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80节

  这位钦差大人比众将想象得更加年轻俊逸,却有一股久居高位养成的威仪气势。

  吴大勇立刻带着众将上前,抱拳行礼道:“锦州参将吴大勇,恭迎钦差薛大人凯旋!”

  众将亦紧随其后恭谨行礼。

  薛淮翻身下马,来到众人身前温言道:“吴将军与诸位免礼。”

  吴大勇心中有很多话想说,但是眼下并非合适的场合,因而肃然道:“禀大人,末将已在城中为钦差仪仗备下营地,郎中、药材、吃食、热水皆已齐备。此外,末将的参将府也已收拾妥当,还请大人屈尊纡贵,暂时下榻于此。”

  “吴将军有心了。”

  薛淮微微颔首,旋即淡然道:“不过既然已经安排了营地,本官和将士们住在一起便可,不必大动干戈。”

  吴大勇还要再劝,薛淮却摆手道:“吴将军,本官麾下受伤的将士们亟需诊治,今夜便暂且如此安排。那边几辆大车上是我军此战的缴获,此外还有三百余颗朵颜骑兵的首级、四百余匹朵颜军马以及六十多名俘虏,烦请吴将军代为安置。”

  此言一出,吴大勇身后的将官们无不肃然起敬。

  朵颜骑兵的实力毋庸置疑,大燕禁军能够在兵力接近甚至稍处劣势,且是在野外遭遇突袭的前提下,取得对敌将近两倍的战果,这几乎可以称得上奇迹。

  众人对这一战的细节愈发好奇,但是他们没有直接询问薛淮的勇气,便全都盯着站在不远处的孙崇礼,恨不能立刻找他问个清清楚楚。

  吴大勇看出薛淮眼底的疲惫,遂恭谨道:“末将领命!”

  钦差仪仗开始入城。

  吴大勇安排的营地距离参将府不远,是一处临时征用的宽敞驿馆院落,足够容纳钦差队伍休整。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队伍缓缓驶入院内,早已等候在此的锦州军医官和驿馆仆役立刻上前,在吴大勇麾下将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安置伤员和搬运牺牲将士的遗体。

  一百三十七具禁军将士的遗体被小心地抬往临时辟出的停灵间,重伤员则被直接送往条件最好的几间厢房进行紧急救治。

  薛淮没有理会吴大勇请他先去休息的劝谏,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些被抬下大车、发出痛苦呻吟的伤兵,沙哑道:“军医何在?”

  锦州卫的军医官连忙上前施礼到:“锦州卫医官林正,率属下十七人听候钦差大人吩咐!”

  “林医官,所有药材、热水、布帛务必充足,要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治我部受伤将士!若有短缺,即刻报予吴参将,务必补足!”

  林正躬身道:“卑职遵命!”

  薛淮不再多言,迈步走向安置重伤员的那排厢房。

  石震等人也立刻分头行动,安排轻伤员处理伤口、清点人数、检查军械和坐骑。

  吴大勇心知薛淮今夜无心会见,便亲自去安排吃食和马匹的草料,又让人做好钦差行辕的外围戒严事宜。

  厢房内,场面远比薛淮想象中的更为惨烈。

  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身影。

  薛淮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翻涌和眼底的酸涩,才稳步走了进去。

  他的出现让忙碌的医官和助手们动作都停了一下。

  “大人!”

  几名意识尚算清醒的重伤员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

  “都躺着!不许动!”

  薛淮立刻出言制止,然后快步走到第一张床铺前。

  躺着的是一位年轻的军士,薛淮记得他叫王石头,就是那个在风雪途中抱怨棉袄不暖和的小个子士卒。

  此刻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眼紧闭,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薛淮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王石头平齐。

  仿佛感知到薛淮的视线,王石头艰难地睁开眼,涣散的目光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大……大人……”

  他气若游丝,想挤出个笑容,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别说话,省着力气。”薛淮的声音放得极轻,温言道:“这一战你杀了两个敌人,你做得很好,我会为你向朝廷请功。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配合医官,活下去。”

  王石头努力点了点头,随即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薛淮起身看向旁边的军医:“他情况如何?”

  军医面色凝重,低声道:“回大人,失血太多,伤口太大,虽然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和止血散,但能不能挺过今晚,就看他的造化了。若熬过今晚,高热退了,命或许能保住……”

  薛淮下颌绷紧,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对军医道:“尽力。”

  他继续朝下一张床铺走去,江胜面色沉肃地跟在后面。

  这是一位腹部被弯刀划开大口子的壮年军士,肠子都险些流出。

  一名郎中正满头大汗地为他清理腹腔缝合伤口,浓烈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那军士意识模糊,口中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呜咽。

  薛淮默默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看着郎中用温水帮他清洗,用桑皮线缝合,动作又快又稳。

  第三个伤员大腿上有一道恐怖的伤口,一只眼睛缠着厚厚的布条,另一只眼睛布满血丝,茫然地盯着屋顶。

  他似乎感觉到了薛淮的靠近,那只独眼转动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薛淮俯身靠近他耳边,清晰地报出了他的名字:“李铁柱,是我,薛淮。”

  李铁柱的身体猛地一震,努力地想转动脖子看向薛淮的方向,嘴里发出更急促的嗬嗬声。

  “别动!你的伤很重。”

  薛淮按住他试图抬起的肩膀,认真地说道:“李铁柱,你给我撑住了,你家里的爹娘、婆娘、娃娃,还等着你寄饷钱回去呢!”

  李铁柱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他说不出话,只是用尽全力地点头,右眼涌出激动又悲壮的眼泪。

  薛淮用力握了一下他那布满冻疮疤痕的手,不容置疑地说道:“记住,活下来,这是军令!”

  巡视继续。

  饶是江胜这般见过血的汉子,看着这些身受重伤的将士们凄惨的状况,心中亦是说不出的滋味,既为他们感到骄傲,又担心他们挺不过这一晚。

  薛淮的脸上却看不出太多表情,面对那些昏迷的将士,他就在旁边稍站一会,又叮嘱军医和郎中几句,若是遇到还能维持清醒的,他便和他们说几句话,没有豪言壮语亦或官样文章,只是让他们努力活下来。

  看完二十八名重伤员,足足耗去大半个时辰。

  走出这排厢房,薛淮又前往安置轻伤员的另一侧大通铺。

  这里气氛虽然也沉肃,但相对好一些。

  一百七十多名轻伤员大多只是皮外伤,或是扭伤挫伤,简单包扎处理便可。

  看到薛淮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都坐下歇着。”

  薛淮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环视众人道:“诸位兄弟辛苦了!今日一战,尔等浴血奋战,护我周全,挫败强敌,扬我大燕国威!薛某在此,谢过诸位兄弟!”

  说罢,他对着满屋的伤兵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大人使不得!”

  “大人折煞我等了!”

  将士们顿时激动起来,纷纷挣扎着想要还礼,不少人眼眶都红了。

  一路行来,这位年轻钦差与他们同甘共苦,风雪中一同啃硬饼,篝火旁倾听他们的家长里短,战场上更是临危不乱指挥若定,最终带领他们以少胜多。

  此刻这一揖,胜过千言万语。

  薛淮直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却带着激动和敬意的年轻面庞,朗声道:“阵亡的一百三十七位袍泽,薛某必当厚恤其家!重伤的二十八位兄弟,薛某已令医官全力救治,待伤愈,朝廷自有恩赏安置!诸位轻伤的兄弟,好生休养勿虑其他,一切用度皆由朝廷承担!”

  他顿了一顿,斩钉截铁道:“今日之血,不会白流!朵颜贼子,还有其背后的鞑靼人,必将为此付出代价!尔等之功,薛某铭记于心,朝廷亦不会忘记!”

  “愿为大人效死!”

  “愿为朝廷效死!”

  伤兵们齐声回应,杀气凛然。

545【冷箭】

  夜深人静,锦州参将府旁的驿馆内,大部分区域已陷入沉睡,唯有安置伤员的厢房还亮着灯火。

  而在参将府东面一座宅子的正厅内,此刻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锦州卫的几位将官围住刚从吴大勇处告退的守备孙崇礼,脸上写满急切与好奇,他们实在按捺不住对白日那场惊心动魄之战的探究之心。

  “崇安老弟,快快快,坐下细说!”

  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千总王振彪嗓门最大,性子也最急,一把将孙崇礼按在凳子上。

  他是吴大勇麾下头号猛将,以勇力著称,但也因性格耿直急躁,升迁略慢。

  旁边负责锦州城防调度的千总刘长庚上前,递给孙崇礼一碗温热的马奶酒,笑道:“崇安,今日之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一千禁军在野外遭同等朵颜精锐伏击,竟能反败为胜,还取得如此斩获,钦差大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另一边,负责屯田和辅兵的守备周广平素来性子谨慎,此刻也忍不住插话道:“是啊,我等皆知禁军精锐装备精良,但是朵颜贼虏凶悍狡诈,骑射功夫更是看家本领,禁军是怎么扛住第一波突袭,还能稳住阵脚反击的?莫不是薛钦差身边另有高人?”

  “诸位兄长莫急,容弟慢慢说来。”

  孙崇礼面带微笑稍作安抚,旋即接过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

  他看着眼前这些朝夕相处的同袍,能够理解他们的震惊和好奇,毕竟先前他初到战场时,同样觉得难以置信。

  “诸位兄长,薛钦差真乃神人也!非是身边有高人,其本人便是运筹帷幄临危不乱的帅才!”

  在众人的注视中,孙崇礼感慨道:“我率部赶到小凌河时,战事已经结束,只见河谷之内尸横遍野,但倒下的十之六七是朵颜贼虏!薛钦差麾下禁军虽也伤亡惨重,但阵型未散士气高昂,正在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那场面令人望之生敬!”

  “哎呀!”

  王振彪一拍大腿,急不可耐道:“你莫要再说结果了,过程呢?”

  孙崇礼道:“据我事后多方询问参战将士,薛钦差在进入小凌河河谷前便已觉异常,因为派出的斥候遭遇了臂鹰的朵颜尖哨。他当即判断必有伏兵,且伏兵最佳地点必在河谷西岸芦苇荡!”

  刘长庚皱眉问道:“既知有伏,为何还入谷?岂非自陷险地?”

  “这正是薛钦差的胆魄与谋略!”孙崇礼解释道,“薛钦差认为若在开阔地遇袭,敌骑虽可四面围攻,我军却能列阵据守,而且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因此朵颜人若出手必然会在河谷设伏。而河谷虽险,地形却也会限制敌骑,使其不能完全展开,且薛钦差已有破敌之策!”

  王振彪立刻问道:“如何破?”

  孙崇礼便将薛淮的布置娓娓道来,他虽未亲历此战,但在打扫战场和返回锦州城的路途中,他多次向石震等将官请教,兼之他熟读兵书临敌经验丰富,早就在脑海中复原出这一战的具体过程。

  听完孙崇礼的叙述,周广平由衷地赞道:“薛钦差这是以身作饵,布下口袋阵啊!他故意让石将军的前军看似孤立,诱使朵颜人分兵去缠,又示敌以车阵东侧防御薄弱,诱其主力来攻,赵副将的伏兵便是那收袋之口!”

  “正是如此!”

  孙崇礼重重点头,继而道:“朵颜贼酋据说是脱鲁长子长昂,其人骄横自大,见石将军被缠住,车阵东面守军不多,便亲率最精锐的两百余骑直扑东侧缺口,妄图一举擒杀薛钦差!就在长昂率部冲近车阵时,薛钦差一声令下,赵副将所率伏兵在东岸山坡上,以火铳居高临下一轮齐射!那铅子儿跟下雨似的,专打朵颜人后背!彼时朵颜主力阵型密集,后背空门大开,瞬间人仰马翻死伤惨重,紧接着又是几轮箭雨覆盖!”

  “好!打得好!”

  王振彪兴奋地低吼道:“这帮狗日的朵颜狼崽子,就该这么收拾!”

  刘长庚也抚掌道:“此战伏击的时机、地点和目标,尽皆拿捏得妙到毫巅。”

  孙崇礼继续道:“当时伏兵火铳一响,车阵内鼓声大作,原本被缠住的石将军,闻鼓声如猛虎出柙。他分出一部继续牵制当面之敌,亲率精锐如利刃般直插被伏兵打懵的朵颜主力侧翼,同时赵副将率伏兵拔刀从山坡上俯冲而下,薛钦差又命车阵内养精蓄锐的百余骑冲出,三面夹击朵颜主力!”

  周广平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简直是一环扣一环,用兵之道如此娴熟,薛钦差真是文官?”

  孙崇礼长舒一口气,笑道:“不怪兄长疑惑,方才我向吴将军禀明细节之时,他也觉得匪夷所思。这位钦差大人此前从未有过领兵的经验,却能在万分危急之时力挽狂澜,或许这便是天授之才。”

  厅内一片寂静,将官们都被这精妙绝伦又铁血残酷的战役过程深深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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