近没有异动的缘由。”
薛淮想了想,问道:“王将军,你和朵颜三卫相争多年,想来对他们应该很熟悉,不知是否有法子联系到对方的头人?”
王培公微微一怔道:“大人是想收买那帮人?”
薛淮听出他的抗拒,也知道朵颜三卫的反复无常早已成为深入骨髓的秉性,收买他们无异于肉包子打狗。
但他前世刚好知道一些这方面的事情,只不过不便和王培公明言,故而沉稳道:“将军放心,薛某从来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只是想尽可能多了解一些边境的局势,以便给陛下和庙堂诸公提供更加详尽的情报,方便做出更加准确的决策。”
王培公知道薛淮身负重任,他不光要查边军积弊,要负责那批关键军资的分发和转运,还要帮天子收集信息,遂点头道:“既然大人需要,末将责无旁贷,稍后便将几名斥候引荐给大人,他们有门路深入草原联系到朵颜三卫的大人物。”
薛淮微笑道:“有劳将军。”
王培公亦笑道:“大人太客气了。”
薛淮没有忘记对方真正的需求,郑重道:“王将军,关乎你麾下将士军需补给一事,薛某应下了。”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王培公浑身一震,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
他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抱拳躬身到底,一个军礼行得沉重如山岳!
薛淮连忙起身将他扶起来,凝望着对方的双眼说道:“王将军,薛某还有一言需要提前说明。”
王培公毫不犹豫地说道:“大人请说。”
薛淮目光锐利如刀,正色道:“这批军资乃朝廷倾力筹措,关系九边防务全局,薛某决不会徇私。王将军乃世之虎将,麾下将士亦是精锐,困顿如斯委实不该,故而薛某愿意出手相助,且这样做并未破坏规矩,不过……”
他顿了一顿,不容置疑地说道:“王将军,本官相信你的操守,但是兹事体大,光靠口头上的承诺还不够。你需要给本官一个滴水不漏的章程,具体需要多少军资,又如何确保每一份钱粮都发到将士们手中,这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事后本官亦会派人严查,倘若发现有人从中渔利,即便非将军指使,本官也只会将这笔账算在你头上。”
这番话平平淡淡,然而其中蕴含的凛冽杀意显露无疑。
薛淮这次巡查蓟镇只拿下一个赵德柱,可这不代表他没有杀人的勇气和决心,过往的一切都足以证明他的手段。
王培公自然明白,但他面上没有一丝惧色,挺直腰板昂然道:“大人放心,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军资入营之后,末将会亲自带亲兵队接管,按册点验按需分配!若有半分克扣贪墨,大人无需动用天子剑,末将自己抹了脖子谢罪!”
薛淮缓缓点头,旋即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飞快写下几行字,并盖上钦差关防,转身递给王培公说道:“此乃薛某手令。你拟定章程之后,可选派最精干可靠之人,持此手令和章程前往辽东。第一批军资抵达后,本官会根据实际情况,尽可能划拨你部所需之数,但若是无法悉数满足,你莫要心怀怨望。”
王培公双手微颤地接过那张薄薄却重逾千钧的纸笺,强忍激动道:“末将领命!”
薛淮温言道:“那便这样吧。薛某要启程了,将军不必相送。”
“薛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